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平拎著那條還在滴水的鯽魚，回到了他那間家徒西壁的出租屋。

魚腥味很快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但他毫不在意。

他把被處理過的魚放進那個掉漆的臉盆里一扔，自己則坐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盯著斑駁的墻壁，陷入了沉思。

首接邀請高啟強“喝一杯”被拒絕了，這在意料之中。

一個剛受過欺凌、對周遭充滿警惕的人，怎么可能輕易接受陌生人的邀約？

他需要一個更自然、更無法拒絕的理由。

他的目光落在了盆里那條偶爾擺一下尾巴的鯽魚身上。

魚……火鍋？

對，就是這個！

在這個年代，請人到家里吃飯，尤其是吃頓熱乎乎的火鍋，顯得既家常又不那么刻意。

關鍵在于，如何讓這個邀請顯得順理成章。

第二天下午，臨近收攤時分，羅平再次來到了菜市場。

他沒有首接走向高啟強的魚攤，而是在附近的雜貨店轉悠，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火鍋底料，又切了斤五花肉，買了些豆腐、青菜和一把紅薯粉。

最后，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溜達到了水產區。

高啟強正在收拾攤位，盆里的魚己經不多了，水漬濺得到處都是。

他看起來比昨天更加疲憊，圍裙濕了大半，額頭上還有汗珠。

“高老板，收攤了？”

羅平笑著打招呼，晃了晃手里提著的食材。

高啟強抬頭見是他，臉上扯出一個笑臉，輕輕點了點頭：“嗯，差不多了?！?br>
“哎，我正犯愁呢?！?br>
羅平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把手里那包火鍋底料亮了出來，“朋友送了點底料，非讓我試試。

我一個人也吃不了火鍋啊，這東西人多吃著才香?！?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高啟強所剩無幾的魚，“我看你這兒也快收完了，要不……一起湊合一頓？

我買了點肉和菜，就差條魚下鍋了。

你看你這剩下的魚……”他這話說得很有技巧。

不是施舍，而是“幫忙”——幫我消耗點底料，順便把你不太好賣的尾貨處理掉。

姿態放得低，理由也充分。

高啟強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有些詫異地看向羅平。

他在這市場擺攤幾年，見過形形**的人，有像唐家兄弟那樣**他的，有像普通顧客那樣買賣完就走的，也有少數表示過同情但無能為力的。

但像羅平這樣，接連兩天出現，還主動邀請他去家里吃飯的，是頭一個。

他本能地想要拒絕。

陌生人的好意，往往意味著未知的代價。

可當他看到羅平手里那包紅油油的火鍋底料，聞到那隱約飄來的香料味，再想到自己冷鍋冷灶的家和昨晚啃的冷饅頭，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有些說不出口。

更何況，羅平說的是“買”他剩下的魚，不是白要，這維護了他那點可憐的自尊。

“我……我這魚就剩這幾條小的了，不太好看。”

高啟強指了指盆里兩條不大的鯽魚和幾條小雜魚。

“嗨，火鍋里一煮，都一樣！”

羅平大手一揮，顯得毫不在意，“主要是圖個熱鬧。

就這么說定了？

我住得不遠，你先收拾，我回去準備著?！?br>
他沒給高啟強太多猶豫的時間，首接掏出幾張毛票，按市場價買了那幾條魚，然后提著大包小包，轉身就走了，邊走還邊回頭喊了一句：“快點啊，鍋開了等你！”

高啟強捏著那幾張帶著魚腥味的毛票，看著羅平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這人的行事作風，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最終，他還是把毛票小心地塞進內兜，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半小時后，高啟強站在了羅平出租屋的門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股濃郁**的火鍋香氣撲面而來。

羅平系著一條不知從哪找來的舊圍裙，屋里霧氣騰騰，小煤爐上的鋁鍋正“咕嘟咕嘟”翻滾著紅油湯底，桌上擺著切好的肉片、洗干凈的蔬菜和那盤他熟悉的魚。

“來了？

快進來，剛開鍋！”

羅平熱情地把他讓進屋，隨手遞過一雙筷子，“地方小，別介意，隨便坐。”

高啟強有些拘謹地坐在那張瘸腿椅子上，打量著這個比他那間好不了多少的屋子。

唯一的區別是，這里因為一頓火鍋，而充滿了難得的煙火氣和暖意。

兩人一開始有些沉默，只是默默地涮肉、吃菜。

幾口熱湯下肚，高啟強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些。

“高老板在這市場做多久了？”

羅平看似隨意地挑起話頭。

“五六年了。”

高啟強悶聲回答。

“生意還行？”

“湊合吧。”

高啟強顯然不愿多談，尤其是涉及唐家兄弟的事。

羅平也不急，給他夾了塊肉，轉而聊起些不相干的話題，比如舊廠街的變化，哪家的早點好吃，用輕松的語氣緩解著尷尬的氣氛。

幾杯廉價的散裝白酒下肚，高啟強的臉色緩和了不少，話也漸漸多了起來，雖然大多還是抱怨生意難做，競爭激烈。

羅平耐心地聽著，不時點頭表示理解。

他看得出，高啟強需要的不是一個說教者，而是一個傾聽者。

當鍋里的湯再次沸騰時，羅平用漏勺撈起那條煮得恰到好處的鯽魚，放到高啟強碗里，然后放下勺子，看似不經意，語氣卻認真了幾分：“強哥，”他換了個更親近的稱呼，“說句實在話，我看你這人，踏實，肯干，手藝也沒得說。

但老是守著這個小攤子，受氣受累還賺不到幾個錢，不是長久之計啊?！?br>
高啟強夾魚的動作頓住了，抬頭看向羅平，眼神里帶著疑惑和一絲被打探的不悅。

羅平迎著他的目光，繼續說道：“我沒別的意思。

就是覺得，你這魚，這么新鮮，服務也好，本來應該賣得更好才對。

有沒有想過，把生意……做大一點？”

“做大？”

高啟強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嘴角扯出一抹苦澀，“怎么做大？

多擺兩個盆？

還是去搶別人的攤位？”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認命般的無奈，“能安安穩穩把這攤子守住，就不錯了?！?br>
“安穩？”

羅平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強哥，你覺得，像昨天下午那樣，能叫安穩嗎？”

高啟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握著筷子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羅平的話，精準地戳到了他的痛處。

羅平沒有繼續刺激他，而是話鋒一轉：“我不是說要去跟人硬碰硬。

我的意思是，也許可以換種活法。

用一種……更聰明、更體面的方式，把生意做好，做到讓別人不敢輕易來找麻煩，甚至……讓他們反過來求著跟你合作?！?br>
高啟強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羅平一樣看著他。

這番話，完全超出了他這個小魚販的認知范疇。

更聰明？

更體面？

讓別人求著合作？

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

“你……什么意思？”

高啟強忍不住問道，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被勾起的、微弱的好奇。

羅平知道，魚餌己經放下，魚兒開始試探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根干凈的魚骨，在沾了水汽的桌面上，輕輕畫了一個簡單的方框。

“意思就是，我們或許可以，成立一家公司?！?br>
火鍋的霧氣氤氳中，高啟強看著桌上那個模糊的方框，又看看羅平那雙在熱氣后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第一次覺得，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或許真的和舊廠街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而他那顆被生活磨得近乎麻木的心，也因這句石破天驚的話，泛起了一絲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