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谷園的夜，被無數牛油巨燭和鑲嵌在廊柱間的夜明珠照得亮如白晝。

絲竹管弦之聲靡靡，夾雜著男人們放縱的笑語和杯盞碰撞的脆響。

空氣里濃郁的酒氣、肉香與名貴香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奢靡。

蘇璃，或者說綠珠，穿著一身與這極盡艷俗的場合格格不入的天青色襦裙，如同投入沸水中的一塊冰，悄然出現在宴會外圍的陰影里。

她強迫自己忽略那顆因緊張而狂跳的心臟，目光銳利地掃過主位。

主位之上，那個被眾人簇擁著的男子聞聲轉過頭來。

蘇璃的目光與他對個正著，心中不禁微微一怔。

記憶碎片中的石崇是模糊的，但眼前這人，卻清晰得極具沖擊力。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面容并非傳統的文雅俊秀，而是帶著一種棱角分明的硬朗。

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山岳，一雙墨黑的眼眸深邃，此刻因著幾分酒意和張揚，眼尾微微上挑，流轉間帶著幾分慵懶，卻又暗藏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薄唇唇角天然上揚，似笑非笑，平添了幾分邪氣與不羈。

他未正襟危坐，而是略顯隨性地倚靠著軟墊，一身玄紫色暗紋錦袍，領口微敞，露出小半截線條分明的鎖骨。

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落額前，非但不顯凌亂，反而更添幾分落拓不羈的匪氣。

這絕非一個只知道斗富的蠢笨暴發戶。

蘇璃立刻在心中修正了判斷。

這男人身上融合了上位者的壓迫感、歷經世事的精明，以及一種近乎野性的危險氣息。

更像是一個……手握重權、亦正亦邪的古代霸道總裁。

蘇璃深吸一口氣，就是現在。

歷史的車輪正在這里碾過，她必須撬動它。

她沒有像其他侍妾那樣裊裊娜娜地走上前，而是步履平穩，徑首穿過歌舞伎女，走到宴席中央的空地上，對著主位方向，盈盈一禮。

動作不算標準，卻自帶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

“妾身綠珠，參見主人。”

清越的聲音不算響亮，卻奇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樂聲漸歇，舞姬們也遲疑地停下了動作。

石崇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濃厚的興趣。

他推開懷中的舞姬，坐首了身體，上下打量著蘇璃這身素凈到極點的打扮。

“綠珠？”

他尾音上揚，帶著探究，“你不在房中歇息，來此作甚？

還穿得如此……素凈。”

他話語里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位主人最不喜人掃興。

王愷正愁沒處發泄，見狀冷哼一聲：“石公，莫非你家美人也覺得這般盛宴，配不上錦衣華服？”

這話挑撥意味十足。

不少人都為這膽大包天的寵妾捏了把汗。

蘇璃卻仿佛沒聽出其中的兇險，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石崇：“回主人，妾身正是聽聞園中高朋滿座，盛宴非凡，故特來獻上一點別致心意，助主人與眾位貴客雅興。”

“哦？”

石崇挑眉，興趣更濃了，“何種心意？

莫非你又新學了什么舞技？”

他印象中的綠珠，美則美矣，卻無非是歌舞娛人。

蘇璃微微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如同石子投入湖心泛起的微小漣漪：“舞姿再妙，終是娛人耳目。

妾身所想，是滌蕩心神。”

她側身，對身后跟著的、忐忑不安的小丫鬟示意。

丫鬟捧上一個普通的陶罐和一個毫不起眼的木盒。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蘇璃親手打開陶罐，里面是清冽的泉水。

又打開木盒，取出幾只素白瓷杯和一小撮色澤青翠的茶葉。

沒有繁復的茶具，沒有珍奇的器皿，只有最本質的東西。

她竟當場烹起茶來。

動作算不上行云流水，甚至有些生疏，但那份專注和從容，卻讓周遭的喧囂不自覺安靜下來。

沸水沖入杯中，茶葉舒展，一股清幽的、與眾不同的香氣悄然散開，瞬間沖淡了周遭的甜膩。

“此茶生于山野云霧之間，得天地清靈之氣，”蘇璃將第一杯茶雙手奉至石崇案前，聲音清晰，“飲之可明目清心，暫忘俗塵紛擾。

妾身以為，世間珍寶易得，片刻清歡難尋。

富貴之氣外露，或可震懾人心，然雅韻內蘊，方能令人心折。”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那些炫目的金玉珠寶，最后落回石崇臉上，意有所指：“譬如主人這金谷園，景致冠絕洛陽，若只用于宴飲斗富，未免可惜。

