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剎車聲、破碎的擋風(fēng)玻璃、以及同事們驚恐的面孔。作為項目部最年輕的橋梁工程師，她那天本該去驗收剛完工的跨江大橋，卻永遠(yuǎn)停在了通往工地的盤山公路上。。。、有節(jié)奏的顛簸，伴隨著木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還有馬匹的響鼻。。，繡著繁復(fù)的纏枝蓮紋，隨著馬車行進微微晃動。身下是硬木鋪就的坐榻，墊著薄薄的棉褥，每一次顛簸都讓她的脊骨生疼。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塵土和某種熏香的奇怪味道。，卻發(fā)現(xiàn)身體異常沉重。低頭一看，自已穿著一身素青色交領(lǐng)襦裙，袖口繡著銀線云紋，料子倒算精細(xì)，只是樣式古舊得……像是博物館里的展品。
“郡主，您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少女聲音在旁邊響起。陸懷瑾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約莫十五六歲的小丫鬟正跪坐在車廂角落，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小姑娘穿著淺綠的比甲，模樣清秀，此刻卻滿臉驚慌。

郡主？

陸懷瑾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她閉上眼睛，試圖整理混亂的記憶——陸懷瑾，二十八歲，省交通規(guī)劃設(shè)計院道路橋梁所工程師，剛剛評上中級職稱，項目獎金還沒發(fā)……不對，還有另一段記憶碎片般涌來：陸懷瑾，十七歲，安陽侯府庶女，母親早逝，父親……父親因卷入***爭被貶黜，家道中落……

兩段記憶在她的腦海中碰撞、撕裂、又強行融合。

“我……”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這是哪里？我們要去哪？”

小丫鬟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郡主，您別嚇奴婢啊……咱們、咱們這是在去北境的路上啊。三日前從京城出發(fā)，按行程，明日就該到北境王府了……”

北境？

陸懷瑾掙扎著撐起身子，撩開車窗的錦簾。外面是荒涼的原野，早春的寒風(fēng)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冷意。天色陰沉，灰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遠(yuǎn)處是連綿起伏的暗褐色山巒，植被稀疏，一派蕭瑟景象。土路坑洼不平，馬車每過一個坑，整個車廂就劇烈搖晃一次。

“北境王……霍震霆？”她下意識地說出這個名字，屬于這個身體的記憶浮現(xiàn)出來——鎮(zhèn)北侯獨子，軍功封王，駐守北境三州，年二十九，未婚……或者說，即將有婚。

“正是。”小丫鬟抹著眼淚，“郡主，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好好的侯府千金，雖說……雖說侯爺出了事，可怎么就要嫁到這苦寒之地來？聽說北境一年有半年是冬天，風(fēng)沙大得能刮掉人皮，那北境王又是個殺伐果斷的武夫……”

陸懷瑾沒有接話。她放下車簾，靠在車廂壁上，深吸一口氣。

穿越了。

這個認(rèn)知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胸口。不是做夢，不是幻覺——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痛感太真實，車廂的顛簸太真實，小丫鬟臉上的淚痕太真實。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盡量讓聲音平靜。

“奴婢春杏，是、是夫人臨走前撥給您的……”春杏怯生生地說，“郡主，您是不是身子還不舒服？要不要喝點水？藥還有最后一劑，趙御史吩咐說，到了北境王府之前必須把病養(yǎng)好，不能失了禮數(shù)……”

趙御史。又一個名字浮現(xiàn)：禮部右侍郎趙文謙，奉旨送親的官員，一個古板嚴(yán)厲的老頭子。

陸懷瑾接過春杏遞來的水囊，抿了一口。冷水入喉，讓她清醒了些。她開始梳理現(xiàn)狀：

第一，她穿越到了一個類似**古代的架空朝代，國號“大晉”，目前是承平十八年。

第二，原身是沒落侯府之女，因****成為犧牲品，被選中與鎮(zhèn)守邊疆的北境王和親。這本質(zhì)上是一場**交易——用一位無足輕重的郡主，安撫可能擁兵自重的藩王，同時將這個“麻煩”丟得遠(yuǎn)遠(yuǎn)的。

第三，從春杏的敘述和窗外景象判斷，北境是個貧窮、荒涼、氣候惡劣的邊陲之地。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沒有任何選擇權(quán)。嫁妝只有區(qū)區(qū)六箱——剛才春杏指著角落那幾個樟木箱子說了——沒有母親陪嫁，沒有娘家支持，甚至沒有健康的身體（原身似乎一直體弱多病）。一旦踏入北境王府，她的命運就完全掌握在那個素未謀面的北境王手中。

