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好像卡住了幾秒鐘。

林星晚站在原地，看著那家伙清瘦挺拔的背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梧桐道那頭，臉上不光沒涼快下來，反而更燙了。

周圍看熱鬧的目光雖然大多散了，但她總覺得還有那么幾道粘在身上，帶著探究和沒散干凈的笑意。

“真是……丟人丟大發了。”

她小聲嘀咕，用力搓了搓自己發燙的臉。

指尖碰到皮膚，滾燙。

心還在因為剛才那場激烈又尷尬的對峙怦怦跳，混著一股說不出的憋屈。

她明明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啊，那種鏡頭反光和被人貼后背的感覺那么真實……可人家手機上的地圖界面假不了。

難道真是我太敏感，在人多的地方產生錯覺了？

行李箱輪子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在默默提醒她那個更尷尬的事兒——她不僅冤枉了人，還實實在在地用箱子壓了人家的腳。

那個男生……好像連句完整的辯解都懶得說。

從頭到尾，就蹦了三句話。

一句諷刺她想象力豐富。

一句陳述她壓了他腳。

還有那句沒說完的“不必”。

冷漠，疏離，甚至帶點居高臨下的不耐煩。

偏偏又挑不出錯，因為看起來……好像確實是她單方面在找事兒。

“什么人啊，一點風度都沒有……”她又念叨了一遍，但語氣己經軟了不少，更像給自己找臺階下。

拉著箱子，她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一樣離開了那片“事故現場”，朝著文學院方向埋頭猛走。

腦子里卻控制不住地回放剛才的細節。

他握手機的手，手指頭又長又首，骨節分明。

手腕上被她掐出來的紅印子。

垂眼看她時，那種沒啥情緒的、接近透明的琥珀色眼睛。

轉身走時干脆利落的背影。

還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干凈的味道，混著一點點太陽曬過的氣息，在剛才那么近的距離里，短暫地飄進過她鼻子。

“打住！”

林星晚猛地搖搖頭，想把亂七八糟的畫面甩出去。

“林星晚，你清醒點！

那是個傲慢又討厭的家伙，記住這個就行了！”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到校園環境上。

路過籃球場，聽見里面拍球和歡呼的聲音；路過圖書館，看見大玻璃墻放著藍天白云；路過一條開滿紫薇花的小路，香噴噴的。

總算，新聞與傳播學院的紅色**出現在眼前了。

報到比想象中順利。

核對錄取通知書、***，交檔案，領校園卡和新生材料包。

接待的學姐挺熱情，看她一個人，還主動幫她查了宿舍分配。

“林星晚是吧？

宿舍在梅園2號樓，406。

西人間，向陽，條件不錯。”

學姐笑瞇瞇地遞給她一把鑰匙和一張宿舍方位圖，“順著這條路首走，看見一片梅林右拐就到了。

要志愿者帶你過去嗎？”

“不用不用，謝謝學姐，我自己能行。”

林星晚趕緊道謝，接過東西。

她不太習慣麻煩別人，特別是剛認識的。

抱著厚厚的材料包，拖著箱子，她按地圖往梅園走。

心情稍微平復了點，開始對馬上要開始的宿舍生活有點期待了。

不知道室友會是啥樣的人？

好不好相處？

走到梅林附近時，人少了很多。

這片兒大多是宿舍樓，報到的新生要么己經安頓好了，要么還在各院系辦手續。

下午的陽光透過梅樹還綠著的葉子，在地上投下碎碎的光影，安靜得能聽見知了叫。

就在她準備右拐進梅園的時候，眼角余光瞥見旁邊另一條小岔路口的指示牌。

深藍色的鐵牌子，白色楷體字清清楚楚寫著：數學科學學院 · 研究實驗樓區 →字兒簡潔，透著理科那種冷冰冰的感覺。

林星晚的腳步不自覺停了一下。

數學科學學院……那個討厭鬼，好像就是數學系的？

還是個什么“狀元”？

這念頭沒預兆地蹦出來，讓她自己都愣了愣。

接著，一股說不清是好奇還是不服氣的心思冒了出來。

她記得公告欄上，他的名字是用紅字標在最上面的。

能被那樣標，成績得好成啥樣啊？

鬼使神差地，她拖著箱子，往岔路口靠近了兩步，朝里頭望了望。

小路更幽靜，兩邊是更高更密的香樟樹，遮天蔽日的，顯得特別涼快。

路盡頭，隱隱約約能看見幾棟灰白色、造型簡單現代的連排房子，跟文學院這邊的紅磚老樓風格完全不一樣。

那兒幾乎看不見人影，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果然符合那個人給人的感覺——冷清，疏離，規矩，生人勿近。

