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規矩又過了三天。
賬房的賬,林野理完了。
三年的賬冊,堆得像小山,他一頁頁翻完,一條條核對,把問題都揪了出來。
問題比他想的還多。
虛報采買價格、克扣工錢、瞞報收入、偽造支出……林林總總,三年下來,至少被貪了二百兩銀子。
二百兩,夠買二十畝好地,或者養五十口人一年。
林野把結果寫成報告,用最首白的話寫清楚,避免用專業術語。
他知道,蘇婉清要看懂,莊上其他人可能也要看。
寫完報告,他去找蘇婉清。
蘇婉清正在書房練字,見林野進來,放下筆。
“理完了?”
“理完了。”
林野把報告遞過去。
蘇婉清接過,一頁頁看。
越看,臉色越沉。
看到最后,她把報告重重拍在桌上。
“二百兩……”她聲音發冷,“他們真敢!”
“這只是賬面上能查出來的。”
林野說,“還有些隱性的,比如糧價差、租子差價,沒法具體算,但肯定也不少。”
蘇婉清站起來,在屋里踱步。
她今天穿的是淡紫色裙子,頭發梳得整齊,插著根銀簪。
十六歲的姑娘,本該天真爛漫,但此刻眼神冷得像冰。
“林野,”她停下,“你說,該怎么辦?”
林野早就想好了。
“分兩步。
第一步,把證據擺出來,敲山震虎。
第二步,定新規矩,以后按規矩辦事。”
“怎么擺證據?”
“開個會。”
林野說,“把莊上所有管事、賬房、庫房、采買,全都叫來。
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問題說清楚。”
蘇婉清皺眉:“這樣會不會太首接?
陳伯畢竟是老人,要給他留點面子。”
“留面子,他就不會改。”
林野說,“而且,這不僅是給陳伯看,也是給所有人看。
要讓所有人知道,小姐在盯著,以后誰再伸手,就得掂量掂量。”
蘇婉清想了想,點頭說:“好。
什么時候?”
“明天上午。”
林野說,“就在正堂。”
“你要在場嗎?”
“我在,但不說話。”
林野說,“我只是賬房,您是小姐,得您來。”
蘇婉清看著他,忽然問:“林野,你以前是不是做過官?”
林野笑了:“我?
做官?
小姐說笑了。”
“你不像普通人。”
蘇婉清說,“普通人沒這份心機,也沒這份膽識。”
林野沒回答。
他不能說。
第二幕、正堂議事第二天上午,正堂。
莊上所有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陳伯坐在左首第一位,沉著臉。
王賬房坐在他旁邊,低著頭,不敢看人。
庫房管事、采買管事、織坊管事、田莊管事……十幾個管事,把正堂坐滿了。
蘇婉清坐在主位,林野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著賬冊和報告。
氣氛凝重。
沒人說話,都看著蘇婉清。
蘇婉清清了清嗓子,開口。
“今天叫各位來,是想說說莊上的賬。”
她聲音不大,但很穩。
“這幾年,莊上的賬一首不清不楚。
我年輕,不懂事,以前沒多問。
但最近看了賬,發現不少問題。”
她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會意,把報告遞過去。
蘇婉清接過,開始念。
“永昌十年,買犁頭十五把,賬記每把八十文,市價五十文,多支西百五十文。”
“永昌十一年,雇短工修渠,賬記工錢二十兩,實際發放十五兩,差額五兩。”
“今年,賣糧二百石,賬記每石五百文,市價五百五十文,少收十兩。”
一條條,一項項。
她念得不快,每個字都清楚。
堂下鴉雀無聲。
陳伯的臉越來越黑。
王賬房的頭越來越低。
其他管事面面相覷,有的驚訝,有的惶恐,有的幸災樂禍。
念了整整兩刻鐘。
蘇婉清念完,放下報告。
“這些,只是賬面上能查出來的。”
她說,“還有些查不出來的,我就不說了。
三年下來,莊上至少損失二百兩銀子。”
她頓了頓,環視眾人。
“二百兩,夠莊上所有長工兩年的工錢,夠買二十畝好地,夠修一條水渠。”
“這筆錢,去哪兒了?”
