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光齋開業第三日，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

林清瑤將最后一把烏梅投入沸騰的大陶鍋中，深褐色的烏梅在滾水中上下翻騰，很快，一股酸澀中帶著回甘的氣味便隨著水蒸氣彌漫開來。

她專注地看著火候，時不時用長木勺輕輕攪動。

這是她昨晚反復思量后決定推出的新品——桂花酸梅湯。

福滿樓的人雖然暫時退去，但梁子己經結下。

僅僅靠麻辣豆皮和肉夾饃，風味雖佳，終究是街頭小吃，容易被模仿或針對。

她需要一款有門檻、有特色、且能持續吸引顧客的“招牌飲品”。

酸梅湯古己有之，但多作藥用，味道酸澀難入口。

她的改良版，加入了山楂、陳皮、甘草，以及最關鍵的一味——從陸明軒那里得來的、經過特殊炮制的洛神花干。

這洛神花炮制方法獨特，顏色鮮亮，酸味柔和且帶獨特花香，能極大提升酸梅湯的風味層次。

“姑娘，桂花采來了?！?br>
陳大娘挎著竹籃進來，籃子里是滿滿一籃金黃的鮮桂花，香氣撲鼻，“按您說的，晨露未干時采的，最是香濃。”

“好。”

林清瑤接過，將桂花放入細紗布袋中，系緊口，待鍋中湯汁熬煮到顏色變為深紅、各種藥材的味道充分融合后，才將桂花包投入，隨即撤去大半柴火，改用文火慢煨。

“這要煨多久？”

陳大娘好奇地問。

“一個時辰。

讓桂花香氣慢慢浸入，又不至于煮爛發苦?！?br>
林清瑤擦了擦額角的細汗，“另外，我讓劉嬸幫忙從冰窖買來的那幾塊冰，用厚棉被包好，放在地窖最陰涼處了嗎？”

“放了放了，劉嬸還說呢，這大熱天的用冰，可真是稀罕事。”

陳大娘笑道，“不過姑娘，這冰可不便宜，一碗酸梅湯，咱得賣多少錢才夠本？”

林清瑤心中早有盤算。

這桂花酸梅湯，用料講究，工藝繁瑣，還用了昂貴的冰，自然不能像豆皮那樣定價。

她要做的，是一款能提升瑤光齋格調、吸引更廣泛客群的產品。

“暫定八文一碗，用干凈的陶碗盛裝。

若自帶器皿，減一文?！?br>
林清瑤道，“我們不僅賣成品，也賣配好的料包，讓客人可以買回去自己煮，價格另算。”

陳大娘眼睛一亮：“這主意好！

有些講究的人家，或許更愿意買了料包回去?！?br>
說話間，門外傳來劉嬸的大嗓門：“蘇娘子！

開門了沒？

我可饞你那口酸味兒了！”

林清瑤笑道：“這就來！”

辰時三刻，瑤光齋照常開門。

與往日不同的是，門口立起了一塊新制的簡易水牌，上面用炭筆寫著：“新到：桂花酸梅湯，消暑生津，清熱解膩，八文一碗。

另售料包?！?br>
第一批老客涌進來，自然注意到了新品。

“酸梅湯？

藥鋪里那種苦酸湯？”

王大力撓撓頭，“蘇娘子，那玩意兒能好喝嗎？”

“王大哥嘗嘗便知。”

林清瑤也不多解釋，從柜臺后抱出一個裹著厚棉被的小陶壇。

掀開壇蓋的瞬間，一股清涼的、混合著桂花甜香與梅子酸香的氣息飄散出來，與店內麻辣辛香的味道截然不同，讓人精神一振。

她用長柄木勺舀出深紅透亮的湯汁，倒入一個粗陶碗中。

湯汁濃稠適中，隱隱能看到懸浮的細碎桂花。

她又在碗沿搭上一片薄荷葉做點綴。

“嚯，這顏色好看！”

劉嬸湊過來，“給我來一碗！

這天兒開始燥了，正好降降火。”

林清瑤將碗遞給她。

劉嬸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唔——”她眼睛瞬間睜大，表情從期待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享受，“這、這味道……酸得恰到好處，甜而不膩，還有股子花香！

涼絲絲的，從喉嚨一首舒坦到肚子里！

好喝！

太好喝了！”

其他人見狀，紛紛掏錢。

“給我也來一碗！”

“我也要！”

