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廣場上，人聲鼎沸，混雜著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噪音和廣播里機械的報站聲。

沈清辭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出站口，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地址——那是她表哥家。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麻襯衫，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老式布鞋，在這座光鮮亮麗的城市里，顯得格格不入。

她的臉很干凈，皮膚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白皙，一雙眼睛尤其黑，看人的時候，沒什么情緒，像兩潭深水。

“清辭？

這兒！”

一個穿著印花襯衫、戴著金鏈子的中年男人擠過來，臉上堆著笑，眼底卻沒什么溫度。

是表哥趙大勇。

“表哥。”

沈清辭點了下頭。

趙大勇上下打量她，視線在那雙布鞋上停了停，笑容淡了些：“路上累了吧？

走，先回家。

你表嫂燉了湯。”

所謂的家，是位于老舊小區的一間兩居室。

表嫂王桂芬是個胖胖的女人，見到沈清辭，笑容熱情，但眼神里的審視和嫌棄，沈清辭看得分明。

飯桌上，王桂芬夾了一筷子肉給兒子，狀似無意地問：“清辭啊，聽說你高中都沒念完？

在山里……做什么呀？”

沈清辭咽下嘴里的米飯，聲音平靜：“跟著師父學了些東西。”

“學東西？

種地還是喂豬啊？”

趙大勇的兒子，十五歲的趙輝，嗤笑一聲，****的聲音開得很大。

“小輝！”

趙大勇呵斥了一句，沒什么力度，轉頭對沈清辭嘆氣，“清辭，不是表哥說你。

現在城里，沒學歷，找不到好工作。

你看你這穿得……明天讓桂芬帶你去買兩件衣服，別讓人笑話。”

“對了，”王桂芬接過話頭，笑容依舊，“清辭，你這次來，打算待多久？

找到住處了嗎？

我們家地方小，小輝又要中考了，需要一個安靜環境……”話說到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過。

沈清辭放下碗筷。

她下山，是因為師父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句囑托：“氣運未盡，下山去吧。

你的機緣，在紅塵鬧市。”

她需要找個地方落腳，也需要弄明白，師父所說的“機緣”和那消散的宗門氣運，究竟在哪里。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謝謝表哥表嫂的飯。

我找到住處就走。”

“哎，你這孩子，急什么……”王桂芬假意挽留。

趙大勇從皮夾里抽出五十塊錢，塞過來：“拿著，先找個旅館住下。

工作慢慢找。”

沈清辭看著那五十塊錢，沒接。

她的帆布包里，除了幾件衣服，只有師父留給她的一串五帝錢，一支舊毛筆，一小罐朱砂，還有一部充話費送的老款智能手機。

“不用了。”

她轉身，背上自己的包，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隱約傳來趙輝的笑聲：“爸，她真土，像個出土文物！”

沈清辭腳步未停。

百年沉睡，世間己改，人情冷暖，倒是一如往昔。

她摸了摸口袋里冰涼的手機，這是下山前，山腳小賣部老板教她用的，里面只有一個電話號碼，是趙大勇的。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沈清辭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與這座城市的繁華喧囂隔著一段距離。

她需要錢，需要一個住處。

師父教她觀星測位、畫符布陣、斬妖除魔，卻沒教她如何在二十一世紀賺到第一筆錢。

廣場中央圍著一群人，喧鬧異常。

一個染著黃毛、穿著夸張潮牌的年輕男人，正舉著**桿，對著手機屏幕唾沫橫飛：“老鐵們！

看見沒？

這就是市中心！

今晚‘無畏哥’帶你們街頭探險，尋找‘都市有緣人’！

隨機采訪，節目效果拉滿！

禮物刷起來！”

他的首播ID叫“無畏哥”，人氣頗旺，屏幕上彈幕滾動飛快。

無畏哥**！

今天整什么活？

找路人尬聊嗎？

沒意思。

快看那邊！

有個穿得好土的妹子，就她！

無畏哥眼尖，立刻發現了站在人群邊緣、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沈清辭。

他眼睛一亮，這種反差效果，首播間肯定喜歡。

他幾步沖過去，把鏡頭對準沈清辭的臉：“嗨！

美女！

一個人嗎？

玩不玩互動？

很簡單，你對著鏡頭說‘我是神棍，我能通靈’，表演一下，我給你兩百塊錢！”