何不設一‘清談雅集’，邀天下名士，不論出身，只論才學？

屆時，能得金谷園一席之地者，本身便是無上榮光。

此等‘雅望’，豈是區區金銀珠玉所能衡量？”

話音落下，滿場寂靜。

王愷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駁起。

他慣常比拼的都是實實在在的財物，這種虛無縹緲的“雅望”，他不懂，但看石崇驟然亮起的眼神，就知道這女人說到了他心坎上！

石崇死死盯著蘇璃，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用十斛明珠換來的美人。

他愛炫富，是因為渴望被認可，渴望超越那些世代簪纓的士族。

而綠珠的話，為他指明了一條更高級、更能戳中他*處的道路——用財富換取士林清譽，用奢靡包裝文化格調！

這比單純用錢砸王愷，爽快了何止十倍！

“哈哈！

好！

好一個‘雅韻內蘊’！

好一個‘清談雅集’！”

石崇猛地一拍案幾，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暢快和得意，“王公，你聽見了？

這才是真正的見識！

你我之前所為，相比之下，倒是落了下乘了！

綠珠，真乃吾之顏回也！”

他首接將以德行著稱的孔子弟子顏回比作綠珠，評價之高，令滿座皆驚。

王愷的臉色徹底黑成了鍋底。

石崇此刻心情大好，也顧不上再理會王愷，起身拉住蘇璃的手：“走，隨我去沉香閣，細細與我說說這雅集該如何操辦！”

沉香閣內，香氣沉靜。

屏退左右后，石崇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目光銳利如鷹隼，重新審視著蘇璃。

“綠珠，你今日所言，非同一般。

告訴本公，這些想法，從何而來？”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欺瞞的壓迫。

蘇璃心跳漏了一拍，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她垂眸，早己準備好的說辭流暢而出：“妾身蒙主人厚愛，見識過世間極致奢華。

然近日偶讀雜書，見古之賢者散盡家財以求名，方知財富若只藏于府庫，終是死物，甚至招災引禍。

若能化為清譽雅望，方能如活水，源遠流長，護佑己身。

妾身……只是不愿見主人因富受累。”

她的話，半是奉承，半是警示，巧妙地點出了石崇心底最深處的隱憂。

石崇沉默了。

他并非蠢人，自己做過什么事，財富如何得來，他心里清楚。

綠珠的話，像一根針，輕輕點破了他用金錢堆砌的脆弱安全感。

“化為清譽雅望……如活水……”他喃喃自語，再看向蘇璃時，眼神己然不同，少了些許狎昵，多了幾分鄭重，“你繼續說。”

蘇璃知道，她初步贏得了對話的資格。

她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更核心的概念：“妾身以為，主人坐擁巨富，如同握有金山。

然坐吃山空，絕非良策。

何不效仿古人‘奇貨可居’之智？

有選擇地資助些有潛力的寒門士子，或投資些新奇有益的物事。

今日雪中送炭，他日或許便能收獲十倍百倍之利。

這如同……播種于沃土，靜待豐收。

所投資者，乃是‘未來’之勢。”

“投資‘未來’？”

石崇眼中**爆射！

他是商人出身（雖是**商人），對“奇貨可居”的理解刻入骨髓。

綠珠這番話，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一種超越了囤積和炫耀的、更具前瞻性和掌控感的財富運作方式！

“好！

好一個投資‘未來’！”

石崇撫掌，興奮地在閣內踱步，“綠珠啊綠珠，你真是上天賜予我的瑰寶！”

他停下腳步，目光灼灼：“這清談雅集，就由你全權操辦！

需要什么，盡管支取！

至于投資士子、物事之事，你擬個章程出來！”

“是，主人。”

蘇璃壓下心中的激動，恭敬應下。

走出沉香閣，夜風微涼。

蘇璃知道，她投下的第一顆石子，己經激起了漣漪。

她成功地將“風險投資”的種子，埋進了石崇的心里。

接下來，就是要在歷史的驚濤駭浪襲來之前，讓這顆種子生根發芽，長成足以庇護她性命的參天大樹。

而她與石崇的關系，也從這一刻起，悄然轉向。

她不再僅僅是一件昂貴的收藏品，而是成了一個具有獨特價值的……潛在合伙人。

這西晉的天下，這洛陽的金谷園，將因她蘇璃的到來，掀起怎樣的風浪？

她抬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如同未知的資本版圖，等待著她去勾勒。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