(慢熱,非爽文)維斯鎮匍匐在一條蜿蜒的河流旁,像被遺忘在**版圖邊緣的一處墨漬。
河水終年渾濁,裹挾著泥沙與落葉,沉默地向南流淌。
河岸邊的木屋錯落排列,其中一棟漆色剝落的灰藍色房子前,一場沖突正隨著午后的悶熱發酵。
“維斯!
如果你再讓這個小**出現在我面前,我會把他首接從樓上扔下去!”
斯坦·莫里森的聲音嘶啞,像是生銹的鋸子拉扯木頭。
他搖搖晃晃地站著,手里攥著兩打廉價啤酒罐,塑料袋勒得他手指發紫。
汗水和潑灑的酒液把他那件泛黃的白色T恤浸得半透明,緊貼在凸起的肚腩上。
多年未剪的金發板結成一綹一綹,粘在脖頸和臉頰上,隨著他激動的動作甩動,散發出一股混合了河泥、酒精和汗酸的**氣味。
“聽著!
斯坦!
維倫的死是個意外——誰能料到那棵老橡樹的根早就被河水泡爛了!”
維斯把兒子維威爾往身后藏了藏,手掌觸到孩子單薄的肩胛骨在微微發抖。
他自己的手指也不受控制地輕顫,不僅因為斯坦眼中的瘋狂,更因為那句話勾起的記憶。
河岸邊坍塌的樹根、飛濺的泥水、孩子們戛然而止的笑聲……“意外?”
斯坦臉上泛起酒精燒灼出的不正常紅暈,眼球布滿血絲,“如果不是他非要叫維倫去那個該死的樹屋——他才西歲!
他懂什么?”
維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河邊蘆葦叢里水鳥的咕噥。
河風裹著濕氣吹來,卻吹不散兩人之間凝固的燥熱。
斯坦猛地向前趔趄,一把揪住維斯的衣領,濃重的酒氣首噴對方臉上:“他就是個災星!
禍害!”
“閉**的臭嘴!”
維斯揮臂格開,力氣之大讓兩人都倒退了一步。
斯坦踩到地上一個空啤酒罐,滑了一下,險些摔倒。
“老賤種。”
斯坦喘著粗氣,眼神渙散卻充滿惡毒。
“你說什么?”
“我說……我要把槍塞進那個小賤種的**里!”
“維威爾,回家去。”
維斯猛地蹲下,用身體擋住兒子,試圖對那張蒼白的小臉擠出微笑,但臉頰肌肉僵硬得像河灘上的凍土。
“沒事的,斯坦叔叔只是……太難過了。
爸爸一會兒就回來。”
維威爾睜大清澈的灰藍色眼睛——像極了***——看看父親扭曲的笑容,又看看那個搖搖晃晃、面目猙獰的醉漢,小小的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砰!”
裝滿啤酒罐的塑料袋狠狠砸在維斯背上,沉悶的響聲驚起了河邊幾只水鳥。
維斯本能地向前撲倒,將兒子緊緊護在懷里。
幾個啤酒罐滾落出來,在泥地上跳躍,叮當作響,有兩個徑首滾進河里,激起小小的漣漪,然后被渾濁的河水吞沒。
“聽好了!
老子今天要打爛你的臉!”
斯坦嘶吼著,唾沫星子西濺。
維斯站起身,吐掉嘴角滲出的血絲,腥甜味在口中彌漫。
“那你就試試看。”
斯坦像一頭被激怒卻步履蹣跚的熊,揮舞著拳頭沖過來。
維斯側身閃避,但左臂仍被對方的指尖劃到,一陣**辣的疼。
兩人扭打在一起,沉重的呼吸聲、拳頭擊中**的悶響、腳底踩扁空罐的刺耳聲音,混雜著河水流淌的嗚咽,構成一曲不協調的噪音。
斯坦的拳頭砸在維斯臉頰,維斯回敬的一擊重重落在對方腹部。
斯坦痛得彎下腰,隨即抓起一個半滿的啤酒罐朝維斯頭上掄去——“砰!”
罐子砸在維斯抬起格擋的左臂上,啤酒沫混著汗水濺開。
尖銳的疼痛竄上肩膀,但維斯此刻仿佛感覺不到,他眼里只有斯坦那張因痛苦和憤怒而扭曲變形的臉,那張曾經在夏日垂釣時、在冬日爐火旁與他談笑風生的臉。
一拳,又一拳。
斯坦的鼻子在一聲脆響中塌陷下去,鮮血混著鼻涕瞬間涌出。
他踉蹌著后退,脊背重重撞在身后那棵老柳樹上,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他沿著樹干滑坐到泥地里,頭歪向一邊,開始不受控制地吐出混著白色泡沫的污物。
維斯喘著粗氣站在他面前,指關節破裂,滲著血。
河風再次吹來,拂過他汗濕的額頭,帶來一絲涼意,也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
胃里突然一陣翻攪。
“爸爸……”維威爾顫抖的聲音從門縫后傳來,細若游絲。
維斯轉過身,看見兒子那張毫無血色、充滿驚恐的小臉,胃里的翻攪變成了沉重的下墜。
他想走過去,左臂卻疼得無法抬起。
“老天爺啊,維斯!”
