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都督府書房的門在身后輕輕合上,吱呀一聲,切斷了外頭所有動靜。
陸昭站在門內(nèi),臉上的醉意像潮水般散去。
這間書房他從**熟,熟到能閉著眼說出哪面墻掛著什么畫,哪個架子上擺著哪本書。
燭火跳得有些不安分。
陸天闊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沒有批閱公文,沒有看書。
他只是坐著,雙手平放在案上,背挺得筆首。
這個姿勢,陸昭見過無數(shù)次。
在北涼軍大帳里,在城頭烽火旁,在每一次決定千萬人生死的時刻。
可從未在家里見過。
“爹。”
陸昭叫了一聲,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
陸天闊抬眼看他。
“把門關上。”
陸天闊開口,聲音不高,卻沉甸甸地壓在屋子里。
陸昭回身,落下黃銅門閂。
閂頭扣入木槽的咔噠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過來坐。”
陸天闊指了指案前的椅子。
陸昭走過去,沒像往常那樣癱坐,而是端端正正地坐下。
白衣的襟口不知何時己經(jīng)攏好,腰間的酒葫蘆隨著動作輕晃,他伸手按住。
父子二人對視。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個燈花。
“詔書的內(nèi)容你知道了?”
陸天闊問。
“陳闖說了個大概。”
陸昭答,“入白鹿書院進修,說的倒是挺好聽。”
“好聽的話,往往最難聽。”
陸天闊的粗糲手指輕輕捻動,關節(jié)處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
“天京城,還記得嗎?”
“小時候娘帶我去過。”
陸昭頓了頓,“只是有點記不清了。”
陸天闊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移開了。
“那是天下最繁華的地方,也是最吃人的地方。”
這話陳闖在路上也說過。
可從他嘴里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你去了,不是陸家的少爺,不是北涼的少主。”
陸天闊一字一句,“你是質(zhì)子。
**手里攥著的一根線,牽在北涼三十萬鐵騎的脖子上。”
陸昭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爹的意思是,讓我裝孫子?”
“裝不了。”
陸天闊搖頭,“你本來就是。”
陸昭笑了。
這笑和之前在忘憂閣的笑不一樣,沒那么多玩世不恭,反倒透著點冷。
“那您說,我該怎么裝?”
“藏拙。”
陸天闊吐出兩個字,“守愚。”
他身子微微前傾,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天京城里那些人物,眼睛都毒。
你若是裝得太像,他們不信。
你若是露了鋒芒,他們?nèi)莶幌隆!?br>
“所以?”
“所以你要讓他們覺得,你就是個邊塞來的紈绔,有點小聰明,愛耍點小手段,但掀不起風浪。”
陸天闊盯著他,“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會投胎。”
陸昭沒接話。
他伸手解下腰間的酒葫蘆,拔開塞子,卻沒喝,只是聞了聞酒氣。
“爹,”他忽然問,“您怕嗎?”
陸天闊眉毛都沒動一下。
“怕什么?”
“怕我去了,被人撕碎了,連骨頭都剩不下。”
“怕。”
陸天闊答得干脆,“但我更怕你不去。”
他把詔書放回案上,動作很慢,像是放下一塊巨石。
“這詔書不是商量,是命令。
你不去,就是抗旨。
北涼再強,也扛不起這個罪名。”
“那我去就是了。”
陸昭把葫蘆塞回去,“吃喝玩樂,我在行。”
陸天闊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陸昭都覺得有些不自在。
“昭兒,”陸天闊忽然叫了他的小名,聲音軟了些。
“這個你收好。”
陸天闊從懷里摸出個東西,推過桌面。
是個錦囊。
深藍色的緞子,繡著云雷紋,口子用金線扎緊,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裝了些什么。
陸昭沒立刻去拿。
“這是什么?”
“保命的東西。”
陸天闊說,“非到生死關頭,不得開啟。”
陸昭盯著那錦囊,忽然笑了:“爹,您這是唱戲呢?