“郡主……”春杏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您、您沒事吧？從昨天昏迷醒來，您就一直不說話，奴婢好害怕……”

陸懷瑾看向這個唯一陪伴自已的小丫鬟。春杏的眼睛里除了恐懼，還有一絲依賴——在這個陌生而危險的世界里，她們是彼此唯一的同類。

“我沒事。”陸懷瑾說，聲音漸漸穩(wěn)定下來，“只是……做了個很長的夢。”

她重新撩開車簾，這次看得更仔細(xì)。道路是純粹的泥土路，寬度不到兩丈，路面布滿深深的車轍印和碎石。由于剛下過雨（從泥濘程度判斷），低洼處積著渾濁的水坑，馬車不得不繞行。路邊偶爾能看到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鋪著茅草，墻壁開裂，毫無生氣。

作為一個工程師，陸懷瑾幾乎本能地開始分析：路基不穩(wěn)，缺乏排水系統(tǒng)，路面材料不合格，轉(zhuǎn)彎半徑不足……這樣一條路，通行效率低下，維護成本極高，雨天基本癱瘓，嚴(yán)重制約物資流通和經(jīng)濟發(fā)展。

“這條路一直這樣嗎？”她問。

春杏愣了愣，顯然沒想到郡主會問這個：“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但聽車夫說，北境的路都這樣，還是前朝修的，幾十年沒大修過了。所以商隊都不愛來，東西賣得死貴……”

物資匱乏，物價高昂。陸懷瑾在心里記下這個信息。她看著窗外不斷后退的荒涼景象，一個模糊的念頭開始成形。

如果路修好了呢？

如果有一條平整、堅固、能四季通行的道路，連接北境與內(nèi)地呢？

這個念頭一出現(xiàn)，就像野草一樣瘋長。陸懷瑾感到一種久違的興奮——那是面對復(fù)雜工程難題時的專業(yè)沖動。在她原本的世界里，她參與過西南山區(qū)扶貧公路的設(shè)計，知道一條好路能如何改變一個地區(qū)的命運。

但隨即，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她現(xiàn)在是誰？一個即將和親、無依無靠的郡主。在這個男尊女卑、等級森嚴(yán)的古代社會，她有什么資格提出“修路”？誰會聽一個女子的“荒唐”想法？更不用說，修路需要錢、需要人、需要技術(shù)、需要權(quán)力支持……她一樣都沒有。

顛簸加劇了。

馬車似乎駛?cè)肓艘欢翁貏e糟糕的路段。陸懷瑾緊緊抓住車窗邊緣，才沒被甩出去。春杏則嚇得臉色發(fā)白，整個人縮成一團。

“馭——！”外面?zhèn)鱽碥嚪虻暮嚷暋?br>
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怎么回事？”陸懷瑾穩(wěn)住身形，揚聲問道。

車簾被掀開，一個穿著青色官服、面容嚴(yán)肅的中年官員出現(xiàn)在車外，正是趙御史趙文謙。他約莫五十歲，留著山羊胡，眉頭緊鎖，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郡主，前方道路被雨水沖垮了一段，需要填土修補。”趙文謙的語氣公事公辦，沒有絲毫恭敬，“請郡主在車上稍候，約莫半個時辰便可通行。”

“沖垮了？”陸懷瑾下意識地問，“路基是什么結(jié)構(gòu)？垮塌長度多少？有替代路線嗎？”

一連串專業(yè)問題讓趙文謙愣了愣，看她的眼神變得怪異：“郡主……此事自有工役處置，您安心等候便是。”言下之意：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

陸懷瑾抿了抿唇。她意識到自已失態(tài)了——這個時代的貴族女子，不該懂這些。

但她還是忍不住探身往外看。前方約二十丈處，道路果然塌陷了一**，形成一個寬約兩丈的缺口，深度看不清楚，但能看到底部的泥水和**的土層。幾個穿著短打的民夫正在用籮筐運土填坑，進度緩慢。

作為一個專業(yè)人士，陸懷瑾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他們在用松散的干土直接往泥坑里倒，沒有分層夯實，沒有加固邊坡，這樣填起來的路基根本承不住重量——下一場雨，或者再過幾輛重車，還會再塌。

“這樣填不行。”她脫口而出。

趙文謙的臉色沉了下來：“郡主，路途勞頓，您還是回車上休息吧。修路補橋之事，自有章程。”

