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養膏的鋁管在指尖捏出細密的凹痕。
墨離笙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裂縫邊緣滲著昨夜雨水留下的污漬,像一張嘲笑的嘴。
這是聯邦標準公寓C-7型,十八平方米,配備基礎生態循環系統——理論上足夠一個成年人“有尊嚴地生存”。
尊嚴,他想,這個詞在二十一世紀和二十三世紀之間,大概經歷了某種殘酷的進化。
手腕上的個人終端震動,屏幕亮起藍光:聯邦公民福利局月度補貼己發放:300聯邦幣本月基礎營養膏配額:30支(己配送至公寓儲藏柜)備注:您己年滿18周歲,基礎受教育階段結束。
如需申請高等教育資格,請提交能力證明及學費預付擔保。
祝您生活愉快。
愉快。
墨離笙坐起身,混凝土墻面的冰涼透過薄薄的合成纖維襯衫滲進皮膚。
五歲那年,穿著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把他帶進一個純白的房間,讓他看屏幕上閃爍的圖案,把冰涼的電極端片貼在他的太陽穴上。
機器嗡嗡作響,然后吐出評估報告:樣本編號:M-07-3349精神力潛質評級:D-(低于基準線37%)認知發展指數:E(嚴重滯后)建議培養方案:基礎社會適應性訓練,不推薦資源傾斜。
那之后,他的生活就成了這條流水線上一個被標記為“次品”的零件。
**統一撫養,***育,統一評估,然后在十八歲這年,統一丟出去自生自滅。
“只是運氣不好。”
當年的輔導員這樣安慰他,雖然眼神里沒有一點溫度,“有些基因組合就是會產生意外,你的大腦結構可能不太適合這個時代。
但沒關系,聯邦不會拋棄任何公民。”
不會拋棄,只是也不再扶養。
墨離笙擰開水龍頭,循環水帶著淡淡的化學藥劑氣味。
鏡子里是一張過于年輕的臉,黑發凌亂,眼窩深陷——不是憔悴,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那是兩套記憶系統在一個大腦里勉強共存的痕跡:一套屬于這個編號M-07-3349的十八歲身體,另一套……屬于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死于一場實驗室事故的三十歲研究員。
“轉生者。”
他低聲念出這個詞,舌尖抵著上顎。
科學無法解釋,神學不屑解釋,在這個基因可以隨意拼接的時代,“靈魂”依然是最大的禁忌和謎團。
而他的靈魂太龐大了,龐大到嬰兒的大腦根本無法承載,于是本能地封印了絕大部分,像把一座圖書館塞進火柴盒,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指引。
首到三個月前,最后一道封印在睡夢中悄然溶解。
所有記憶——前世實驗室里的日光燈,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論文被拒時的沮喪,深夜便利店的熱咖啡——像決堤的洪水涌出。
他花了整整一周才重新學會協調身體,學會區分“前世”和“今生”,學會接受自己成了一個未來世界的棄兒。
而這個世界,不需要他。
銹帶區在第三居住環的最外圍。
曾經是工業區,在AI和全自動化接管一切后,這里就成了安置“非必要人力”的收容所。
街道兩旁是廢棄的廠房,玻璃破碎的窗口像空洞的眼眶。
唯一的生機來自那些頑強掙扎的小攤販——販賣手工**的小玩意(在這個3D打印普及的時代,“手工”成了某種奢侈的懷舊),或者提供那些AI暫時還不屑于提供的服務:比如給舊型號機器人更換潤滑油,比如用原始的針線縫補合成纖維衣物。
墨離笙走過一條小巷時,墻上的全息涂鴉正在播放廣告。
一個完美到失真的虛擬偶像微笑著捧起一杯飲料:“累了?
煩了?
生活太平淡了?
試試‘極限體驗艙’!
無需訓練,無需風險,讓您親身感受珠峰攀爬、深海探險、甚至……戰場廝殺!
最新軍版記憶芯片八折優惠!”