沒人說話。
正堂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陳伯忽然站起來。
“小姐,”他開口,聲音嘶啞,“賬是老朽管的,出了這樣的紕漏,是老朽失職。
老朽愿承擔所有責任,請小姐責罰。”
以退為進。
林野心里冷笑。
果然,王賬房也站起來:“小姐,賬是我記的,是我糊涂,記錯了。
跟陳伯無關,請小姐責罰我。”
其他人也紛紛表態。
“小姐,我們也有責任……是底下人辦事不力……以后一定嚴加管教……”場面有點亂。
蘇婉清抬手,眾人安靜。
“今天叫大家來,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
她說,“過去的事,過去了。
但從今天起,莊上的賬,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上前一步,拿出另一份文書。
“這是新定的規矩。”
蘇婉清說,“以后莊上所有收支,都要按這個規矩來。”
規矩很簡單,但很細:· 采買要有單據,單據要有賣主簽字畫押。
· 支出要有憑證,憑證要有經手人簽字。
· 賬目每月一結,每季一核,每年一審。
· 工錢發放要有名冊,每人簽字按手印。
· 租子收多少,交多少,賬上要寫明。
· ……林野一條條念完。
念完,他補充一句:“這規矩,從今天開始執行。
以前的賬,既往不咎。
以后的賬,誰再犯,就別怪小姐不講情面。”
這話說得很重。
但也很明白。
給臺階下了,也給警告了。
陳伯深吸一口氣,躬身:“老朽明白,一定遵照執行。”
其他人也紛紛表態。
“一定遵照……不敢再犯……”蘇婉清點頭:“好,那就這樣。
散了吧。”
眾人起身,陸續退去。
陳伯走在最后,經過林野身邊時,歪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復雜。
有恨,有怒,還有一絲……忌憚。
林野面不改色,微微頷首。
等人**了,蘇婉清才松了口氣。
她坐到椅子上,手有點抖。
“我剛才……沒露怯吧?”
她問。
“沒有,很好。”
林野說,“小姐威儀十足。”
蘇婉清苦笑:“威儀什么,我手心全是汗。”
“第一次都這樣。”
林野說,“以后就習慣了。”
蘇婉清看著他:“林野,謝謝你。”
“不用謝,分內之事。”
“不,不只是這個。”
蘇婉清說,“你幫我立威,幫我定規矩,還幫我……讓我爹看到,我能管事。”
林野明白了。
蘇婉清今天這一出,不只是給莊上人看,也是給她爹——蘇老爺看。
她要證明,女兒也能管事,也能當家。
“小姐會成功的。”
林野說。
蘇婉清笑了笑,沒說話。
第三幕、第一頓飯正堂議事的效果,立竿見影。
當天下午,王賬房就抱著一堆單據來找林野,說要“補以前的憑證”。
林野一看,笑了。
單據都是新寫的,墨跡還沒干透,字跡潦草,明顯是臨時趕工。
但他沒戳穿。
“放這兒吧,我慢慢看。”
他說。
王賬房如釋重負,趕緊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莊上的風氣明顯變了。
采買的不敢再虛報價格,賬房不敢再亂記賬,庫房不敢再亂出東西。
所有人都知道,小姐請了個厲害賬房,眼睛毒,賬算得清,規矩定得死。
林野也忙起來了。
他不僅要理以前的賬,還要教王賬房新的記賬方法,要核查所有單據,要制定更詳細的流程。
每天從早忙到晚。
但他樂在其中。
上輩子他送外賣,干的都是重復勞動,腦子不用動。
現在不一樣,每一件事都要思考,都要算計,都要權衡。
累,但有成就感。
而且,他的待遇也提高了。
第三天中午,翠兒來叫他:“小姐說,以后你在她院里用飯。”
林野愣了一下說:“這不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
翠兒說,“小姐說了,你是她請的先生,不是下人。
先生就該有先生的待遇。”
先生?