“可是……”

“郡主！”趙文謙加重了語氣，眼中閃過一絲警告，“明日便到北境王府，請您謹(jǐn)言慎行，莫要失了體統(tǒng)。北境王最重規(guī)矩，若因言行不當(dāng)惹王爺不悅，于您無益。”

這話說得很直白了：你再亂說話，惹怒了你要嫁的人，倒霉的是你自已。

陸懷瑾沉默地收回目光，放下車簾。

車廂里重新陷入昏暗。春杏小聲說：“郡主，趙御史說得對，咱們……咱們還是少管閑事吧。等到了王府，只要安分守已，王爺總會給您一口飯吃……”

安分守已。吃飯。

陸懷瑾靠在車廂上，閉上眼睛。工程師的思維在瘋狂運轉(zhuǎn)：那個塌方點，最優(yōu)解決方案應(yīng)該是先排水，清理松軟土層，然后采用石灰、黏土、砂石按比例混合的三合土分層夯實，每層不超過三十公分，夯實度要達到……算了，這里沒有檢測儀器。

她苦笑。

真是職業(yè)病。都什么時候了，還想這些。

外面?zhèn)鱽砻穹騻兊奶栕勇暋㈢P土聲，還有監(jiān)工粗魯?shù)暮浅狻ｑR車停在這荒郊野嶺，初春的寒風(fēng)從縫隙鉆進來，冷得刺骨。春杏從箱子里翻出一件舊斗篷給她披上，自已卻凍得瑟瑟發(fā)抖。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大約兩刻鐘后，外面突然傳來驚呼和混亂的聲響。

“又塌了！”

“快退！快退！”

陸懷瑾猛地掀開車簾。只見剛才填補的地方果然再次塌陷，而且范圍擴大了！一個民夫躲閃不及，半條腿陷進泥坑里，周圍的人正手忙腳亂地拉他。

趙文謙氣得臉色發(fā)青，對著監(jiān)工大罵：“廢物！一群廢物！照這個速度，天黑都過不去！”

監(jiān)工滿頭大汗：“大人，這土質(zhì)太松了，填多少塌多少啊……”

“那就繼續(xù)填！填到不塌為止！”

陸懷瑾看著這一幕，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她知道問題出在哪里——方法錯了，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勞。可是她能說什么？誰會聽她的？

“郡主……”春杏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咱們會不會被困在這里啊？聽說這一帶晚上有狼……”

陸懷瑾深吸一口氣。

她看著那個還陷在泥坑里的民夫，看著那些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卻還在拼命運土的勞力，看著趙文謙氣急敗壞卻毫無辦法的樣子……還有自已這具身體，這身華而不實的衣裙，這個“郡主”的空頭銜。

“拿紙筆來。”她突然說。

春杏愣了：“啊？”

“我車上有紙筆嗎？或者，炭條也行。”

春杏雖然不解，還是慌忙翻找起來。幸運的是，陪嫁物品里還真有一個小書匣，里面有劣質(zhì)的宣紙、墨錠和一支禿了毛的毛筆。

陸懷瑾顧不上那么多。她將紙鋪在膝蓋上，用毛筆蘸了墨——不，這樣不行，毛筆她根本用不慣。她干脆折斷一小截墨錠，直接在紙上畫起來。

線條歪歪扭扭，但基本的圖形和標(biāo)注還能看清：塌方段剖面圖、建議的排水溝位置、分層夯實的示意圖、材料配比建議……

“你把這個交給趙御史。”她把畫好的紙折起來，遞給春杏，“就說……就說是我偶然在家中所藏雜書中看到的古法，或許有用。”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借口——閨中女子讀過些雜書，比“我突然懂得工程原理”要可信得多。

春杏的手在發(fā)抖：“郡主，這、這能行嗎？趙御史剛才還……”

“去吧。”陸懷瑾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訴他，如果想在天黑前通過這里，不妨一試。”

春杏咬了咬牙，拿著紙下了車。

陸懷瑾透過車窗縫隙看著。小丫鬟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到趙文謙面前，遞上那張紙，低聲說著什么。趙御史先是皺眉，接過紙展開看了幾眼，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他抬頭朝馬車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復(fù)雜。