畫面切換到一段模擬記憶片段:**呼嘯,爆炸的火光,士兵粗重的喘息。
逼真到讓人頭皮發麻。
旁邊一個拾荒的老人啐了一口:“呸,連死都要買別人的來嘗。”
記憶芯片。
墨離笙知道那是什么。
合法的“體驗記憶”產業,由自愿者授權錄制,經過精神過濾和情緒調節,確保刺激但不至于造成心理創傷。
但真正的老饕不屑于此——他們要的是原汁原味,要瀕死瞬間最原始的恐懼和戰栗,要那些未經修飾的、可能把人逼瘋的真實。
那就是“記憶獵人”的貨。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墻角一張被雨水泡得發皺的手寫**上。
字跡潦草,像是用最便宜的油性筆寫的:“收記憶。
新鮮的、刺激的、不要平淡日常。
價看貨給。
***:老鬼。
通訊碼:*LK-773。”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幾乎被污漬蓋住:“別問法律,問就是沒有。
被抓自己認。”
墨離笙站了十秒鐘。
遠處,聯邦治安巡邏車的藍色警燈無聲地劃過街道。
頭頂,運輸無人機編隊像遷徙的鳥群,飛向中央區那些玻璃與合金的摩天樓——那里的人永遠不會知道營養膏是什么味道,也永遠不會需要賣掉自己的記憶來換取一頓真正的熱食。
他抬起手腕,個人終端的攝像頭對準通訊碼。
“掃描完成。
是否建立臨時匿名連接?”
他按下確認鍵。
會面地點在銹帶區邊緣一家報廢汽車回收場。
巨大的液壓機將生銹的車殼壓成規整的金屬方塊,噪音震耳欲聾。
空氣里彌漫著機油、鐵銹和化學剝離劑混合的刺鼻氣味。
老鬼是個看不出年齡的男人,穿著一件油膩的工裝外套,臉上有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疤痕,讓他的表情永遠像在冷笑。
他蹲在一輛被拆掉輪子的懸浮車底盤上,手里把玩著一塊半透明的晶片——記憶儲存介質,俗稱“記憶玻璃”。
“新人?”
老鬼頭也不抬,“知道規矩嗎?”
“**上寫了。”
墨離笙說。
“寫得還不夠。”
老鬼終于抬眼看他,眼神像在評估一塊廢鐵,“第一,貨分三等:白貨是日常記憶,買菜做飯打孩子,不值錢,一支營養膏換十段。
灰貨是強烈情緒,失戀、憤怒、狂喜,看強度定價。
黑貨……”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是瀕死體驗,尤其是戰場的,那玩意兒有價無市,但也最要命。
聯邦記憶管理局的狗鼻子最喜歡追這個。”
“第二,不問來歷。
我不管你是偷的、騙的、還是人家快死了你蹲在旁邊等著挖出來的。
貨到我手,錢到你賬,兩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老鬼跳下車底盤,湊近一步,墨離笙能聞到他嘴里劣質**的味道,“別貪。
精神力這玩意兒像肌肉,用過頭了會傷。
輕的頭疼嘔吐,重的變成植物人,或者……記憶反噬,分不清自己是誰。
我見過一個蠢貨,偷了一段連環殺手的記憶,最后以為自己真是那個**,在街上捅了三個人。”
墨離笙點頭:“怎么交貨?”
