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老來少朱瑞福故事發生在一九八三年晚秋的一天,地點在山東省渤海之濱農村。
一清晨,王英奎老漢從地里干活回來,舀上大半臉盆清水,把臉洗得干干凈凈,然后擦完臉,還對著鏡子捋花白胡子。
照完鏡子,他端起那半臉盆水,就到院子里去澆花。
院子里,用秫秸障子夾起了一個小菜園,種著辣椒、茄子和蔥,長得生機勃勃;邊上,栽種了十幾棵花,有牡丹、芍藥、菊花、步步登高、老來少,一棵棵都十分惹人喜愛。
老漢愛擺弄花、賞花,無論多么忙,他也忘不了澆花。
王老漢最愛“老來少”,澆水時特別細心,一只手端著臉盆,一只手撩撥著水花,盡量撒得象雨那樣細碎、均勻。
“老來少”一經“雨”淋,紅得更艷,綠得更翠。
澆完了,他捻著兩根胡子,看得出了神。
玉蓮娘一忙擦著濕手,一忙趕出屋,沖著老頭沒好氣地說:“叫你吃飯,聽見了沒?
耳朵堵上驢毛啦!”
老漢朝老伴笑嘻嘻地點點頭,小聲說:“過來,有點事!”
玉蓮娘皺起眉毛,白了老頭子一眼,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放低了聲說:“什么事,**,貓屎!”
“你看!
多么好看。”
“又是說花,不聽你的。”
但是,她不由得把頭控進障子里邊,端詳起“老來少”來。
“它越老,越紅,越好看。
跟人一樣。”
“胡說什么!
沒點正經。”
這會,她是真有點生氣了。
“不!
我是說以前,咱過日子就知道巴結吃的、穿的、住的、用的,現如今,日子好得勝過天堂了,咱都撇了六十往七十上數了,又‘呼’的一聲,明白了一條:過日子,還得巴結文明,這一條,更有個巴結頭!
越是老了,越知道怎么叫好,這不是跟‘老來少’一樣嗎?”
“什么這個那個,家家戶戶都講文明就是了。
哼,斗大的字沒識了半升,還想拽文呢!
快吃飯吧。”
說完扭頭就往屋里走。
這時,玉蓮從小北屋推出一輛自行車,停放在院子里,車把上掛著黑亮的手提包,后架上煞著一個空紙箱。
車是嶄新的,她的衣裳是嶄新的,在金色的陽光里,都閃閃發亮。
她也催促說“爺,快吃飯吧。”
不一會,一家三口圍著一張小矮桌吃起飯來。
小米湯,白餅卷雞蛋,也夠美氣的。
玉蓮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點,把飯碗一推,嘴一抹,到鏡子前打了個照面,就要走。
閨女所以這樣急急乎乎,當**心里象明鏡一樣清楚,她責怪說:“有點事就好急三火西的,這一條也讓人看不上。”
玉蓮兩頰一紅,不滿地看了娘一眼,隨即又飛快地掃了一眼,說:“我要去**站買藥,急著趕回來,還要給人**……”說完,兩只大辮子一晃,就出了屋。
老漢聽得自行車當當朗朗響著出了道門,就問:“這幾天,咱玉蓮是怎么啦?
飯碗一放,就不見人影啦?
這家成了飯店啦?
不是有別事吧?”
老漢的脾氣有點固執,家里的事,他不管便罷,要管就得按他的意見辦,因此,有的事,娘兒倆有意瞞著他。
老伴故意不以為然地說:“啥事,忙的她!
咱王家莊大,衛生室里事多,人少,忙不過來。”
“哼,她能瞞過我!
整天價好象把魂掉在那里一樣,十有八九在搞對象,不信我出去打聽打聽。”
老伴急了,把手朝老頭子一揮,說:“喂,別亂打聽!”
想了一下,又說,“和你說了吧,她是自己找了一個。”
老漢生氣地說:“好啊,您娘倆都瞞著我搞對象!”
老伴聽出了漏眼,皺起眉毛,笑了笑,說:“看你,是怎么說話!”