然后，他叫來監(jiān)工，指著圖紙說了幾句。

監(jiān)工將信將疑，但還是按照圖紙上的示意，指揮民夫先挖臨時排水溝，把坑底的積水引走，然后按特定比例混合幾種不同的土……

陸懷瑾的心提了起來。她知道原理是對的，但實際施工中會有無數(shù)變量：土質(zhì)的具體成分、含水量、夯實工具的效率……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出問題，都可能失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fēng)更冷了。

就在陸懷瑾幾乎要放棄希望時，外面突然傳來監(jiān)工驚喜的喊聲：“穩(wěn)了！這次穩(wěn)了！”

她猛地掀開車簾。

只見那個塌方坑已經(jīng)填平了大半，新填的土層明顯比之前致密結(jié)實，沒有再出現(xiàn)垮塌跡象。民夫們正在做最后的平整工作。

趙文謙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張圖紙。他再次看向馬車，這次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輕視或不耐，而是多了幾分探究和……警惕。

道路通了。

馬車重新啟程，顛簸著駛過剛剛修復(fù)的路段。陸懷瑾能感覺到，車輪壓過新填土?xí)r的震動確實比之前平穩(wěn)一些。

“郡主，您真厲害！”春杏眼睛發(fā)亮，剛才的恐懼消散了不少，“趙御史看了您畫的圖，真的就修好了！那些民夫都說，這法子比他們平時的強多了！”

陸懷瑾卻沒什么喜悅。她靠在車廂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荒原，心情復(fù)雜。

她暴露了。

在一個不該懂這些的古代貴族女子身上，展現(xiàn)出超越常識的工程知識，這太危險了。趙文謙那種警惕的眼神，說明他已經(jīng)起了疑心。在這個**鬼神、講究綱常的時代，一個“異常”的女子會面臨什么？被當(dāng)作妖孽？被關(guān)起來？甚至……被燒死？

“春杏。”她低聲說，“今天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如果到了王府有人問起，就說我一直在車上，什么都不知道。”

“為、為什么呀？”春杏不解，“郡主明明做了好事……”

“聽我的。”陸懷瑾的語氣嚴(yán)肅起來，“如果你想我們倆都能平平安安活下去，就忘掉剛才的事。我畫的圖，我的那些話，全都忘掉。”

春杏被她的表情嚇到了，連連點頭：“奴婢記住了，奴婢什么都不會說……”

馬車?yán)^續(xù)前行。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車隊在驛站停下**。這是一個簡陋的小驛，土墻茅屋，房間狹小陰冷。晚飯是硬邦邦的炊餅和幾乎沒有油星的菜湯。趙文謙沒有再露面，只是派人傳話：明日午前必須抵達北境王府，請郡主早些歇息。

陸懷瑾躺在硬板床上，睜眼看著黑暗中的屋頂。

她需要重新制定生存策略。

原計劃——如果她有原計劃的話——大概是作為一個普通和親女子，在北境王府的后院默默無聞地活下去，不惹事，不爭寵，茍全性命。但現(xiàn)在看來，這條路行不通了。第一，她已經(jīng)引起了趙文謙的注意，消息很可能傳到北境王耳中；第二，她骨子里就不是能“安分守已”的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不甘心。

作為一個工程師，她見過太多因為一條路而改變的村莊、城鎮(zhèn)、乃至整個區(qū)域。那是刻在職業(yè)本能里的信念：建設(shè)可以改變命運。

北境如此貧瘠，很大程度上不就是因為交通閉塞嗎？如果路修好了，物資能流通，商隊愿意來，經(jīng)濟就能活起來。經(jīng)濟活了，百姓生活好了，邊境才能真正穩(wěn)固……

想到這里，陸懷瑾突然坐了起來。

她意識到一個關(guān)鍵點：北境王霍震霆，他需要什么？

作為一個**藩王，他最大的壓力應(yīng)該來自兩方面：一是邊境安全，二是封地治理。前者需要強大的軍隊，后者需要穩(wěn)定的賦稅和民心。而這兩者，都需要錢。

修路，從長遠(yuǎn)看，恰恰是解決這兩個問題的鑰匙——道路暢通意味著物資運輸成本降低，商業(yè)繁榮帶來稅收增加，民生改善增強民眾歸屬感……

如果她能把“修路”包裝成對北境王有利的方案呢？如果她能證明自已的價值，不是作為一個聯(lián)姻的符號，而是作為一個能幫他解決實際問題的人呢？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

但風(fēng)險也顯而易見：古代社會對女子干政的容忍度極低。她可能會被視為野心勃勃、不安于室，甚至被當(dāng)作威脅。更何況，她毫無根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腦子里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而這些知識，一旦暴露過多，同樣危險。