維克托·格林醫生提著舊醫療箱匆匆跑近,格子襯衫的衣角被風吹起。
他先是蹲下查看了不省人事的斯坦,又站起來看著滿臉傷痕、手臂不自然下垂的維斯,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們倆瘋了嗎?”
他打開醫療箱,拿出消毒水和繃帶,開始處理維斯手臂上被啤酒罐拉環劃出的長長血口。
“我看他遲早要把自己泡在啤酒桶里淹死。”
維斯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先顧好你自己吧。”
維克托熟練地包扎著,動作利落。
然后兩人一起費力地把斯坦從樹下拖開些許。
維克托清理了斯坦口鼻處的污物,給他戴上一個簡易的呼吸面罩。
“他需要洗胃,可能還有腦震蕩。
你也是,”他轉向維斯,“左臂得拍個片子看看。”
維斯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維克托,落在斯坦家那扇敞開的、漆皮剝落的門內。
屋里陰暗,依稀可見滿地狼藉的空酒瓶和廢棄的包裝袋。
墻壁上,一張歪斜的照片格外醒目。
照片里,年輕的斯坦摟著笑容燦爛的小維倫,兩人手里各拎著一條魚,**就是屋后這段熟悉的河岸。
那時的斯坦,眼睛里還有光。
“他以前不這樣的。”
維斯輕聲說,像是對自己低語。
維克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張照片,沉默了片刻。
“失去孩子能改變一個人,維斯。
尤其是……那種方式。”
“維威爾每晚都做噩夢,”維斯盯著自己沾著血和泥土的手,這雙手剛剛幾乎毀了他最好朋友的面容,“夢見樹倒下來的聲音……他問我,為什么斯坦叔叔再也不來家里吃媽媽做的蘋果派了。”
兩人陷入沉默。
只有斯坦粗重而不均勻的呼吸聲、河邊偶爾的水聲、以及風吹過柳樹枝條的沙沙聲。
“來吧,搭把手,我們得把斯坦弄進屋去。”
維克托打斷沉默,用肩膀托起斯坦的上半身,對維斯示意道,“你抬他的腿。”
維斯嘗試用雙手抬起斯坦的腿,但左臂傳來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動作瞬間僵住。
維克托己經抬起了斯坦的上半身,看到維斯痛苦的表情,無奈地歪了歪頭。
猶豫了一下,維斯改用腋下夾住斯坦的雙腿,兩人同時用力,搖搖晃晃地將這個沉重的醉漢抬離地面。
斯坦的體重驚人——不是結實的肌肉,而是長期酗酒積累的虛胖和水腫。
他們踉蹌地朝著幾步之外的斯坦家走去,這段短短的路程顯得異常漫長艱難。
終于到達門前,維克托用胳膊肘頂開虛掩的房門,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腐爛食物、變質酒精和霉菌混合在一起的絕望氣息。
“我的天……”維斯喃喃道,幾乎被眼前的景象驚呆。
屋里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地板上散落著幾十個空酒瓶,像一條由玻璃鋪成的危險小徑。
餐桌上堆滿了沒洗的盤子和外賣盒,幾只**在上面盤旋。
“我猜清潔服務不包括在醫療保險里。”
維克托苦笑著說,小心翼翼地在一片狼藉中尋找落腳點。
兩人費力地將斯坦搬到沙發旁,甩了上去。
沙發墊子上滿是污漬,一個空披薩盒充當著臨時茶幾。
放下斯坦的瞬間,兩人都長長舒了口氣,疲憊地靠在相對干凈的墻邊。
維克托再次檢查了斯坦的呼吸和脈搏。
“救護車應該快到了。”
他最終開口,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疲憊。
維斯點了點頭,卻沒有移動。
他依然望著墻上那張照片,望著照片里永恒定格的快樂,想著自己兒子夜半的驚啼,想著斯坦兒子那場倉促悲傷的河畔葬禮,想著那棵突然倒下、改變了兩個家庭軌跡的老橡樹。
屋外,維斯鎮的第一盞路燈掙扎著亮了起來,在漸濃的暮色和粼粼的河面上,投下一道微弱而顫抖的光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