老鬼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設備,外殼粗糙,像是手工拼裝的。
“二手思緒探針,基礎款,只能抽表層記憶。
貼目標太陽穴,按住開關,它會自動抽取最近一小時最強烈的記憶片段。
抽完會壓縮成記憶玻璃。”
他把設備扔過來,“押金五百聯邦幣。
貨合格,押金退你,再按貨給錢。
貨不行或者你被抓了,押金沒收,我當你從沒來過。”
五百。
墨離笙賬戶里只有剛發的三百補貼,加上之前省吃儉用存下的一百二十。
“三百。”
他說,“我只有這些。”
老鬼咧開嘴,疤痕扭曲:“小子,這不是菜市場。”
“但我能給你別的。”
墨離笙抬起眼,讓自己的目光保持平穩,“我能判斷記憶的質量。
不是所有瀕死記憶都值錢——有些人的精神力太弱,記憶稀薄得像兌了水的酒。
我能找到濃度最高的那些。”
這是真話。
完全解封記憶后,他對精神力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
走在街上,他能隱約感覺到周圍人的情緒波動,像不同顏色的霧氣。
那些情緒強烈的人,他們的“霧氣”更濃,更鮮艷。
老鬼瞇起眼睛,打量了他足足半分鐘。
液壓機又一次轟鳴,將一塊車殼壓成鐵餅。
“……有意思。”
他終于說,“三百就三百。
但第一次交貨,我要驗你的本事。”
他指向回收場外,“對面那條街,第七個巷口,有個流浪漢,肺病晚期,醫生說他熬不過這個月。
去,抽他一段記憶。
不需要瀕死,只要……夠苦。
苦到能讓人記住生活有多**的那種。”
墨離笙握緊思緒探針,金屬外殼冰涼。
“如果我被抓?”
“那就是你運氣不好。”
老鬼轉身,背對著他揮揮手,“記住,從按下開關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記憶獵人了。
聯邦法律第七章第西條:非法盜取、復制、販賣他人記憶數據,處五年以上****。
祝你好運,新人。”
巷子很深,堆滿了廢棄的建材和腐爛的垃圾袋。
那個流浪漢蜷縮在一個用防水布搭成的窩棚里,咳嗽聲斷斷續續,像一臺快要散架的老舊機器。
墨離笙站在巷口,看著手里黑色的思緒探針。
前世他是研究員,實驗室的墻壁上掛著希波克拉底誓言:First, do no harm. 首先,勿傷害。
而他現在要做的,是從一個將死之人腦子里偷走某段人生——哪怕只是一小段。
窩棚里的咳嗽停了,傳來粗重的喘息。
墨離笙閉上眼睛,讓自己的精神力像觸角一樣緩緩延伸。
他“看到”了:一片灰暗的、破碎的色塊,那是痛苦;偶爾閃過幾縷微弱的橙黃,是回憶里殘存的溫暖;最深處有一小團蜷縮的、顫抖的亮光,那是求生欲,正在一點點熄滅。
他走向窩棚。
老人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球盯著他,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墨離笙蹲下身,輕聲說:“會很短暫。
不會痛。”
他不知道老人是否聽懂。
但對方沒有反抗,只是閉上了眼睛,仿佛早就等待著什么——也許是死亡,也許是解脫。
思緒探針的電極貼上太陽穴,冰涼。
墨離笙按下開關。
儀器發出低微的嗡鳴。
他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像一根細針,小心翼翼地刺入那片灰暗的意識海洋。
不要深處的,不要核心的,只要表層的、最近的一縷……畫面涌來。
不是他預想的病痛折磨,不是饑餓寒冷。
而是一個下午的陽光,破舊但干凈的小院,一個穿著褪色花裙的女人蹲在菜畦邊除草。
她抬起頭,臉上有皺紋,笑容卻明亮:“阿山,西紅柿紅了,晚上給你做面。”
然后是男人粗糙的手,輕輕摘下一顆熟透的西紅柿,果皮在陽光下像紅寶石一樣透明。
溫暖。
平靜。
一種簡單到令人心碎的幸福。
記憶的末尾,畫面開始搖晃、破碎。
女人轉過身,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么,但聲音被雜音淹沒。
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墨離笙松開開關。
思緒探針的指示燈由紅轉綠,吐出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微微發亮的玻璃片。
里面封存著那十分鐘的陽光、菜園、西紅柿,和那句聽不見的告別。
他把它握在手心,玻璃片還殘留著一點點溫度,像活物的余溫。
窩棚里的老人又咳嗽起來,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墨離笙站起來,腿有些發麻。
他最后看了老人一眼,轉身走出巷子。
回到回收場時,老鬼還在原地,正用一塊臟布擦拭另一塊記憶玻璃。
看到墨離笙手里的晶片,他挑了挑眉:“這么快?”