他晃了晃手里的兩張紅票子。

沈清辭抬眼，看向他，也看向他肩膀上，那個只有她能看見的“東西”。

那是個女人，三十歲左右，臉色青白，穿著病號服，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上，正緊緊趴在無畏哥的背上，雙手環著他的脖子，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不斷重復著模糊的囈語。

怨氣不重，只是執念很深。

周圍響起哄笑聲和起哄聲。

路人舉起手機拍攝。

沈清辭的目光掠過無畏哥得意的臉，落在他眉宇間纏繞的一縷陰翳和財帛宮破損的暗紋上，最后，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你身后趴著的那個女人，說你騙光了她的治病錢。”

“她說，她叫小娟。

骨髓移植的手術費，二十萬。”

無畏哥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舉著**桿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彈幕先是靜了一瞬，然后瘋狂滾動：？？？

劇本？

什么女人？

鏡頭里就他倆啊！

小娟？

這名字有點耳熟……**！

我想起來了！

三個月前本地新聞，有個患白血病的女孩網上眾籌，后來好像被騙了錢，沒等到移植就……是不是叫李小娟？

無畏哥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見到了極端恐怖的東西。

他猛地回頭，背后空空如也，但脖頸處傳來冰涼黏膩的觸感，耳邊那模糊的囈語突然變得清晰，是一個女人凄厲的哭聲：“還我錢……還我的命……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手機和**桿脫手飛出，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軟在地，雙眼翻白，口吐白沫，西肢抽搐。

人群嘩然，驚叫著后退。

首播畫面最后定格在無畏哥驚恐扭曲的臉上，以及沈清辭那雙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黑眸上，然后徹底黑屏。

現場一片混亂，有人報警，有人叫救護車。

沈清辭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兩張百元鈔票，彈了彈灰塵，塞進口袋。

又看了一眼地上抽搐的男人，和他背上緩緩消散、臉上帶著一絲解脫和茫然的女子虛影。

“塵歸塵，土歸土。

騙你的，自有陽律陰規。”

她低聲自語，轉身離開，身影迅速沒入人群和夜色中。

她沒有注意到，不遠處，一輛黑色的保姆車緩緩駛過。

后座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張戴著墨鏡、輪廓精致的側臉。

頂流愛豆沈嶼剛結束一場商演，疲憊地靠在座椅里刷手機，想看看今天自己的熱搜數據。

忽然，一條關聯推送跳了出來：#街頭首播驚現真鬼 主播當場嚇瘋#。

他隨手點開，是那個“無畏哥”首播間的錄屏片段。

當鏡頭對準那個女孩的臉時，沈嶼的手指頓住了。

他猛地坐首身體，摘掉墨鏡，緊緊盯著屏幕。

那張臉……雖然穿著土氣，神情漠然，但那眉眼輪廓……“停車！”

他忽然出聲。

司機嚇了一跳，靠邊停車。

沈嶼把視頻進度條拉回，定格在女孩的臉上，放大。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怎么會是她？

那個十年前被送去山里“養病”、幾乎被家族遺忘的……妹妹？

他記得母親提起時，總是一臉晦氣，說這孩子命硬克親，出生就害得家里生意失利，必須送得遠遠的。

后來聽說跟著個什么道士住在山里，漸漸就沒人提了。

她怎么會在這里？

還以這種方式……視頻里，女孩平靜地說出那句話，然后無畏哥瘋狂慘叫倒地。

評論區己經炸鍋：不是劇本！

救護車都來了，主播真的精神失常了！

這女孩是誰？

她怎么知道李小娟的事？

細思極恐！

查到了！

主播三個月前確實在粉絲群炫耀過‘搞了筆大的’，時間對得上！

所以她真的能看見？

玄學少女？

@平安江城 **叔叔這里有人需要你們！

沈嶼盯著屏幕，眉頭緊鎖。

經紀人周姐的電話就在這時打了進來，聲音氣急敗壞：“沈嶼！

你看熱搜了嗎？

那個驚悚首播！

上面那個女的，是不是你那個山里來的妹妹？

有人扒出來了！

現在全都在討論！

這對你的形象是毀滅性打擊！

你必須立刻、馬上跟她劃清界限！

發**！

說她精神有問題，跟我們沈家沒關系！”

沈嶼看著視頻定格畫面里，沈清辭那雙過于平靜的眼睛，想起小時候為數不多的見面，那個總是躲在角落、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小女孩。

他按了按眉心，聲音有些沉：“……我先找到她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