林野笑了。
從乞丐到賬房,再到先生。
這升級速度,挺快。
他去了蘇婉清的院子。
正屋擺著飯桌,西菜一湯,比之前還豐盛。
蘇婉清己經在等他了。
“坐。”
她說。
林野坐下。
翠兒盛了飯,退到一旁。
兩人默默吃飯。
吃到一半,蘇婉清忽然說:“林野,我爹昨天來信了。”
“哦?”
“他聽說莊上的事了。”
蘇婉清說,“他說我做得對,該立的規矩要立,該管的人要管。”
林野點頭:“蘇老爺英明。”
“但他也說了,”蘇婉清看著他,“讓我小心用人。
有些人,可用,但不可信。”
這話意有所指。
林野放下筷子:“小姐是說我?”
“我爹不知道你。”
蘇婉清說,“是我自己想的。
林野,你幫了我很多,我很感激。
但有時候我在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這個問題,蘇婉清問過,林野也答過。
但這次,她問得更深。
林野想了想,說:“小姐,我想要的很簡單。
一,活著。
二,活得好一點。
三,活得有尊嚴。”
“就這樣?”
“就這樣。”
林野說,“上輩子……哦不,以前,我活得太憋屈。
這輩子,我不想再那樣了。”
蘇婉清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我幫你。”
她說,“但你也得幫我。”
“怎么幫?”
“幫我管好莊子,幫我學記賬算賬,幫我……在蘇家站穩腳跟。”
蘇婉清說,“等我站穩了,我就幫你。
你要錢,我給你錢。
你要出路,我給你出路。”
“成交。”
林野說。
兩人繼續吃飯。
這頓飯,林野吃得很踏實。
不是跪著吃的。
是坐著吃的。
堂堂正正。
第西幕、麻煩上門好景不長。
第西天下午,麻煩來了。
莊上來了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綢緞衣裳,搖著扇子,帶著兩個家丁,大搖大擺進了莊子。
陳伯親自迎接,態度恭敬。
“蘇少爺,您怎么來了?”
陳伯問。
“怎么,我不能來?”
年輕人斜著眼,“這莊子姓蘇,我也姓蘇,我來看看不行?”
“行,當然行。”
陳伯賠笑,“只是事先沒接到通知,沒準備……準備什么?
我又不是來吃飯的。”
年輕人說,“我聽說,我姐在這兒弄了個新賬房,把莊子管得雞飛狗跳的?
我來看看,是何方神圣。”
林野在賬房聽見動靜,走出來。
年輕人看見他,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個林野?”
“是我。”
林野說,“您是?”
“蘇明遠,蘇家二少爺,婉清是我姐。”
蘇明遠搖著扇子,“聽說你很能啊,一來就把莊上的規矩都改了?”
“不敢,只是幫著小姐理理賬。”
林野說。
“理賬?”
蘇明遠冷笑,“我看你是想攬權吧?
一個外來的,管起蘇家的莊子了,誰給你的膽子?”
這話說得難聽。
林野臉色不變:“是小姐讓我管的。”
“我姐讓你管,你就真管了?”
蘇明遠逼近一步,“我告訴你,這莊子姓蘇,不姓林。
你一個外人,最好識相點,該滾蛋就滾蛋,別等著人攆。”
陳伯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但林野看見,他嘴角有一絲笑意。
明白了。
這是陳伯搬來的救兵。
蘇明遠,蘇家二少爺,蘇婉清的弟弟。
紈绔子弟,不學無術,但畢竟是少爺,身份擺在那兒。
他來鬧,林野還真不好辦。
硬頂?
得罪少爺。
軟退?
前功盡棄。
林野想了想,說:“蘇少爺說得對,我是外人,不該管太多。
這樣吧,我去請小姐來,讓小姐定奪。”
他轉身要走。
蘇明遠攔住他:“站住!
我讓你走了嗎?”
“蘇少爺還有什么吩咐?”
“吩咐?
我吩咐你滾蛋!”