“必須在自保和展露價值之間找到平衡……”陸懷瑾喃喃自語。

她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足夠小、足夠具體、見效足夠快、又能直觀展示她能力的小項目。通過這個小項目獲得初步信任，然后逐步擴大……

想著想著，疲憊終于襲來。陸懷瑾重新躺下，在硬板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腦海中不斷閃過各種可能性：道路、橋梁、水利、城墻……每一個都是浩大工程，每一個都需要海量資源。她需要一個更現(xiàn)實的目標(biāo)。

第二天清晨，車隊早早出發(fā)。

越往北走，景象越荒涼。土地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灰**，植被稀疏，偶爾能看到幾棵歪脖子樹，枝椏光禿禿的。村落更加稀少，偶有看到的房屋也破敗不堪。路上的行人幾乎看不見，只有零星幾個面黃肌瘦的農(nóng)民，背著枯柴艱難行走。

春杏小聲說：“郡主，咱們以后……就要住在這種地方了嗎？”

陸懷瑾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被路邊一塊歪斜的木牌吸引，上面用模糊的字跡寫著：鹽，每斤二百文。

二百文？她記得春杏說過，京城的鹽價大約是四十文一斤。五倍的差價。

“鹽為什么這么貴？”她問。

趕車的車夫聽到了，甕聲甕氣地答：“路不好走唄。從南邊鹽場運過來，十車鹽路上得損毀兩三車，車馬人工又貴，到了這兒能不貴嗎？再說了，這兒的鹽買賣都捏在陳老爺手里，他說多少就是多少。”

“陳老爺？”

“陳有財陳老爺，咱們北境三縣最大的鹽商，跟官府都有交情哩。”車夫的語氣帶著敬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憤，“普通百姓吃不起鹽，只能拿東西去換，一只雞換半斤粗鹽都是常事。”

陸懷瑾的心猛地一跳。

鹽路。

如果有一條從鹽礦直達北境主要城鎮(zhèn)的、平整堅固的道路呢？運輸成本會大幅下降，鹽價會降低，百姓負(fù)擔(dān)減輕，而稅收……鹽稅可是古代重要的財政收入。

這個想法在她腦海中迅速成型：一條十里左右的支線道路，連接最近的鹽礦和北境主城。工程量不大，投資相對可控，但效益極其直觀——鹽價下降就是最好的政績證明。

而且，這完全符合北境王的利益：民生改善，稅收增加，民心歸附。

“春杏。”陸懷瑾壓低聲音，“我們帶了多少銀子？”

春杏愣了愣，小聲道：“現(xiàn)銀只有五十兩，還有些首飾……夫人留下的積蓄本就不多，出嫁時侯府也只給了這點……”

五十兩。按照這里的物價，大概夠普通三口之家生活兩三年。但要修路？杯水車薪。

但陸懷瑾的眼睛亮了起來。錢少，意味著她需要的初始投資也少——她可以用“試驗段”的名義，先修一小段路作為樣板。只要效果出來了，后續(xù)資金自然能跟上。

“到了王府，你把首飾都清點出來，挑幾件不那么顯眼的。”她說，“我們可能需要錢。”

“郡主要打點下人嗎？”春杏問。

“不。”陸懷瑾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灰褐色城墻輪廓，“我要……買個機會。”

馬車突然減速。

前方，一座簡陋的土城出現(xiàn)在視野中。城墻不高，夯土而成，多處有修補痕跡。城門樓上掛著褪色的“北境”二字匾額。城門處站著兩列士兵，穿著破舊的皮甲，手持長矛，神情嚴(yán)肅。

一隊騎兵從城內(nèi)疾馳而出，當(dāng)先一人身材魁梧，穿著半舊鐵甲，濃眉方臉，正是昨日見過的副將王猛。

“奉王爺之命，迎接郡主車隊！”王猛的聲音洪亮，目光卻銳利地掃過馬車，在陸懷瑾的車窗處停留了一瞬。

趙文謙上前交涉。片刻后，車隊緩緩駛?cè)氤情T。

城內(nèi)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街道狹窄，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行人稀少，商鋪門可羅雀。整個城市彌漫著一種壓抑的、缺乏生氣的氛圍。

但陸懷瑾注意到了一些細(xì)節(jié)：街道雖然破舊，卻異常干凈，沒有垃圾堆積；房屋雖然簡陋，但排列整齊；行人雖然衣衫襤褸，眼神里卻沒有完全麻木——那是一種在貧困中依然保持警惕和秩序的眼神。

