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濃墨潑滿了天穹。
墨塵獨坐屋內,桌上攤著一張泛黃的北境堪輿圖。
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紙面搖曳,照亮那些用朱砂標注的勢力范圍——烈陽門、青木宗、寒水派……每個名字都如蛛網中的節點,牽一發而動全身。
窗外傳來壓抑的啜泣,細如蚊蚋,卻逃不過修行者的耳力。
他推門而出,見王小月蜷在槐樹下,瘦小的肩膀止不住顫抖。
林婉兒和張大牛守在一旁,面色惶然。
“先生……”王小月抬頭,淚痕在月光下反著光,“我……我聽見了……”她抽噎著,語不成句:“墻外……三里茶棚……王執事他們……說要燒書院……說我們是魔道余孽……烈陽門己傳訊各宗……三日后……三日后便來……”林婉兒低聲補充:“小月說,他們用了隔音符,但她能聽見符箓波動下的密語……”張大牛拳頭攥得骨節發白:“先生!
俺不怕死!
他們敢來,俺就……回去睡覺。”
墨塵打斷他。
三個孩子愣住。
“可是先生,他們……戌時之后,院中不得逗留。”
墨塵聲音平靜無波,“此為規訓第七條。
明日卯時晨讀,需精神飽滿。
去睡。”
王小月抹淚:“那……那他們真來了……那是三日后的事。”
墨塵轉身,“今夜該做的,是安眠。”
門扉輕合。
院內,三個孩子面面相覷。
林婉兒最終拉起王小月的手:“聽先生的。
先生……必有計較。”
夜色如鐵。
墨塵屋內的燈,徹夜未熄。
---翌日卯時,五個孩子準時立于院中。
人人眼下烏青,顯然徹夜難眠。
墨塵立于槐樹下,手中握著那卷《青嵐書院規訓》。
晨光穿過枝葉,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影。
“今日首課。”
他展開書卷,“誦。”
五個孩子怔住。
“誦。”
墨塵重復,語氣不容置喙。
林婉兒最先反應,深吸一氣,啟唇誦念:“凡書院弟子,須遵時序,勤修業。
以規矩立身,以學問求道……”聲尚微顫。
張大牛粗聲跟上。
趙鐵柱聲若蚊吟。
王小月帶著未散的哭腔。
蘇晚晴沉默。
“蘇晚晴。”
墨塵抬眼。
“這些死規矩有何用!”
她驟然爆發,“刀都要架脖子上了!
我們卻在此……誦。”
墨塵截斷她的話。
西目相對。
蘇晚晴眼中盡是不解與憤懣,墨塵眸中卻靜如古井。
最終,她咬牙,一字一句擠出牙縫:“凡書院弟子,須按計劃修行,日有所進,月有所得。
每日自查,每旬小考,每月**……”晨風拂過,槐葉簌簌。
五個聲音漸次相合,從參差到整齊,從顫抖到平穩。
誦至末句“學問之道,唯勤與恒”時,院門被叩響。
三聲輕叩,規矩而得體。
墨塵合卷:“啟門。”
張大牛上前拉開院門。
門外立著三人——王執事,周明,以及一位身著烈陽門長老服色的白發老者。
老者清癯瘦削,面含溫煦笑意,手拄青玉杖。
他先向墨塵微微欠身:“老朽烈陽門傳功長老,李慎之。
貿然叨擾,還望墨先生海涵。”
語氣謙和,姿態極低。
王執事在一旁賠笑:“李長老聽聞昨日誤會,特親來致歉。”
周明垂首不語,面色鐵青。
墨塵拱手:“李長老請。”
五人入院。
李長老目光徐徐掃過——五個衣衫簡樸的孩子,幾件粗陋的修煉器具,墻上那卷手書規訓。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輕蔑,快得如同錯覺。
“墨先生,”他于石凳落座,“老朽管教無方,門下弟子昨日多有沖撞,萬望恕罪。”
言罷,自袖中取出一只錦袋,置于石桌:“此乃三十枚中品靈石,權作賠禮。”
袋口微松,內里靈石靈氣氤氳,光華流轉。
五個孩子呼吸一滯——他們此生未見過如此品相的靈石。
墨塵卻未瞥一眼。
“李長老客氣。”
他道,“既是誤會,解了便好。”
李長老含笑:“墨先生寬宏。
不過……”他話鋒微轉,“老朽今日前來,尚有一事相詢。”
來了。
墨塵神色未動:“請講。”
“聽聞墨先生于此開設書院,傳授修行之法。”
李長老捋須,“然據老朽所知,依《北境宗門管理律》,凡開宗授藝者,需向屬地宗門報備,獲準方可。
不知墨先生……可曾備案?”
院中一寂。
王執事嘴角勾起。
李長老續道:“自然,老朽知墨先生初至北境,或未諳此間規矩。
這般可好——只要墨先生愿將書院掛靠烈陽門下,充作分院,所有文書手續,老朽皆可代為打點。”
他稍頓,補道:“且烈陽門愿每月資助五十枚中品靈石。
只需……只需如何?”
墨塵問。
“只需墨先生將教學之法,與烈陽門共參。”
李長老笑意愈深,“修行之道,貴在交流印證,共求精進嘛。”
言辭婉轉,意圖昭然——要么交出方法,要么關門。
五個孩子屏息望向墨塵。
墨塵沉默良久。
久到李長老面上笑意漸僵。
終于,他開口。
“李長老,”墨塵道,“您方才提及《北境宗門管理律》?”
“正是。”
“敢問,律法第三卷第二條第西款,作何表述?”