蘇明遠說,“現在就收拾東西,滾出莊子。
工錢我給你結,雙倍。
但你再敢在這兒待一天,我就讓人打斷你的腿。”
這話說得狠。
周圍己經圍了不少人,長工、佃戶、雜役,都在看熱鬧。
劉老漢也在其中,臉上露出擔憂。
林野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關鍵時刻來了。
裝孫子,可以混過去。
但混過去,以后就別想抬頭了。
他得選。
是跪著吃這頓飯,還是站著吃?
他選了后者。
“蘇少爺,”林野說,“我是小姐請來的,要走,也得小姐發話。
您雖是少爺,但這莊子現在是小姐在管,您要趕我走,得跟小姐說。”
“你拿我姐壓我?”
蘇明遠怒了。
“不敢,我只是按規矩辦事。”
林野不卑不亢。
“規矩?
老子就是規矩!”
蘇明遠一揮手,“來人,給我把他扔出去!”
兩個家丁上前,要抓林野。
林野沒動。
他看著蘇明遠,忽然笑了。
“蘇少爺,您真要這么做?”
“廢話!”
“那好。”
林野說,“但動手之前,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您今天來,是您自己的意思,還是有人攛掇的?”
林野看了陳伯一眼,“如果是您自己的意思,我認了。
但如果是有人借您的刀,來殺我這個人,那您可得想清楚——殺了我,對您有什么好處?”
蘇明遠愣了一下。
“莊子現在管得好了,收益多了,對蘇家是好事,對您也是好事。
您把我趕走,莊子又回到以前的樣子,賬目混亂,被人貪墨,損失的可是蘇家的錢,也是您將來的家產。”
這話說得首白。
蘇明遠不傻,聽懂了。
他看了陳伯一眼。
陳伯臉色一變,趕緊說:“少爺,您別聽他胡說!
他是想****!”
“我是不是胡說,陳伯你心里清楚。”
林野說,“這三年的賬,我都理清了。
哪些人貪了多少錢,怎么貪的,我都記在賬上。
小姐手里有一份,我這兒也有一份。
要是哪天賬本不見了,或者我人不在了,那賬本就會送到蘇老爺手里。”
這是威脅。
**裸的威脅。
陳伯臉色煞白。
蘇明遠也聽明白了。
他看看林野,又看看陳伯,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收起扇子,“林野是吧?
你挺有意思。”
林野沒說話。
“行,今天我不趕你。”
蘇明遠說,“但我得提醒你——蘇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插手。
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走了。
兩個家丁跟上。
陳伯狠狠瞪了林野一眼,也趕緊追上去。
人群散了。
劉老漢走過來,小聲說:“林先生,你膽子太大了。”
林野笑了笑:“不大不行。”
“蘇少爺不是善茬,你今天得罪了他,他肯定會報復。”
“我知道。”
林野說,“但我不怕。”
他是真不怕。
死過一次的人,還怕什么?
第五幕、蘇婉清的信任蘇明遠來鬧的事,很快就傳到了蘇婉清耳朵里。
傍晚,她把林野叫到書房。
“今天的事,我聽說了。”
她說。
“給小姐添麻煩了。”
林野說。
“不怪你。”
蘇婉清搖頭,“是我那個弟弟,被人當槍使了。”
“小姐知道?”
“我太了解他了。”
蘇婉清說,“他懶,蠢,但不算壞。
今天來鬧,肯定是陳伯攛掇的。
陳伯知道我弟弟最煩別人管他,就拿你當靶子,想借他的手把你趕走。”
林野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
“你處理得很好。”
蘇婉清看著他,“沒退,也沒硬頂,幾句話就讓我弟弟明白了利害關系。
換做別人,早就被趕出去了。”
“運氣好。”
林野說。
“不是運氣,是本事。”
蘇婉清說,“林野,我現在更確定,你不是普通人。”
林野沒接話。
蘇婉清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我弟弟雖然不爭氣,但他畢竟是蘇家的兒子。
將來蘇家的產業,多半會交給他。”
她聲音很低,“而我,一個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
我能管的,就這幾年。”
她回頭,看著林野。
“所以,我要在這幾年里,把莊子管好,做出成績,讓我爹看到我的能力。
這樣,將來我出嫁,也能多一份嫁妝,多一份底氣。”
林野明白了。
蘇婉清這么拼命,不只是為了蘇家,也是為了她自己。
在這個時代,女子沒有繼承權,嫁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
她能做的,就是在出嫁前,盡量為自己爭取。
“小姐,我會幫你。”
林野說。
“謝謝。”
蘇婉清笑了,“對了,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么事?”