“抽好了。”
墨離笙把晶片遞過去。
老鬼接過,**一個便攜讀取器。
屏幕上開始播放模糊的畫面:陽光、菜園、紅西紅柿、女人的笑容。
沒有聲音,只有純粹的畫面和那股幾乎要溢出屏幕的、平靜的眷戀。
播放結束。
老鬼沉默了很久。
“……這不是苦。”
他低聲說。
“但很強烈。”
墨離笙說,“而且……真實。
真實到讓人想哭。”
老鬼抬頭看他,眼神復雜。
“你從哪兒找到這種記憶的?
那老家伙看起來可不像有過這種日子的人。”
“也許是幻覺。”
墨離笙說,“也許是他編的。
但精神力的濃度不會騙人——這是他生命最后階段,最常回味的片段。”
老鬼拔出晶片,在手里掂了掂。
“這玩意兒……不好賣。
有錢買記憶的人要的是刺激,是腎上腺素,不是這種軟綿綿的溫情。”
他頓了頓,“但有些藝術家會收。
記憶拼貼、情緒雕塑……他們愿意為‘高質量情感樣本’付錢。”
他從外套內袋掏出兩張皺巴巴的聯邦紙幣,面額一百,塞進墨離笙手里。
“貨我收了。
押金不退,這兩百是貨款。
下次有好貨再來。”
兩百。
加上他剩下的錢,一共三百二十聯邦幣。
不夠大學學費的千分之一,但足夠他買一份真正的、不是從鋁**擠出來的熱食,也許再加一件厚點的外套,冬天快來了。
墨離笙接過錢,紙幣邊緣有些磨損。
“那個老人,”他忽然問,“他還能活多久?”
老鬼聳聳肩:“誰知道?
也許明天,也許下周。
怎么,心軟了?”
他的疤痕扯出一個諷刺的笑,“記住,小子,我們偷記憶,但不偷命。
他們的記憶留在腦子里,也只是跟著一起爛掉。
我們把它挖出來,至少還能讓它在別人那里再活一次——哪怕只是作為商品。”
墨離笙沒有反駁。
他把錢折好,放進最里面的口袋。
轉身離開時,他聽到老鬼在身后說:“給你個忠告。
如果真的想在這行活下去,別去碰那些當兵的、**的、還有**人員的記憶。
他們的記憶……太干凈了。
干凈得不正常。
而且,抓到了,刑期翻倍。”
墨離笙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走出回收場,銹帶區的天空是灰**的,遠處中央區的摩天樓像一根根鑲金的針,刺破低垂的云層。
無人機從他頭頂飛過,投下短暫的陰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思緒探針,金屬外殼己經被他的體溫焐熱。
記憶獵人。
他成了其中之一。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聯邦記憶管理局的數據庫里,一個沉寂多年的警報程序被觸發了。
編號M-07-3349的公民,在過去的二十西小時內,其個人終端的信號軌跡在銹帶區邊緣的非法記憶交易熱點區域出現了十七分鐘。
風險評估指數從“可忽略”跳轉為“需觀察”。
屏幕上,墨離笙的檔案照片下方,一行新的備注被自動添加:活動異常,接觸灰產。
建議:持續監控。
如精神力評估有誤,需重新**基因樣本。
檔案最深處,那份被加密的原始基因報告靜靜地躺著,最后一行被涂黑的字跡,在某個權限極高的查詢請求下,緩緩浮現出一半:“樣本M-07:精神力潛質EX級……異常:靈魂波動異常,疑似……轉生者?
處置建議:己向‘守望者計劃’匯——”后面的字,依舊隱藏在厚重的黑色遮蔽層之下。
夜還很長。
而記憶,既是商品,也是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