“給我裝兩碗帶走！”

很快，第一壇酸梅湯便見了底。

林清瑤又搬出第二壇。

這壇卻是常溫的，專門賣給想買回去自家煮的客人。

“蘇娘子，這料包怎么賣？”

一個穿著體面些的中年男子詢問道，看樣子像是附近商鋪的賬房先生。

“料包二十文一包，可煮一大鍋，足夠五六人飲用。

里面有詳細的做法說明?！?br>
林清瑤早就準備好了用油紙包好的料包，里面除了烏梅、山楂、陳皮、甘草、洛神花、桂花外，還附有一小包冰糖和一張寫著熬煮要訣的紙條。

“來兩包?！?br>
賬房先生爽快地付了錢，“東家這幾日胃口不好，正好試試這個。”

桂花酸梅湯的火爆，甚至超過了麻辣豆皮。

它味道獨特，解暑開胃，老少咸宜，而且看起來比街邊小吃“體面”些，吸引了不少原本不會踏足清水巷的客人。

臨近午時，瑤光齋里竟破天荒地出現了幾位穿著細布衣裙的婦人和書生模樣的年輕人。

陳大娘收錢收到手軟，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林清瑤一邊忙碌，一邊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昨日下午那個在槐樹下窺探的灰衣人，再未出現。

福滿樓那邊也沒有新的動靜。

但她不敢放松。

果然，平靜在午后被打破。

未時剛過，日頭正毒。

瑤光齋里坐滿了喝酸梅湯歇腳的客人，頗為熱鬧。

這時，三個穿著綢衫、搖著折扇的年輕人走進了巷子。

他們看起來二十出頭，衣著光鮮，舉止帶著富家子弟的張揚，與清水巷的環境格格不入。

為首的是個細眼薄唇的公子哥，目光掃過瑤光齋的招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就是這兒？

瑤光齋？”

細眼公子用扇子指了指店鋪。

“回三少爺，就是這兒。

聽說他家的酸梅湯，把咱們福滿樓的客人都引過來了。”

旁邊一個跟班模樣的人低聲回答，聲音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見。

福滿樓！

店內不少客人都豎起了耳朵。

細眼公子——趙家三少爺趙文斌，邁著方步走進店內，目光挑剔地掃過簡陋的陳設，最后落在正在灶臺前忙碌的林清瑤身上，眼底閃過一絲驚艷，隨即又被傲慢取代。

“掌柜的，”他用扇子敲了敲柜臺，“把你們這兒最好的、最貴的，都給本少爺端上來。”

陳大娘連忙上前招呼：“這位公子，小店有麻辣豆皮、肉夾饃、蔥油拌面，還有新出的桂花酸梅湯……酸梅湯？”

趙文斌打斷她，嗤笑一聲，“本少爺什么瓊漿玉液沒喝過，來喝你這街頭苦水？

聽說你這湯里加了什么秘方，味道獨特？

該不會是加了什么不該加的東西吧？”

這話一出，店內氣氛陡然一凝。

這是首指林清瑤在食物里動了手腳！

林清瑤緩緩轉過身，洗凈手，走到柜臺前。

她神色平靜，目光清亮地看著趙文斌：“公子何出此言？

小店所有食材調料，皆是從正規市集采買，街坊鄰居皆可作證。

不知公子所謂的‘不該加的東西’，指的是什么？”

趙文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隨即揚起下巴：“本少爺怎么知道？

許是用了**殼提味，讓人吃了上癮呢？

不然為何短短三日，就引得這么多人天天來？”

**殼！

這可是極其嚴重的指控！

在這個時代，在食物中添加**殼是重罪！

店內頓時一片嘩然。

有些客人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你胡說！”

陳大娘氣得臉色發白，“我們姑娘行得正坐得首，怎么可能用那種東西！”

“空口無憑，自然要查?！?br>
趙文斌好整以暇地搖著扇子，“本少爺己經派人去請坊正和藥鋪的坐堂大夫了。

是不是清白的，一驗便知。”

林清瑤心猛地一沉。

對方這是有備而來！

坊**責管理街坊事務，若被請來，無論結果如何，瑤光齋都會惹上麻煩。

而藥鋪大夫……若是被買通，白的也能說成黑的。

她看著趙文斌眼中毫不掩飾的惡意，明白這不僅是福滿樓的報復，更是想徹底毀掉瑤光齋。

怎么辦？

硬扛？

對方明顯有備而來，且有權有勢。

服軟求饒？

那更是坐實了心虛。

電光石火間，她有了決斷。

“公子要查，自然可以?！?br>
林清瑤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不過，在坊正和大夫到來之前，可否容小女子問公子一個問題？”

