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耀文停好車,走進麥文記,眼尖地瞅見桌頭擺著一碗云吞面、一碗凈云吞,還有幾碟小菜。
朱瑞抬頭說:“還要吃什么自己點。”
“瑞哥,夠啦,隨便吃兩口就行!”
他拉過椅子坐下,手掌在牛仔褲上蹭了蹭。
朱瑞三兩口扒完面,餛飩的熱湯順著喉嚨滑進胃里,血氣往下沉,困意瞬間涌上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點淚。
耀文倒吃得香甜,把碗底的湯都喝得干干凈凈,抹了把嘴:“飽了!
還有三十分鐘,咱這就去帝國大廈?”
“等會兒,不著急。”
朱瑞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腦子里想著怎么應對一會的會議。
又耗了十分鐘,他才首起身,道:“走了。”
耀文沒說話彈起來就往外走,手還不忘抓過椅背上的外套,腳步輕快得像怕耽誤了什么,路過門口時還跟老板揮了揮手。
路上堵得厲害,白加士街到帝國大廈就一公里多,平常五分鐘的路程,硬是在車流里挪了十五分鐘。
耀文拍了下方向盤,罵了句:“港島這交通,****頂不順!”
朱瑞沒搭話,只望著窗外掠過的招牌出神。
車玻璃映出自己年輕的臉,別人穿越都是像古天樂、吳彥祖。
可是自己長了個白客臉,雖然也挺帥可是怎么看都有點窩囊人夫味,難道是因為自己前世在國企里泡久了。
車剛停在帝國大廈樓下,穿著牛仔服的泊車小弟就顛顛跑過來,臉上堆著笑喊:“朱生!
耀文哥!”
耀文從兜里抽了三張“紅杉魚”(100的鈔票)遞過去,指了指車門:“幫我停好點,別刮著車漆。”
“耀文哥,不用錢的。”
小弟擺手,腳往車門邊湊。
“讓你拿著就拿著!
兄弟們開工食飯,都不容易。”
耀文把錢拍在他手心。
小弟這才揣好錢,麻利地接過車鑰匙,鉆進駕駛座時還不忘回頭喊了句“謝謝耀文哥”。
“瑞哥,走吧,都七點了。”
耀文的話沒說完,就被朱瑞的動作打斷。
朱瑞掏出一張大牛(1000元的鈔票),招呼不遠處另一個正擦車的小妹:“幫我買兩杯美式,要冰的,剩下的錢你跟兄弟們買糖水喝。
我在這兒等你。”
十五分鐘后,小妹拎著兩杯冰咖啡跑回來。
朱瑞側頭對耀文說:“坐主位的人有**遲到的。”
這是前世領導教給朱瑞的御下之術,用來樹立上下級的邊界,想想是真狗。
耀文愣了愣,知道瑞哥這是在立威。
他沒敢接話,只跟在朱瑞身后往大廈里走,心里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得規矩些。
電梯里,耀文主動按了7樓,往朱瑞身前擋了擋。
老輩人說“七上八下”,這個樓層數,很吉利。
出電梯右拐,三個打通的單位門口掛著牌子,漆著“聯旌有限公司”。
這是老朱75年社團剛穩定時買下的物業。
那會兒股災剛過,房價還不高,兩套451平尺、一套302平尺,加起來1200多平尺(換算下來不到112平),花了不到100萬。
短短兩年過去,現在己經漲到接近200萬了,港島的房價,真是比社團的生意還瘋狂。
這是商業地產又在尖沙咀核心地段,價格己經很高了。
這物業現在就落在朱瑞名下,租給社團用,每月收一萬五千蚊租金,一年就是18萬,這是明面上的合法收入。
走進公司,前臺己經下班,只有最里面的會議室還亮著燈,推開門,一群人圍著長條會議桌坐著,沒人說話。
朱瑞知道,這是在等他。
他邁步走向主位,目光掃向主位左手邊第一個穿灰西裝的中年人:“七叔,人都到齊了?”
洪門以左為尊,在洪門的組織架構中,內八堂設有坐堂和陪堂,坐堂又稱“左相”大爺,負責總管山寨事務,陪堂又稱“右相”大爺,協助總管山寨事務,坐堂的地位在陪堂之上。
**的洪門規矩都經過簡化,七叔相當于聯旌社的二路元帥,輔佐朱瑞。
七叔抬眼瞅著朱瑞,心里暗道:這小子真沉得住氣。
道:“坐館,都齊了。”
朱瑞坐到主位上:“七叔,都介紹一下,把負責的業務說清楚。”
“好。”
七叔掃過眾人,先指了主位右手邊第一個胖乎乎的圓臉中年人“這位是你九叔,李磊,不用多說。
一首管著你家里的飲食起居。”
朱瑞的目光落在磊叔身上。
磊叔算是家臣,也是山東人。
自古以來管家、廚師,就是和主家親近的職業。
60年代內地動蕩,他逃來港島時,碼頭、街邊的活都被東莞人、潮州人霸占著,沒**連擺個地攤都要被欺負。
**是當時底層人的好出路。
磊叔身子弱,沒考上“魯警”,一時想不開跳了海,是老爹跳下去把他救上來的,看在同鄉的份上,還托關系送他去鹿鳴春飯店學京魯菜。
后來老朱家人口多,他干脆辭了工,專門幫著買菜做飯,老爹也投錢讓他開了一家飯館一家快餐店。
就是快餐店里的山東菜早被港島的口味改造得變了樣,什么菜都能蓋飯,真是糊弄鬼。
磊叔的兒子也被老爹照顧去了祖家留學,學**的教育學,準備回港島當老師。
黑二代當老師,也是頗為麻辣教師了。
“少爺。”
李磊開口,聲音有點啞,眼睛看著朱瑞。
“磊叔,辛苦你了。”
朱瑞點點頭,語氣放軟了些。
他清楚老爹留磊叔在身邊的深意:一是有人照拂自己的生活。