“不管怎么說,這么大的事,您倆都瞞著我,怎么行呢!”
老兩口的兒子遠在濟南工作,身邊獨有這么一個晚生的閨女,長得俊眉俏眼,象一朵鮮花,都拿著寶貝疙瘩似的嬌貴。
說到這終身大事,瞞著老漢可也真是不行!
誰知道,瞞著還有瞞著的原因呢。
老伴說:“跟你說了,你就好亂管閑事!
上一回,貴州他娘給說的那個供銷社會計,拿公家錢,吃公家飯,多么好啊,就是你給破了!”
“那小子不文明!”
“人家月月領工資,可是鐵飯碗呢!
莊戶地里,這幾年是好大了,買上自行車、縫紉機,戴上那亮閃閃地手表了,可是,澇了不行,旱了不行,法子變了不行,你忘了那幾年,連地瓜干也吃不上!”
“我也愿意給閨女找個富裕人家。
可是,瞪著兩眼光看吃的、穿的、住的、用的不行,還得看一樣看不著的,文明不文明。
那小子,嘴里好象**臭屎,說話不干凈,肚子里七十二個拐窟窿,歪歪心眼一大包!
跟了這一色的,天天吃猴頭燕窩,穿綾羅綢緞,也沒意思!
咱那玉蓮要是跟了他,好比一朵鮮花**了牛屎上!”
“這個倒文明了,莊戶孫!”
“莊戶孫咋?
莊戶孫也有好樣的。
是哪個莊?
叫什么名啊?”
老伴猶豫了一下,皺起眉毛,嚴嚴肅肅地說:“跟你說了,可千萬別亂插手,什么事,你一插手,就壞了。”
“你說吧。”
“是小趙莊的,叫趙小林,生產隊長,搞得隊里可好啦!”
老漢放下飯碗,沒挪窩,捋著胡子想了一會,說:“正好,隊里要去大趙莊買拌麥種使的農藥,小青年去買,耽誤個整勞力,我也不放心,干脆,我買去,順路打個拐,去打聽打聽。”
老伴生氣了,說:“不讓你插手呢,偏插手,她自己怎么看中怎么算吧!”
“年小的眼光淺啊,看事光看個皮毛!
別的,她自己看,這個‘文明’是心里頭的東西,怕是看不透啊。
光看長得怎么樣,穿的怎么樣不行,要找象‘老來少’那樣的小子,越往心里越紅,越往心里越好看,用現時的話說,就是要心里頭美!”
老伴心里本來就矛盾著,閨女自己找對象,她也是很不放心,幾次想跟老頭子說開,叫他出莊調查調查,又怕他把事戳弄壞了。
這會,老頭子這么一說,她更覺得大撒手是不行,就說:“那的話,趁著沒訂住,你就快去打聽打聽。
可是,和你說開,一定從旁——邊——,不能亂戳弄!”
“知道,知道!
我還能首筒筒地說:我是玉蓮她爺,來打聽什么什么!”
二王老漢換上干干凈凈的白的確良褂,黑咔嘰褲,黃解放球鞋,提上一個舊提包,就出了門。
大趙莊是公社機關駐地,離著十來里地,路經小趙莊莊前。
玉蓮是大隊赤腳醫生,經常到公社去開會、學習、購藥。
今夏有一天,她從公社購藥回來,剛過了小趙莊,下起了大雨,自行車輪子沾粘泥塞住了,推也推不轉。
她扛起來走了幾步,很沉,很硌肩,腳下又打滑,扛不了,只好放下。
雨越下越大,有的藥品還怕淋,急得她差點哭起來。
正在這時,跑來一個小伙子,把披著的雨衣蓋在了藥箱上,扛起車子,一首把她送到莊頭上。
從此,他倆就認識了。
玉蓮路經小趙莊,經常跟他會面、啦呱。
后來,兩人就漸漸地搞起戀愛來了。
小伙子,就是趙小林。
王老漢走到小趙莊前,看見莊頭那棵大柳樹,想起了供銷社那個會計,和玉蓮的婚事就是在這里吹的。
今春,貴州娘提了這門親,玉蓮娘一聽很樂意,催著老頭子到小趙莊找個實靠人盤根問底,打聽一下,要是差不離,讓他倆見見面,都看中了,就定下來。
王老漢在小趙莊有個干兄弟,叫趙懷義,是舊社會在一塊打短工結拜下的。
他念過兩年私熟,識文解字,也很精明,王老漢很信服他。
那一天,趙老漢向他介紹了會計的家庭情況,領他從旁看了宅院、房子,家里七間新北屋,石頭盤根,一磚到頂。
他聽了,看了,很如意,很高興。
往回走,他把他送到莊頭這棵大柳樹下,正要分手,那個會計騎著車迎面飛跑過來,白胖臉,大個子,膀寬腰圓。
他指給他看,王老漢覺得人材也可以。
可是,會計說了一句話,他就傷透了心。
趙老漢問會計:“在家歇班嗎?”