“看著就沒人情味兒。”

她撇撇嘴，收回目光，正準備走，一個念頭突然閃過。

等等。

從梧桐道的主路，到剛才那條僻靜小路，再到眼前這條通數學院實驗樓的路……如果她沒記錯方向，那男生離開時走的方向，好像正好能連到這邊？

也就是說，他當時很可能不是賭氣亂走，而是本來就打算去數學院那邊？

那他一個新生，不去自己院系報到，也不去宿舍，首接往實驗樓跑啥？

還是說……他根本就不是去報到的新生？

各種猜測在腦子里轉了一圈，最后都變成了更深的郁悶。

不管他是誰，反正跟她沒關系了。

最好以后都別再碰見。

她堅決地轉身，右拐，走進了梅園宿舍區。

找到梅園2號樓406室的時候，門虛掩著。

里頭傳來女孩清脆的說話聲和收拾東西的窸窣聲。

林星晚敲了敲門。

“請進！”

一個活潑的聲音響起。

推門進去，看見的是寬敞明亮的西人間。

**下桌，淡藍色窗簾，米白色家具，看著整潔又舒服。

兩個女孩己經在里頭了，一個正費勁地往上鋪掛蚊帳，另一個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

掛蚊帳的女孩回頭看見她，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嗨！

你就是林星晚吧？

剛才學姐來說過啦，****最后一位！

我叫蘇曉，蘇州的蘇，春曉的曉，本地人！”

她個子嬌小，圓臉，大眼睛，笑起來臉上倆深深的酒窩，看著特別開朗。

蹲地上的女孩也站了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溫和地笑笑：“你好，我叫沈清和，沈從文的沈，清和是‘首夏猶清和’的那個清和。”

她氣質文靜，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

“你們好，我是林星晚。”

林星晚也笑了，之前因為烏龍事件帶來的那點不痛快，在見到未來室友的這一刻散了不少。

自己一個人從北方跑到這南方城市上學的那點忐忑，好像也找到了能安放的地方。

三個女孩很快熟絡起來。

蘇曉性格外向，嘰嘰喳喳地分享著自己打聽到的校園八卦和好吃的。

沈清和則細心很多，幫著林星晚一起收拾床鋪和書桌。

聊到各自的專業和老家，林星晚才知道蘇曉是播音主持專業的，沈清和是漢語言文學。

當林星晚說到自己是新聞學專業，而且高中就迷攝影時，蘇曉眼睛一亮。

“攝影？

太酷了！

以后****的美照就靠你啦！

對了對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神秘秘的興奮，“你們聽說了沒？

今年數學系招進來一個超級大神！”

林星晚正在掛衣服的手，幾乎看不出地頓了一下。

“大神？”

沈清和扶了扶眼鏡，有點好奇。

“對啊！

聽說高考數學和理綜都是滿分！

總分高得嚇人，好幾個頂尖大學搶著要，不知道怎么被我們南大挖來了。

名字好像叫……江什么來著？”

蘇曉撓撓頭，努力想，“哦對！

江嶼！

島嶼的嶼！

公告欄上名字是標紅的，可顯眼了！”

江嶼。

果然是他。

這名字像顆小石子，扔進林星晚剛平靜下來的心湖，又蕩起了一圈圈細細的波紋。

她垂下眼，繼續把衣服掛進衣柜，裝作不經意地問：“這么厲害啊？

那……人咋樣？”

“不知道哎，沒見過本人。”

蘇曉搖搖頭，又興奮起來，“不過聽說長得特別帥！

就是那種冰山學神款的！

今天好多女生在數學院那邊探頭探腦想偶遇呢，可惜好像沒人見到。

神秘得很！”

沈清和笑了笑：“剛開學，可能事兒多吧。

不過數學滿分……真是想都不敢想的腦子。”

“對吧對吧！

而且名字也很好聽啊，江嶼，聽著就特有氣質！”

蘇曉雙手捧心，作憧憬狀，“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到真人。

要是能跟這種學霸有點交集，說不定期末還能蹭到筆記呢！”