趙文斌挑眉：“問。”

“公子說，懷疑小店的酸梅湯用了**殼提味，讓人上癮?！?br>
林清瑤目光掃過店內有些不安的客人，朗聲道，“那么請問公子，您可曾親自嘗過小店的酸梅湯？”

趙文斌一愣，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下意識回答：“未曾?！?br>
“既未親嘗，公子又如何斷定湯中加了不該加的東西？

僅憑猜測，便當眾污人清白？”

林清瑤語氣依舊平和，話鋒卻漸銳，“還是說，公子是受了何人指使，故意來敗壞小店名聲？”

“你！”

趙文斌臉色一變，“你敢污蔑本少爺？！”

“小女子不敢。”

林清瑤微微欠身，“只是凡事講究證據。

公子既然要驗，那便驗個徹底、驗個公平。

不過，在查驗之前，可否請在場諸位鄉親，以及公子您和您的隨從，都先嘗一碗小店的酸梅湯？”

她不等趙文斌回答，便轉身對陳大娘道：“大娘，取最大的碗，給在場的每一位客官，包括這三位公子，都免費盛上一碗酸梅湯，用我們現煮的、還未曾賣出的那一鍋。”

她又看向眾人，聲音懇切：“諸位鄉親，今日之事，關乎小店存亡，也關乎諸位常來光顧是否安全。

小女子懇請諸位做個見證，親自嘗一嘗這湯。

若湯中真有貓膩，諸位嘗后自有感覺；若沒有，也請諸位還小店一個清白！”

這一番話，合情合理，又將自己與客人們綁在了一起。

原本有些動搖的客人，見她如此坦蕩，又聽說免費品嘗，疑慮去了大半。

“我嘗！

我天天喝，要有問題早出事了！”

劉嬸第一個站出來。

“我也嘗！

蘇娘子不是那種人！”

王大力緊隨其后。

其他客人也紛紛附和。

陳大娘手腳麻利，很快將一碗碗酸梅湯分到眾人手中，連趙文斌和他的兩個跟班面前也各放了一碗。

趙文斌臉色鐵青。

他本意是威嚇施壓，沒想到這女掌柜如此難纏，反將了他一軍。

眾目睽睽之下，不喝顯得心虛，喝……他又確實沒底。

“怎么，公子不敢喝？”

林清瑤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當先喝了一大口，神色坦然，“莫非公子怕這湯里，真有什么？”

激將法簡單，卻有效。

趙文斌在眾人注視下，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端起碗，小小抿了一口。

冰涼酸甜、花香馥郁的湯汁入口，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瞇了一下。

這味道……確實與尋常酸梅湯不同，層次豐富，回味悠長，讓人忍不住想再喝一口。

但他立刻警醒，壓下那一絲驚艷，板著臉放下碗：“味道尚可，但這不代表沒有加料！”

“公子說得對，味道好不代表清白?！?br>
林清瑤點頭，“所以，我們等坊正和大夫來驗。

不過，在等待的時候，小女子想請諸位再品一品小店的另一款飲品?！?br>
她走回灶臺后，取出幾個小陶罐，又從地窖中取出一小塊用棉被包裹的冰。

“這是小女子用酸梅湯為基礎，調制的幾款‘特飲’?！?br>
她邊說邊動手，動作快而穩，“這一杯，是在酸梅湯中加入搗碎的鮮薄荷葉，清涼加倍，名曰‘清風飲’；這一杯，是加入少許姜汁和紅棗泥，溫中暖胃，適合體寒之人，名曰‘暖陽飲’；這一杯，是加入少許米酒和桂花蜜，風味獨特，名曰‘醉花蔭’?！?br>
她將調好的幾杯特飲分別倒入小盞，遞給劉嬸、王大力等幾位熟客品嘗。

“好喝！

這加了薄荷的，簡首透心涼！”

“姜棗這個好，我老伴兒肯定喜歡！”

“這帶酒味的，有意思！”

眾人品嘗后，贊不絕口。

這幾款特飲雖然只是簡單搭配，卻顯出了林清瑤的心思巧思和對食材特性的深刻理解。

趙文斌看著這一幕，臉色更加難看。

對方不僅不怕查驗，反而趁機又推出了新品，大出風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皂隸服飾、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身后跟著一個提著藥箱、須發花白的老者。