會計也不下車,罵咧咧地說:“嗯!
他娘來的,俺那個頭頭真熊,多呆一天也不行,屁毛灰,不管那一套!”
罵著,就竄遠了。
王老漢一把拉住趙老漢,坐在柳樹底下,立即轉了腔,說:“大哥,你就跟這個小子他老的說吧,這門親事散伙!
我不同意!”
“嗯?
怎么的?”
“他屎克郎子打噴嚏——滿嘴里噴糞!
聽了叫人討厭、惡心!”
“他就是這么個口頭語啊。”
“現時,上級號召說話要美,他是怎么聽的?
這么說話,老的也不管教,失了教訓!
得虧了在這碰上他,不的話,那才壞了呢!
這色貨做女婿,丟煞人!
你聽吧,‘俺那個頭頭真熊’,‘不聽那一套’!
一聽就知道,他工作也干不了!
還有,他叫你什么?”
“應該叫‘大叔’。”
“也不下車子,沒大沒小,不成體統!
趁早,干脆!”
“賢弟,我看這是小事,可不能因小失大啊!”
“不!
大哥,你忘了,咱打短工的時候,常說一句話:人窮要窮得有志氣。
現在,日子好起來了,咱富要富得文明!
晚輩們成家立業,咱也務必的給他巴結個‘文明’。
我覺得,現在過日子不巴結個‘文明’,就沒油沒鹽沒滋味了。
兒女文明了,家庭文明了,心里舒坦,臉上光彩啊!”
“賢弟,你說得太玄了吧,那文明是城里人講的,咱老百姓……不不不!
現如今,咱日子高級了,也得講啊。”
“就說**婿吧,你說,什么樣的就算文明呢?”
“我琢磨著,這文明,就跟一朵鮮花一樣。
這兩年,我都種著十幾棵花,我覺得,過日子沒有它不行,累來一盅酒,渴來一杯茶,都比不上閑來擺弄花。
我盼著找一個象花一樣的女婿,他說話像花一樣,討人喜歡,一行一動象花一樣,讓人高興,心里象花一樣,又俊又香!”
……王老漢走著路,正回想著往事,忽然聽得身旁“吭啷吭啷”的響,一看,是一個小伙子推著自行車,繞著他往前趕,前幾天,下過大雨,大路上只有一溜比較平坦,其它凈是干了的人、車腳印,坑坑洼洼沒法騎車子。
王老漢覺得自己礙了事,很抱謙地說:“小兄弟,對不起,搖鈴我沒聽見。”
小伙子滿面春風地說:“大爺,我沒有搖鈴,我還能叫您老人家給我閃道?
你上哪去啊,大爺?”
“我上大趙莊,你呢?”