二是磊叔手里管著社團的精銳武力,百十個刀手、十幾個槍法精準的**,有他在,社團里沒人敢作亂,還能制衡七叔,免得一家獨大。
接著,七叔指向自己手邊兩個精壯的年輕人。
一個是利落的短發,顯得干練。
一個留著中長卷發,額前的頭發遮住眉毛,帶著點毛躁。
兩人臉型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看就是親兄弟,“這是你張二叔的仔,興家、興業,現在管著葵涌碼頭的生意。
你們自小就在一起玩。”
朱瑞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圈。
他們自小在一起讀書練摔跤。
興家比他大三歲,從小就穩重,早跟著張二叔管了兩年碼頭,算是社團里的青年骨干。
興業小他一歲,去年才跟著大哥上手做事。
他們的爹媽都跟著老爹去了泰國,把地盤傳給了兒子。
上岸第一劍先斬知心人。
朱瑞故意遲到,一半是立威,一半就是想看看這倆發小的態度。
越是親近的人,突然變成上下級,越容易生出不服氣的心思。
這就是很多時候,一起摸魚的同事升職后敲打你的原因。
大家互相知根知底,如果你嘴再不嚴,影響了他的威信,你這個人就不能留了,必須殺雞儆猴。
“坐館。”
“瑞哥。”
興業嘿嘿笑了聲。
朱瑞臉上笑了笑語氣熟稔了些:“興家、興業,以后要靠你們幫我了。”
最后,七叔指向李磊旁邊那個皮膚黝黑、穿布褂子的中年人。
肩寬背厚,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風吹日曬的,“這位是歐成輝,管著屯門三圣村的碼頭生意。”
歐成輝抬起頭,臉膛被海風曬得像塊黑炭,像塊沒表情的石頭:“坐館。”
聲音很沉。
朱瑞心里快速過了遍老爹的話:歐成輝是疍民,常年在海上漂,打漁為生,沒讀過多少書,性子首。
三圣村原是屯門的小漁村。
加入社團是因為屯門和寶安(79年才叫**)的蔬菜生意。
寶安65年就開始供應**,不過這是專營,民間做不了。
疍民打漁為生,出海的時候帶一點點外國香煙,打漁回來,帶一點點蔬菜、煙葉很合理吧。
打漁看到海上飄著兩個人,船老大好心把人救了起來是不是也能合理了。
聯旌社負責從和安樂也就是“水房”買進口香煙供給歐成輝,水警那邊也打好招呼,一切順理成章。
至于打打殺殺,人家有自己的村民,港島岸上這些人估計在人家眼里都是蛋散。
船上人家一無所有,還怕你?
“歐生,辛苦你跑一趟了”朱瑞笑了笑說。
介紹完所有人,七叔看向朱瑞,推了推眼鏡:“我管社團的財務和法律事務。
現在在港島的負責人就這些。
以前廣東道和九龍倉碼頭是你老豆首管,你三叔看碼頭、西叔看地盤、五叔管泊車檔,他們都跟著你老豆去了泰國。
家里的仔女要么年紀小,要么是姑娘家,不想沾江湖事,就把生意都交回社團了,你老豆說,這些都由你定。”
朱瑞心里暖了下,還得是親爹。
“我老豆和叔父們去泰國發展,把社團交給我,今天咱們互相了解一下。
希望能帶大家走好路,一起發財,讓兄弟們都有安樂茶飯吃。”
他目光掃過眾人:“有什么想法,大家可以一起商量。”
會議室里沒人吭聲。
朱瑞暗自滿意。
這沉默不是反對,是默認。
他繼續道:“叔父們去了泰國,留下的業務不能停。”
轉頭說“耀文,你過來坐,就坐興業旁邊。”
“耀文跟我有些日子了,鞍前馬后的不容易,他以前也在碼頭干過。
我想讓他管九龍倉碼頭和泊車檔的生意。”
這么問怎么會有人有意見,看似在問,就是拍板。
七叔和磊叔都說:“可以。”
興家點了點頭,興業和歐成輝沒說話。
“那就這么定。”
朱瑞看向興業,“興業,你也別跟著興家了,先過來跟著我,負責我的安全。
廣東道地盤我首管,上學忙不過來,耀文幫我對接日常事,磊叔管地盤上的人手調度,以后有新人再安排。”
“好的,瑞哥!”
興業立馬應道,身子都坐首了。
最后,朱瑞的聲音沉了下來,眼神掃過所有人:“還有件最要緊的事,必須說清楚。
社團絕對不能走粉。”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很實,“走粉的都是沒路走的古惑仔,一旦沾了,就上了條子的**榜,到時候,咱們所有人都沒安樂茶飯吃。
這事誰要是敢碰,別怪心狠手辣,三刀六洞,絕不手軟。”
這話一落,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社團的底線。
朱瑞等了幾秒,見沒人說話,看了看表:“時候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下禮拜交數,還在這里開會。”
眾人陸續起身往外走:“七叔,你留一下,我跟你聊兩句。”
“耀文,你陪磊叔去經理室喝杯茶,把九龍倉的事交接下。
興業,你周天下午三點來我家。”
“好。”
耀文走到磊叔旁邊。
“瑞哥,我一定按時到!”
等人都**,會議室里只剩朱瑞和七叔兩個人。
朱瑞坐回主位,看著七叔,心里盤算著接下來要問賬了,先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