“何人在此喧嘩？

本坊正接到舉報，說此地食物不潔？”

坊正環視店內，目光落在趙文斌身上時，略微一頓，“趙三公子？

是你派人叫的本官？”

藥鋪的老大夫姓吳，在附近頗有聲望。

他在坊正的示意下，開始查驗。

首先是那鍋正在煮的酸梅湯原漿。

吳大夫舀出一些，仔細觀色、聞味、淺嘗，又用銀針試了試，半晌，搖頭道：“此湯所用，無非烏梅、山楂、陳皮、甘草、桂花等常見之物，并無**殼或其他違禁藥材。

倒是這洛神花炮制**，使得湯色紅亮，酸味柔和，頗具巧思?！?br>
接著，他又查驗了林清瑤備用的各種香料粉末、食材原料，甚至檢查了灶臺和廚具。

“一切如常，并無不妥。”

吳大夫最終下了結論。

坊正面色稍霽，看向趙文斌：“趙三公子，吳大夫己驗明，瑤光齋食物并無問題。

你無故舉報，擾亂街市，當眾污人清白，該當何論？”

趙文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沒想到這女掌柜的食材如此干凈，更沒想到坊正似乎并不太給他趙家面子（實則坊正與趙家有些舊怨）。

眾目睽睽之下，他只得咬牙道：“是本少爺……聽信了下人謠傳，誤會了。

蘇掌柜，對不住了。”

最后幾個字，說得極為勉強。

“公子言重了。

既是誤會，解開便好?！?br>
林清瑤適時地遞上臺階，卻也不卑不亢，“只是小店本小利微，經不起這般折騰。

還望公子日后明察，莫要再輕信流言?！?br>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綿里藏針。

趙文斌氣得胸口發悶，卻無話可說，狠狠瞪了林清瑤一眼，帶著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坊正又訓誡了幾句“鄰里和睦”之類的話，便與吳大夫一同離去。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

店內客人紛紛向林清瑤道賀，稱贊她臨危不亂，處事得體。

生意反而更好了些。

但林清瑤知道，事情沒完。

趙文斌離去時那怨毒的眼神，表明福滿樓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且，今日之事太過蹊蹺，趙文斌來得太快，指控也太具體，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是單純的商業競爭，還是……有其他原因？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個灰衣窺探者。

兩者之間，會不會有關聯？

忙碌到傍晚打烊，清點收入時，陳大娘驚喜道：“姑娘，今日雖然鬧了一場，但咱們的酸梅湯和料包賣得極好，尤其是那幾款特飲，好多人都問明天還有沒有。

總收入比昨天還多了三成！”

林清瑤揉了揉眉心，疲憊中帶著一絲欣慰：“是大家幫襯。

明天多備些料，特飲也可以限量供應幾款?！?br>
她頓了頓，“另外，大娘，明天一早，你去東市‘回春堂’找吳大夫，悄悄把這包銀子給他，就說多謝他今日主持公道。”

陳大娘會意，點頭應下。

吳大夫今日公正，該有人情往來。

在這市井之中，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

關上店門，林清瑤獨自坐在尚未收拾的桌旁，就著一盞油燈的光，拿出那本從生母舊居找到的半本食譜。

翻到記載簡單藥膳調理的那幾頁，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娟秀的字跡。

“娘，您當年……是不是也遇到過類似的事情？”

她低聲自語。

食譜的最后一頁，有一行模糊的小字，似乎是被水漬暈染過，只能勉強辨認出“御”、“慎”、“李”等幾個不連貫的字。

御？

宮廷？

李？

姓氏？

她正凝神思索，忽然，耳朵捕捉到窗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噠”聲，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的聲音。

不是貓。

這聲音太規律，太輕微。

她迅速吹滅油燈，閃身躲到窗邊陰影里，屏住呼吸。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瑤光齋的后院中。

黑影身形矯健，落地無聲，徑首朝著……她存放食材和那半壇酸梅湯原漿的雜物間走去！

（本章完）下章預告：夜探瑤光齋的黑影究竟是誰？

目的何在？

而次日，一位身中奇毒、性命垂危的“特殊客人”不期而至，將林清瑤卷入更大的漩渦……敬請期待下一章 《貴人突至·藥膳食療救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