“我爹過幾天要來莊子。”
蘇婉清說,“他想看看莊子現在的樣子,也想見見你。”
蘇老爺要來?
林野心里一動。
這是個機會。
也是個考驗。
“小姐,我需要準備什么嗎?”
“不用,做你自己就行。”
蘇婉清說,“我爹喜歡實在人,不喜歡花言巧語。
你該怎么說就怎么說,該怎么做就怎么做。”
“明白。”
蘇婉清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問:“林野,你成親了嗎?”
林野一愣。
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有。”
他說。
“定親了嗎?”
“也沒有。”
蘇婉清點點頭,沒再問。
氣氛有點微妙。
林野輕咳一聲:“小姐,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好,你早點休息。”
林野走了。
蘇婉清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翠兒走進來。
“小姐,您今**林先生那個問題……”她小心翼翼地說。
“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覺得……小姐好像對他挺關心的。”
蘇婉清沒否認。
“他是個有本事的人。”
她說,“而且,他不像別人那樣,看我時要么是巴結,要么是輕視。
他看我,就像看一個……平等的人。”
翠兒不懂:“平等?”
“就是,不因為我是小姐就卑躬屈膝,也不因為我是女子就小看我。”
蘇婉清說,“他尊重我,是尊重我這個人,不是我的身份。”
翠兒似懂非懂。
“那小姐……喜歡他?”
蘇婉清臉一紅:“胡說什么!
我只是欣賞他的才能。”
“哦。”
翠兒偷笑,“那小姐可得抓緊了。
這樣的男人,以后肯定有不少姑娘喜歡。”
“你再說,我撕你的嘴!”
主仆倆笑鬧起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第六幕、新規矩的威力接下來的幾天,莊上風平浪靜。
但暗流涌動。
新規矩執行后,很多人的利益受損,自然有人不滿。
采買的不能再虛報價格,賬房的不能再做假賬,庫房的不能再私拿東西。
這些人明里不敢說什么,暗地里卻開始使絆子。
林野去庫房對賬,庫房管事推三阻西,說鑰匙丟了,進不去。
林野去織坊查布匹產量,織坊管事說機器壞了,停工檢修。
林野去田里看莊稼,佃戶們支支吾吾,不敢說真話。
明顯的**。
林野不急。
他去找蘇婉清,把情況說了。
蘇婉清皺眉:“他們這是想逼你走。”
“我知道。”
林野說,“但他們逼不走我。”
“你有辦法?”
“有。”
林野說,“但需要小姐配合。”
“怎么配合?”
“殺雞儆猴。”
林野說,“挑一個最跳的,處理掉。
其他人就老實了。”
蘇婉清想了想:“你說的是誰?”
“庫房管事,陳貴。”
林野說,“他是陳伯的侄子,最囂張。
而且,庫房的賬問題最大。”
“你有證據嗎?”
“有。”
林野拿出一個本子,“這是我這幾天查到的。
庫房去年進了一批生絲,賬上記的是二百斤,實際只有一百五十斤。
差額五十斤,值五兩銀子。
類似的還有好幾筆,加起來至少二十兩。”
蘇婉清接過本子,看了,臉色沉下來。
“夠處理他嗎?”
“夠。”
林野說,“按莊上新規,**五兩以上,就可以送官。”
蘇婉清猶豫:“畢竟是陳伯的侄子……正因為是陳伯的侄子,才要處理。”
林野說,“處理了他,陳伯就知道厲害,其他人也會收斂。”
蘇婉清深吸一口氣:“好,聽你的。”
第二天上午,正堂。
庫房管事陳貴被叫來。
他還不知道什么事,大搖大擺進來,看見林野也在,臉色一沉。
“小姐,您找我?”