這說明，北境王的治理至少是有效的。他有一套嚴(yán)格的**，并且能貫徹執(zhí)行。

這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好消息是，這樣一個注重實效的統(tǒng)治者，可能會愿意聽“有用”的建議；壞消息是，在他面前耍花樣，風(fēng)險也更大。

車隊最終停在一座府邸前。比起京城的王府，這座“北境王府”簡直寒酸：門楣不高，圍墻是青磚和夯土混合的，門口兩只石獅子已經(jīng)風(fēng)化得看不清面目。但衛(wèi)兵站得筆直，眼神銳利，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陸懷瑾在春杏的攙扶下下了車。

寒風(fēng)撲面而來，吹得她裙擺飛揚。她抬起頭，看向王府大門。

就在這時，門內(nèi)走出一人。

那人身高八尺有余，肩寬背挺，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半舊玄色大氅。他約莫三十上下，面容硬朗，劍眉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銳利，像鷹一樣，此刻正平靜地看向她。

四目相對。

陸懷瑾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那不是刻意散發(fā)的威嚴(yán)，而是久居上位、歷經(jīng)沙場后自然形成的氣場。他的目光里沒有好奇，沒有欣賞，甚至沒有打量——那是一種純粹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郡主一路辛苦。”霍震霆開口，聲音低沉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府中已備下院落，請先歇息。晚些時候，本王再與郡主敘話。”

沒有歡迎，沒有寒暄，連基本的客套都省略了。直接安排，直接結(jié)束。

陸懷瑾垂下眼瞼，屈膝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禮：“謝王爺。”

起身時，她看到他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大氅在寒風(fēng)中揚起一角。

王猛走上前來，做了個“請”的手勢：“郡主，這邊走。”

陸懷瑾跟著他走進王府。沿途所見，處處簡樸：庭院沒有假山水池，只有幾棵耐寒的松柏；走廊沒有雕梁畫棟，只是簡單的木結(jié)構(gòu)；仆役不多，各自安靜做事，沒人抬頭張望。

她被帶到一座偏僻的小院。三間正房，兩側(cè)廂房，院子不大，地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出枯草。

“郡主先在此歇息，有什么需要可吩咐下人。”王猛說完就要走。

“王副將。”陸懷瑾叫住他。

王猛轉(zhuǎn)身，眼神里帶著疑問。

陸懷瑾頓了頓。她原本想直接問關(guān)于道路和鹽價的事，但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太急了，會顯得可疑。

“請問，”她說，“王府可有……輿圖？北境三縣的輿圖？”

王猛愣了愣，眼神變得警惕：“郡主問這個做什么？”

“只是想了解一下今后要生活的地方。”陸懷瑾讓自已的語氣盡量平和，“若有不妥，便當(dāng)我沒有問過。”

王猛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說：“輿圖是軍務(wù)之物，郡主不便觀看。若想了解北境，可問府中老人。”說完，他抱了抱拳，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陸懷瑾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

春杏小聲說：“郡主，這王府……好冷清啊。王爺對您也……”

“這樣才好。”陸懷瑾打斷她，轉(zhuǎn)身看向這間小院，“至少，他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不是來享福的。這比虛偽的客套要實在。”

她走進正房。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一床、一桌、兩椅、一個衣柜，角落里有個炭盆，但沒生火。窗戶紙有幾處破損，寒風(fēng)從縫隙鉆進來。

春杏已經(jīng)開始抹眼淚了：“這、這怎么住人啊……”

陸懷瑾卻走到桌邊，手指拂過粗糙的桌面。灰塵被抹開一道痕跡。

她需要紙筆。需要把昨晚想的那個“鹽路計劃”畫出來，細(xì)化，完善。她需要計算工程量、材料、人工、時間、成本……她需要做一個完整的可行性方案。

但首先，她需要了解更詳細(xì)的信息：鹽礦的具**置、現(xiàn)有道路狀況、可用勞動力、本地材料……

還有最重要的：她需要一個機會，把這個方案遞到霍震霆面前。

而且，必須是他主動來問。

陸懷瑾走到窗邊，看向王府主院的方向。天色漸晚，灰蒙蒙的云層壓得更低，似乎又要下雪了。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她在這個陌生世界的真正挑戰(zhàn)，才剛剛開始。

而第一步，就是讓那個眼神像鷹一樣的男人相信——她不是累贅，而是……鑰匙。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