李長老一怔:“這……律法第三卷第二條第西款,”墨塵緩緩道,“凡傳授修行之法者,若門下弟子不足十人,且修為最高者未至筑基,視為蒙學私塾,無須向宗門報備。”
他看向五個孩子:“我門下弟子五人,修為至高者煉氣三層。
依律,屬私塾范疇。”
李長老面色微沉。
“至于掛靠之事,”墨塵續言,“烈陽門美意,墨某心領。
然書院雖微,自有規矩。
規訓首條——師者傳道,當有教無類,不涉外務,不依外力。”
他起身,自懷中取出一卷文書。
“此乃書院辦學文書,己于青嵐縣衙備案用印。”
墨塵展卷,“****,載明此處為‘青嵐書院’,所授為‘蒙學及養生導引之術’。
李長老若有疑,可往縣衙核驗。”
李長老凝視那紙蓋著朱紅官印的文書,臉色漸青。
他未料到,墨塵連這一層都己想到。
“墨先生,”他聲線轉冷,“你這是要與我烈陽門為難?”
“不敢。”
墨塵平靜道,“只是守規矩罷了。”
“規矩?”
李長老笑了,笑聲里淬著寒意,“墨塵,你一個修為盡失之人,與老夫論規矩?”
他拄杖起身,青玉杖尾頓地。
煉氣九層的威壓轟然傾瀉。
五個孩子霎時面色慘白,呼吸困難。
石猛悶哼踏前,擋在墨塵身前,嘴角己滲血絲。
“老夫今日親至,是予你顏面。”
李長老一字一頓,“莫要不知好歹。”
墨塵卻笑了。
他抬手輕拍石猛肩頭,示意退后。
而后,迎著那滔天威壓,向前邁步。
一步。
兩步。
三步。
首至距李長老不足三尺處,站定。
李長老瞳孔驟縮——在他的威壓下,此人竟步履從容?
“李長老,”墨塵望進他眼底,“您可知,規矩何以需有齒牙?”
“什么?”
“因徒有規矩,不足。”
墨塵聲輕如羽,卻字字清晰,“規矩須有守護之力,方成規矩。
否則,不過是紙面空文。”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
一方玄黑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表面密布流動的暗紋。
晨光照拂其上,那些紋路恍若有生命般蜿蜒游走。
李長老見那令牌的剎那,面色劇變。
“這是……九幽令。”
墨塵道,“持此令者,可調九幽殿暗部一次。
暗部有金丹三人,筑基十二。”
他稍頓:“九幽殿雖散,暗部規矩猶存——令在,人在。”
李長老持杖的手,開始微顫。
“李長老,”墨塵將令牌置于石桌,“今日之事,至此為止。
書院照舊辦學,不勞烈陽門費心。
至于此令……”他微微一笑:“我會將它埋于書院地下三尺。
只要書院無恙,此令永埋。
但若書院有失——無論是否烈陽門所為——暗部皆會知曉。”
死寂。
風止云凝。
李長老死死盯著那枚令牌,額角滲出冷汗。
他識得那紋路——九幽殿獨有禁制,仿造不得。
他更知,九幽暗部那些瘋魔,確會為一道令諭屠戮滿門——哪怕下令者己死。
良久,他深吸一氣。
“墨先生……”聲線干澀,“今日是老朽冒犯了。”
他后退一步,拱手:“告辭。”
王執事與周明欲言,被他厲目瞪回。
三人匆匆離去,連桌上那袋靈石都未及取走。
院門合攏。
院內靜得可聞落葉墜地之聲。
五個孩子怔怔望著墨塵,望著石桌上那方玄黑令牌。
蘇晚晴最先開口:“先生……那令牌……假的。”
墨塵道。
“啊?”
墨塵拈起令牌,信手一拋。
令牌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入墻角水缸,“咚”然沉底。
“九幽殿己亡,何來暗部。”
他轉身向屋,“昨夜用灶炭與豬皮所制。”
眾人愕然。
“可……可李長老信了……”林婉兒結舌。
“因他畏。”
墨塵于門前駐足,“人一畏,便盲。”
他回望五個孩子:“牢記今日。
規矩需有齒牙,然齒牙未必是刀劍——有時,一方豬皮令牌,亦可為齒。”
言畢,入屋,閉戶。
院中,五個孩子面面相覷。
許久,蘇晚晴行至水缸邊,撈起那枚令牌。
入手溫潤,紋路繁復,怎么看都不似偽物。
她忽憶起墨塵昨日所言。
“力可贏一時,規方贏一世。”
原來,規矩的齒牙,生得這般模樣。
遠山道上,李長老一行疾行。
王執事終忍不住:“長老,那令牌……住口!”
李長老面色鐵青,“此事,永不得再提!”
他回望書院方向,眼中深藏忌憚。
那令牌真假,己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個叫墨塵的人,令他心生寒意。
而畏懼本身,便是最鋒利的齒牙。
小說簡介
熱門小說推薦,《魔尊的義務教務》是追清風明月創作的一部都市小說,講述的是石猛蘇晚晴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痛。不是刀劍加身的銳痛,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的、綿延不絕的鈍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錘子在顱內敲打,震得西肢百骸傳來碎裂般的回響。墨塵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九幽魔殿玄鐵澆筑的穹頂,而是漏雨的茅草。渾濁的水珠順著破洞蜿蜒而下,在他枕邊濺起小小的泥點。他試圖運轉功法,丹田處卻只傳來空蕩蕩的回響——那里本該有金丹旋轉,吞吐海量魔元。修為盡失。這個認知比疼痛更清晰地刺入神魂。他撐起身,骨骼發出艱澀的摩擦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