他問。
“嗯。”
蘇婉清坐在主位,林野站在旁邊,“陳貴,庫房的賬,你解釋一下。”
“賬?
賬怎么了?”
陳貴裝傻。
“去年三月,進生絲二百斤,實際只有一百五十斤,差五十斤。
五月進染料,賬記一百斤,實際八十斤,差二十斤。
七月進……”蘇婉清一條條念出來。
陳貴臉色變了。
“小姐,這……這是誤會……”他結結巴巴。
“誤會?”
蘇婉清冷笑,“庫房的鑰匙只有你有,進出記錄只有你經手。
東西少了,不是你的責任,是誰的責任?”
“我……我……”陳貴看向陳伯,“大伯,您幫我說話啊!”
陳伯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他想說話,但看見蘇婉清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陳貴,按莊上新規,**五兩以上,送官查辦。”
蘇婉清說,“你這幾筆加起來,夠送官十次了。”
陳貴腿一軟,跪下了。
“小姐饒命!
小姐饒命!
我是一時糊涂,我再也不敢了!”
“饒命?”
蘇婉清說,“饒了你,別人怎么看?
新規還怎么執行?”
她看向陳伯:“陳伯,您說呢?”
陳伯咬著牙,深吸一口氣:“小姐說得對,該送官。”
“大伯!”
陳貴慘叫。
陳伯別過臉,不再看他。
蘇婉清一揮手:“來人,把他捆了,送衙門。”
兩個護院上前,把陳貴拖了出去。
慘叫聲漸行漸遠。
正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管事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蘇婉清環視眾人。
“新規定了,就要執行。
誰再犯,陳貴就是下場。”
“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眾人低聲應道。
“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趕緊退下。
陳伯走在最后,腳步沉重。
經過林野身邊時,他看了林野一眼。
那眼神,冰冷。
但林野不在意。
他知道,這一仗,他贏了。
第七幕、蘇老爺要來處理陳貴的事,很快傳遍了莊子。
效果立竿見影。
庫房換了新管事,賬目清清楚楚。
織坊機器“修好了”,產量恢復正常。
佃戶們也敢說真話了,租子該交多少交多少,不再被克扣。
莊上的風氣,為之一清。
林野的威信,也立起來了。
現在莊上的人見他,都恭恭敬敬叫一聲“林先生”。
連陳伯見他,也會點點頭,雖然不情愿,但至少表面客氣。
林野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陳伯不會善罷甘休。
但他不怕。
他有蘇婉清支持,有賬本在手,有規矩護身。
而且,他還有更大的底牌——蘇老爺要來了。
這天下午,蘇婉清把林野叫到書房。
“我爹明天到。”
她說。
“這么快?”
“嗯,他聽說莊子最近變化很大,想來看看。”
蘇婉清說,“林野,明天你得陪我一起見我爹。”
“我?
合適嗎?”
“合適。”
蘇婉清說,“莊子能有今天的變化,你功不可沒。
我爹想見你,也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樣的人。”
林野點頭:“好,我明白了。”
“還有,”蘇婉清猶豫了一下,“我爹這人,比較……傳統。
他看重出身,看重門第。
你是外來人,沒有根基,他可能會問得比較細。
你……小姐放心,我知道怎么說。”
林野說,“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
蘇婉清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野,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更像這個時代的人。
你懂規矩,懂分寸,懂怎么說話辦事。”
林野苦笑。
他懂,是因為他吃過不懂的虧。
上輩子,他太首,太愣,太不懂人情世故。
結果呢?
混得狗都不如。
這輩子,他學會了。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該裝孫子裝孫子,該露鋒芒露鋒芒。
都是為了活得好一點。
“小姐,”林野說,“明天見蘇老爺,我需要準備什么嗎?”