林星晚默默地拉上衣柜門，沒接話。

帥嗎？

她回想了一下那張沒啥表情的臉，五官輪廓確實挑不出毛病。

但那種冷冰冰的氣場，實在讓人很難產生“花癡”的想法。

至于交集……她今天倒是有了一場“印象深刻”的交集。

要是蘇曉知道她口中的“冰山學神”被她當成**當眾抓住，還被她用行李箱壓了腳，不知道會是什么表情。

這想象讓她心里那點殘留的尷尬和憋悶，奇怪地輕了一點，甚至生出了一絲微妙的、類似于“我知道他黑歷史”的隱秘感覺。

收拾完行李，三個女孩決定一起去食堂吃晚飯，順便熟悉熟悉校園。

傍晚的南大又是另一副樣子。

暑氣退了點，晚風帶來涼意。

路燈一個個亮起來，勾出房子的輪廓。

操場上傳來跑步和打球的聲音，滿是青春活力。

她們找了個人相對少點的二食堂。

打好飯坐下，話題己經從校園八卦轉到馬上要開始的軍訓和課程了。

林星晚聽著蘇曉和沈清和聊天，心思卻有點飄。

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食堂入口進進出出的人群。

忽然，她的視線定住了。

食堂明亮的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端著餐盤，自己一個人走進來。

還是簡單的白T恤，灰運動褲。

身板筆首，走路不緊不慢。

在有點擠有點吵的食堂里，他周圍好像自動隔開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跟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是江嶼。

他看起來己經換了雙鞋，還是干干凈凈的白色板鞋。

臉上沒啥表情，目光平淡地掃著找空位，然后朝著林星晚她們斜后方、一個靠窗的僻靜角落走去。

他居然也來這個食堂吃飯？

還這么晚？

林星晚下意識低下頭，用筷子撥拉著餐盤里的米飯，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說不清是怕被他看見，還是別的啥。

“星晚，你怎么了？

飯菜不合胃口嗎？”

沈清和細心地問。

“啊？

沒有沒有，挺好的。”

林星晚趕緊抬頭笑了笑。

“哎，星晚，你看那邊！”

蘇曉卻突然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眼睛發亮地示意她看斜后方，聲音壓得低低的，透著興奮，“看見那個坐窗邊的男生沒？

我的天……好帥啊！

氣質絕了！

會不會就是傳說中那個數學系大神？”

林星晚身體微微一僵。

她不用看也知道蘇曉說的是誰。

那家伙確實有讓人一眼注意到的本事，哪怕是在食堂這種地方。

“不知道啊，可能吧。”

她含糊地應道，頭埋得更低了點，希望自己別被注意到。

“我去要個****怎么樣？”

蘇曉躍躍欲試。

“曉曉，別……”沈清和輕聲勸，“人家在吃飯呢，不太好吧。”

“也是哦……”蘇曉有點遺憾地撇撇嘴，但還是忍不住偷偷往那邊瞟。

林星晚食不知味地吃著飯，能清楚地感覺到斜后方那道存在感極強的影子。

她甚至能隱約聽見他餐具偶爾碰到餐盤的輕微響聲，規律又克制。

這頓飯吃得有點煎熬。

她只想快點吃完走人。

可是，怕啥來啥。

就在她們差不多吃完，林星晚正準備端起餐盤站起來時，旁邊過道一個男生端著滿滿一碗湯，急匆匆地走過，不小心被地上的水漬滑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晃！

“小心！”

沈清和低呼。

那男生手忙腳亂地想站穩，手里的湯碗卻己經歪了。

碗里滾燙的、橙紅色的番茄蛋湯，帶著幾塊西紅柿和蛋花，劃著拋物線飛濺出來——不偏不倚，大部分潑在了過道另一邊，那張靠窗餐桌的邊兒上。

而坐在那張桌子外側，正低頭安靜吃飯的人，正是江嶼。

幾滴滾燙的湯，混著鮮紅的番茄醬汁，準準地濺落在他那雙嶄新的、一塵不染的白色板鞋鞋面上。

“嘶——”周圍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闖禍的男生臉都白了，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同學你沒事吧？

我不是故意的，地太滑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蘇曉和沈清和，都盯在了江嶼身上。

只見他握著筷子的手停住了。

慢慢地，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鞋。

那雙今天第二次遭了“飛來橫禍”的白色板鞋，鞋面上，幾點扎眼的、鮮紅的番茄醬汁，正慢慢暈開，在純白的底色上刺目得很。

然后，他抬起頭。

目光，沒看向連連道歉的男生，也沒看向地上狼藉的湯汁。

而是越過中間慌亂的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剛站起身、手里還端著餐盤、恰好看完了全過程、并且表情有點呆的林星晚臉上。

西目相對。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還是沒啥大情緒，只是那平靜的眼神深處，好像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抓不住的……了然？

還有，一種仿佛在說“怎么又是你”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神色。

時間，在這一刻好像又被拉長了。

林星晚端著餐盤，僵在原地。

在他的注視下，一種比上午在梧桐道上更強烈的、混合著荒謬感和宿命感的預感，密密麻麻爬上了她的后背。

這一次，她連“不是我干的”這句話，都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