“我是下地干活,大爺。”
王老漢這才看見,他車子后架上煞著一張鐮刀,心里說:“如今的年輕人真享福,地一遠,干活就騎車子。”
小伙子把車推上好道,停下車,一邊解著鐮刀,一邊回頭說:“大爺,我帶著你吧,還有五、六里路呢,你這么大年紀了。”
“不,不,我這么走慣了。”
王老漢覺得這個年輕人說話、做事很甜人心,很惹人喜愛,便留心打量起來:他稍高的身個,圓盤臉,明明亮亮的大眼睛,晃眼一看不怎么樣,但越端詳越英俊、秀氣,說話慢言細語,穿得干干凈凈,文質彬彬的,很像個幫助秋收的中學教員。
小伙子解下鐮刀來,說:“來吧,大爺,不要客氣,我反正是順路。”
王老漢感到實在盛情難卻,便上了車。
小伙子把車騎得慢慢悠悠,穩穩當當,兩人在車上拉起呱來,“大爺,你是哪莊的?”
“我是王家莊,是到公社那個生產資料門市部,給隊里買農藥的。”
“十多里地,下步走,你又上年經了,隊里怎么派你去呢?”
“是我自己攬承的,我順路還辦點私事。
再一說,我是隊里的保管,小青年去騎著車子,‘嗖’去了,‘嗖’來了,倒是很快,可是,不管不顧,馬馬虎虎,不是買多了,就是買少了,再不就買錯了,我不放心啊。”
“是啊,年輕人就好冒失,很應該尊重、學習老年人,辦事穩重扎實一點。”
“我那年小時 ,也是冒冒失失……”家常理短這么一啦,老漢更感到這個年輕人可愛,就問:“小兄弟,你是哪個單位的?”
“大爺,我是小趙莊,社員。”
老漢很感意外地“噢”了一聲,心里想,是小趙莊的,說話可得留點神了。
接著,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心里說:“喲,鬧不好,他一樣就是那個趙小林呢!”
老漢剛想試探著打問小伙子的姓名,車子到了一塊高梁地邊,地頭停放著幾輛自行車,坐著幾個社員。
小伙子說:“大爺,我就在這里干活,砍這塊高粱。
要不,就再朝前送送你吧?”
“不了,不了!
幾步就到了,這就麻煩你了。”
“好吧,那你自己慢慢走吧。”
說著,小伙子就跳下車,扶著老漢下了車。
這時,那幾個社員沖著小伙子問這問那:“振興,這塊砍完了,再上哪?”
“拖拉機啥時來拉?
振興。”
“振興……”老漢豎起耳朵,單聽小伙子的名字,他聽得清清楚楚,都叫他“振興”,小趙莊無二姓,當然叫趙振興了,不知為什么,他的心隨著往下一沉,好似一盆心愛的鮮花,丟在了這塊地頭上,他怏怏不樂地走了。
三王老漢買上農藥,往回走,背后吹來忽大忽小的西北風,他路過那塊高梁地頭的時候,高梁全割倒了,豁亮地閃出遠處的莊稼和村莊來。
二、三十名社員正坐在地頭休息、開會,站在那兒講話的正是那個小伙子。
這時,一陣大風卷著塵土和碎草迎著社員們刮來,小伙子立即跑到社員們背后,招呼說:“來,來!
大家回過頭來,背著風。”
話音剛落,塵土和碎草就撲到他的臉上。
陣風過后,一個扎短辮的姑娘替他抱屈地說:“我們背了風,你也是吃土!”
小伙子抹了兩把臉,吐了吐灌進嘴里的塵土,笑嘻嘻地打趣說:“大家不吃土,我一個人吃土就很值得
小說簡介
由秀娟吳芳擔任主角的現代言情,書名:《愛吃糖醋排骨的那云汐的新書》,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短篇小說:步步登高朱瑞福這個故事發生在農村實行大包干的最初三年里。故事里的秀娟姑娘“女大十八變”,一年比一年漂亮。當地農民的生活也一年上一個新檔次。秀娟娘費盡心機給秀娟找個最富裕的婆家,親自上門“相家”,當時很滿意,一年后又想找個更富裕的。三年相了三個婆家。最后,真相大白,讓她大吃一驚,喜不自禁。一八十年代第一個春節到了。小薛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熱鬧和歡樂。人們起得格外早,凌晨三、西點鐘就陸續起來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