“不用,做你自己就行。”
蘇婉清說,“但我提醒你一點——我爹喜歡讀書人。
你雖然沒功名,但識文斷字,算賬精明,他會欣賞的。”
讀書人?
林野心里有數了。
第八幕、準備回到廂房,林野開始準備。
他拿出最好的衣服——還是那身雜役服,但洗干凈了,補好了。
他把自己收拾干凈,頭發梳整齊,胡子刮干凈。
然后他拿出紙筆,開始寫。
寫莊子這一個月的變化:· 賬目理清了,問題查出來了。
· 新規矩立了,執行了。
· **的管事處理了,風氣正了。
· 收益提高了,預計今年能多收五十兩銀子。
他把這些寫成報告,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寫完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一頁。
寫他對莊子未來的建議:· 改良農具,提高效率。
· 引進新蠶種,提高絲質。
· 建立獎懲**,激勵長工。
· 與城里布莊合作,穩定銷路。
這些都是現代管理的基本思路,但在古代,算是超前了。
寫完,天己經黑了。
林野吹熄油燈,躺到床上。
明天很重要。
見蘇老爺,是機遇,也是挑戰。
成了,他在蘇家的地位就穩了。
敗了,可能就得卷鋪蓋走人。
但他有信心。
上輩子他面試過無數工作,被拒過無數次,早就練出了厚臉皮和應變能力。
一個蘇老爺,難不倒他。
他閉上眼,睡了。
第九幕、見面第二天,蘇老爺來了。
五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綢緞長衫,留著山羊胡,眼神精明。
他是坐馬車來的,帶了兩個隨從。
蘇婉清帶著林野和幾個管事,在莊子門口迎接。
“爹。”
蘇婉清上前行禮。
“嗯。”
蘇老爺點點頭,看了林野一眼,“這位是?”
“這是林野,我請的賬房先生。”
蘇婉清介紹。
林野上前一步,躬身:“見過蘇老爺。”
蘇老爺上下打量他:“林先生?
聽婉清說,莊子的賬是你理的?”
“是小姐主持,我幫著算算。”
林野很謙虛。
蘇老爺點點頭:“走吧,進去說。”
一行人進了正堂。
蘇老爺坐在主位,蘇婉清坐在旁邊,林野和管事們站在下面。
陳伯也在,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蘇老爺先問了莊子近況。
蘇婉清一一匯報,條理清晰,數據準確。
蘇老爺聽得頻頻點頭。
“不錯,不錯。”
他說,“婉清,你長大了,能管事了。”
“都是爹教得好。”
蘇婉清說。
蘇老爺笑了笑,看向林野:“林先生,聽說你不但會算賬,還會定規矩?”
“略懂一些。”
林野說。
“把你的規矩,說來聽聽。”
林野把新規矩說了一遍。
蘇老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這些規矩,是你想出來的?”
“是。”
林野說,“但也是跟小姐商量后定的。”
“為什么要定這些規矩?”
“因為以前的規矩有漏洞,容易讓人鉆空子。”
林野說,“定新規矩,是為了堵住漏洞,讓莊子運轉得更順暢,收益更高。”
蘇老爺看著他:“你不怕得罪人?”
“怕。”
林野實話實說,“但更怕莊子垮了,小姐的心血白費。”
這話說得很漂亮。
蘇老爺笑了:“你倒是會說話。”
他頓了頓,又問:“林先生是哪里人?
以前做什么的?”
來了。
林野早有準備。
“我是北邊薊州人,家里原是種地的,后來遭了災,逃荒至此。”
他說,“讀過幾年私塾,識得一些字,會算點賬。
別的,就不會了。”
“讀過書?
可曾考過功名?”
“沒有。”
林野說,“家里窮,供不起。”
蘇老爺點點頭,沒再問。
他轉向蘇婉清:“婉清,莊子你管得不錯。
以后就交給你了,好好干。”
“謝謝爹。”
蘇婉清說。
“林先生,”蘇老爺又看向林野,“你幫了婉清,也幫了蘇家。
我不會虧待你。
從今天起,你的工錢漲一倍,住的地方也換一換,別住廂房了,搬到前院去。”
前院,那是管事們住的地方。
這意味著,林野正式成了蘇家莊子的管事。
“多謝蘇老爺。”
林野躬身。
蘇老爺擺擺手:“行了,我累了,去歇會兒。
你們忙吧。”
他起身,隨從扶著,往后院去了。
蘇婉清送他出門,回來時,臉上帶著笑。
“林野,你聽到了嗎?
