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踩上碼頭的那一刻，林日還沒回過神來。

碼頭上寫著東海重櫻·清水關檢署的幾個字。

再抬頭。

眼前不遠處停著一輛馬車，還有兩名身著西洋制服的隨侍在搬行李。

他盯著這場面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轉頭看向身后的那位小姐。

朱蕃音正挽著銀邊洋傘，側身立于船階之上。

白色輕紗的洋裝披在肩頭，胸前是紅寶石墜飾，衣料裁得貼身，腰肢收得恰好。

“老師，我們，是不是被誤會成參勤交代的藩主了。”

林日收回視線，翻了個白眼：“是你被誤會了，我只是跟你一塊跑路的失敗**分子。”

朱蕃音偏過頭，唇角一彎：“嗯。

可老師你確實是**分子，我只是跟隨者而己。”

“你跟得也太大排場了。”

“抱歉，我家在這邊有一點關系。”

她指著那輛馬車，“那是之前我們資助鐵路建設時給這里的藩主送的禮，后來他們覺得太好看，又還了回來。”

“你真的是來跑路的，不是來旅游的？”

“老師，這趟旅程的性質，由你決定。”

他心里嘖了一聲，拎起包往馬車走去。

結果走到一半，站住了。

望著碼頭外那片低矮的木造民居、袴服來往的武士、沿街掛著今川藩政署字樣的旌旗。

“等等。”

朱蕃音微微偏頭：“嗯？”

“不是德川嗎？”

“德川？”

“是誰？”

林日下意識想說就是那個統一**的幕府將軍啊，話還沒出口，就聽她接著輕描淡寫地說道：“二百年前，大明天子有詔，封今川為征夷大將軍，賜幕府之名。

重櫻諸藩皆臣服于今川氏。

自此，重櫻歸順大明，歲歲納貢，首到如今。”

她語氣很平靜，像在念一篇歷史教科書，又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林日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這是什么鬼世界線，今川家統治**？！

他沉默地站了幾秒，試圖從腦子里找到一點匹配現實的資料，然后他聽到朱蕃音又接著說：“不過，英吉利人幾年前和今川幕府簽訂了《日英同盟》，算是近來少數成功繞開大明制約的列強操作之一，誰知道以后重櫻會歸誰統治。”

朱蕃音說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頭看著林日。

“啊啊！

老師，你之前說的那個，天下大勢！

是不是就是這種情況！？”

“諸侯強盛，王室內斂，列強介入，三權不分，這種局勢不正是——不正是？”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老師你看！

這是不是，你說的！

那個帝國轉型的臨界點！？”

林日沉默了幾秒，伸手摸了摸額頭。

“你冷靜點。”

他看著日歷。

公歷時間1895年。

這個時間點，在他所學的世界，是甲午戰敗，是北洋水師全滅，是清廷割地賠款的**。

但現在，抬頭看著那遠處重櫻兵營，清一色的淺灰軍服、工字鋼鐵制刺刀、列隊訓練的今川藩兵，一排炮車從碼頭那邊慢慢拉過，清一色布倫那式野戰炮。

“**。”

不是清朝。

不是**。

是他最意想不到的世界線，大明十九世紀還沒亡，而且富得流油，武器先進。

腦子開始回放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經歷。

他穿越以來的第一個判斷，是對的：世界病入膏肓。

但第二個判斷，必須從湖廣開始搞農民**，是大錯特錯。

他回憶起最初落腳的那個縣城，湖廣衡州，那里也有**、有農民、有會黨、有惡霸、有買辦一切都很熟悉。

于是復制了那個段落，仿佛回到了教材：“我這回到湖廣，實地考察了湘潭、湘鄉、衡山、*陵、長沙五縣的情況，在鄉下召集有經驗的農民和農運工作同志開調查會，目前農**動的興起是一個極大的問題，將有幾萬萬農民從中部、南部和北部各省起來，其勢如暴風驟雨，迅猛異常，”他信了這套。

他照著做了。

他在街頭講地權應歸農民、講貴族是時代的**、講糧價問題是大明買辦資本的壓迫，他組織青年會、農會、手工業者會、鐵匠**合作社。

農民聽得熱血沸騰，**也點頭，他們甚至主動送來粟米、**、鐵器。

林日一開始不理解。

首到有一天，一個**請他吃飯，舉杯說：“林先生此舉，雖未必成功，然能逼得那幫東林朝臣松口，對我們地方自治開放更多名額，己是不世之功。”

“**壓制我們多年了，不出點血，怎會松口？”

他終于明白。

自己原來，是這場**博弈中的手術刀。

拿來制造流血的工具。

他操的不是群眾的心，而是被群眾推著往前沖。

甚至想不通，為什么**也支持農民**？

后來有人告訴他：是因為廉價洋糧正在沖垮南方稻谷、北方高粱，而農民**，是最快的關稅保**案催化劑。

于是，在他以為能靠草叉＋火繩槍＋熱情奪取縣城的那天晚上。

遠方傳來砰！

砰！

砰！

的三輪榴霰彈爆炸。

從山上緩緩開來的，是大明陸軍第七鎮的正規軍。

掛著日月旗，行軍列陣，穿著與法軍一模一樣的作戰靴與灰藍色短軍裝，步兵、炮兵、工兵全數到位。

他那支人數三百、擁有火繩槍西十七桿、赤膊上陣的衡湘義軍，連碰都沒碰到對方，就被定點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