還錦囊妙計。”
“不好笑。”
陸天闊臉色沒變,“記住我的話。
開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這話說得重。
陸昭收了笑,伸手拿起錦囊。
入手沉甸甸的,不像是布囊該有的分量。
他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像是有塊鐵,又像是木牌。
“貼身放著。”
陸天闊囑咐,“睡覺也別離身。”
“知道了。”
陸昭把錦囊塞進懷里,貼著胸口的位置。
那東西冰涼,隔著衣衫都能感覺到寒意。
“還有。”
陸天闊又說,“去了天京,少惹事,但也不用怕事。
陸家的兒子,骨頭不能軟。”
“那要是軟了呢?”
“那就別回來了。”
陸天闊說得很平靜,“我陸天闊,丟不起這個人。”
陸昭看著父親。
燭光里,陸天闊鬢角的霜色更明顯了。
這個號稱“帝國北柱”的男人,終究也是會老的。
“爹,”陸昭忽然問,“您是不是早就料到有這一天?”
陸天闊沒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戶關著,糊著厚實的窗紙,可北涼的風還是能透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二十年前,”他背對著陸昭,聲音混在風里,有些模糊,“**懷著你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么話?”
“她說,這孩子生在北涼,長在北涼,但終究不屬于北涼。”
陸昭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她說,你會去更大的地方,見更多的人,做更大的事。”
陸天闊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我那時不信。
我說,我的兒子,就該在北涼,騎最好的馬,喝最烈的酒,娶最美的姑娘。”
他頓了頓。
“可**只是笑,說,由不得你。”
書房里靜得可怕。
只有風聲,和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陸昭覺得胸口那錦囊越來越重,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您信了?”
他問。
“我信**。”
陸天闊走回案后,重新坐下,“她看人,從沒看錯過。”
這話說完,父子二人又沉默了。
該交代的似乎都交代完了,可又好像還有很多話沒說。
“什么時候走?”
陸昭打破沉默。
“三日后。”
陸天闊說,“欽差等著回京復命,拖不得。”
“帶多少人?”
“一個車夫,一個護衛(wèi),西個親兵。”
陸天闊看著他,“人多了,**不放心。”
“老黃駕車?
石龍護衛(wèi)?”
“嗯。”
陸昭點點頭,不再多說什么。
老黃是府里的老人,從他記事起就在了,總是一副佝僂猥瑣的樣子,愛喝劣質(zhì)燒刀子,說話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
石龍是陳闖的徒弟,話少,功夫硬,像塊石頭。
都是信得過的人。
“去了那邊,”陸天闊最后說,“記得寫信。
不用多,每月一封,報個平安。”
“寫什么?
今天喝了什么酒,明天逗了哪個丫鬟?”
“隨你。”
陸天闊居然笑了笑,那笑很淡,轉瞬即逝,“只要讓我知道,你還活著。”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陸昭聽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站起身,把那朱紅酒葫蘆重新系回腰間,動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那我回去了。”
“等等。”
陸天闊叫住他,從案下又取出個包袱,不大,用油布包著。
“這里面有些北涼特產(chǎn)的肉干、奶餅。
都是你愛吃的,拿著路上吃。”
陸昭接過包袱,入手也是沉甸甸的。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fā)酸。
這感覺太陌生,陌生到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他只能低下頭,看著手里的包袱,油布包得嚴嚴實實,邊角都折得整齊。
“爹,”他抬起頭,臉上又掛起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您這是送兒子去享福,還是送葬呢?
又是錦囊又是干糧的。”
陸天闊沒笑。
他只是看著陸昭,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這個兒子的樣子刻進骨頭里。
“走吧。”
他揮揮手,轉過身子,不再看陸昭。
小說簡介
《青玄:大胤往事》男女主角陸昭陸天闊,是小說寫手青橙松所寫。精彩內(nèi)容:北涼城的冬天,風像刀子。可忘憂閣的頂樓,暖爐燒得正旺,炭火噼啪聲里混著絲竹,混著嬌笑,混著酒氣。陸昭就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白衣敞著襟口,手里捏著只白玉杯。“少爺,這曲《折柳令》可是江南新來的譜子,您聽著可還入耳?”說話的是忘憂閣頭牌紅袖,眉眼含春,指尖還搭在琴弦上。陸昭沒答話,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手把杯子往窗外一拋。玉杯墜下樓,碎在青石街上,聲音被風聲吞了大半。樓下有行人抬頭罵了句什么,被風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