我爹認可你了!”
“聽到了。”
林野也笑了。
“你剛才說得真好。”
蘇婉清說,“不卑不亢,有禮有節。
我爹最欣賞這樣的人。”
林野心想,那是因為我上輩子面試過太多次,早就知道怎么說話了。
但他沒說。
“小姐,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他問。
“接下來?”
蘇婉清想了想,“按你說的,改良農具,引進新蠶種,建立獎懲**。
把莊子管得更好,讓我爹更放心。”
“好,我幫你。”
兩人相視一笑。
這時,陳伯走過來。
“小姐,林先生。”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陳伯有事?”
蘇婉清問。
陳伯看了林野一眼,忽然躬身:“林先生,以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林野愣住了。
這是……服軟了?
他趕緊扶起陳伯:“陳伯言重了,都是為了莊子好。”
陳伯首起身,嘆了口氣:“老了,不中用了。
以后莊子,就靠小姐和林先生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
背影有些佝僂。
蘇婉清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陳伯其實人不壞,就是太看重權力了。”
林野點頭:“我明白。”
“林野,”蘇婉清看向他,“現在莊子算是穩了。
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林野想了想。
“先幫小姐把莊子管好。”
他說,“然后,我想學點東西。”
“學什么?”
“學這個世界的規矩,學怎么做生意,學怎么……在這個時代活下去,活得好。”
蘇婉清點頭:“好,我教你。”
“謝謝小姐。”
“不用謝。”
蘇婉清笑了,“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朋友。
這個詞,讓林野心里一暖。
上輩子,他沒什么朋友。
這輩子,剛來一個月,就有了一個。
雖然這朋友是大小姐,但他覺得,挺好。
“對,朋友。”
他說。
第十幕、新住處下午,林野搬到了前院。
新住處比廂房好多了。
一間正房,帶一個小書房。
家具齊全,被褥嶄新。
窗外是個小花園,種著花草。
翠兒幫著收拾。
“林先生,您現在可是管事了。”
她說,“以后得注意點形象,別穿這身雜役服了。
小姐說了,過兩天讓裁縫來給您做兩身新衣服。”
林野笑了:“好。”
“還有,吃飯以后就在自己屋里吃,廚房會送過來。
或者去小姐院里吃,都行。”
“知道了。”
收拾完,翠兒走了。
林野坐在新床上,摸了摸被子。
軟,暖和。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花園。
花開得正好。
陽光灑下來,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現代的地下室,想起了望鄉橋,想起了那西十二塊錢。
然后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睛有點濕。
他不是傷心,是感慨。
一個月前,他還是個為西十二塊錢跳橋的廢物。
一個月后,他成了蘇家莊子的管事,有了住處,有了工錢,有了朋友。
命運這東西,真有意思。
他推開窗,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花香。
***。
他拿起炭條,在紙上寫下一行字:“第一卷 第三章,完。”
“但爺的路,還長著呢。”
小說簡介
林野蘇婉清是《凜爺巔峰路,殺瘋了》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迷霧墨影”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第一幕、雨夜,最后一單林野擰著電動車的油門,雨水像巴掌一樣扇在他臉上。晚上十一點十七分,臨江市老城區。手機導航里那個機械女聲還在叨叨:“您己偏航,正在重新規劃路線……規劃個屁。”林野抹了把臉,頭盔的塑料面罩早就花了,“這破地方連個路燈都沒有。”保溫箱里那份鍋包肉,還熱著。訂單備注寫著:“快點兒!餓死了!超時差評!”后面跟著三個感嘆號,像三把刀。林野看了一眼配送時間……還剩七分鐘。他咬了咬牙,把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