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深盯著沈則行遞過來的可樂瓶，目光定格在沈則行左手虎口處那道兩厘米長的白色疤痕上。，把那段塵封了三年的記憶強行灌進了他的腦海。。2005年，星河職業技術學院。。圍墻上插滿了碎玻璃，操場的水泥地裂縫里長著荒草。這里的學生只有兩種出路：要么進廠當流水線上的螺絲釘，要么***當街頭的爛泥。。頂端是“安保格斗班”，那里全是精力過剩、肌肉發達的雄性牲口；底端是“計算機維修班”，聚集著一群戴著厚眼鏡、瘦弱沉默的宅男。，就是計算機班里最不起眼的那只“老鼠”。，校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根竹竿。他總是獨來獨往，懷里永遠抱著一臺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外殼裂開的筆記本電腦。那是他的命。
那是九月的一個悶熱午后，學校后山的廢棄鍋爐房。

莫云深被三個格斗班的學生堵在墻角。

“四眼仔，聽說你會修手機？”領頭的叫趙剛，格斗班的“扛把子”，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假金鏈子，手里掂著一塊板磚，“我那個諾基亞昨晚進水了，給我修修?！?br>
莫云深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膠帶纏著的眼鏡，聲音很平靜：“進水主板腐蝕，修不了，得換?！?br>
“換？老子沒錢。”趙剛把板磚拍在莫云深臉側的墻上，石灰簌簌落下，“把你這破電腦拆了，看看有沒有零件能用。”

“不行。”莫云深抱緊了懷里的包，眼神倔強。

“給臉不要臉！”趙剛一腳踹在莫云深肚子上。

莫云深悶哼一聲，整個人像蝦米一樣蜷縮下去，但雙手依然死死護著電腦包。那是他給人修了三個月電器才換來的，里面存著他寫了一半的防火墻代碼。

拳打腳踢像雨點一樣落下。莫云深咬著牙，一聲不吭。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地方，求饒是最沒用的廢話。

就在一只腳準備踩向莫云深的手指時，一個黑色的書包帶著風聲呼嘯而至。

“砰！”

書包重重地砸在趙剛的后腦勺上，里面的課本散落一地。

趙剛踉蹌了兩步，捂著頭轉身怒吼：“誰**找死？”

夕陽逆著光，鍋爐房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背心的少年。他渾身是汗，似乎剛從訓練場下來，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陽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那是剛轉學來不到一周的沈則行。

“**別打手?！鄙騽t行撿起地上的書包，拍了拍灰，語氣冷淡，“那是吃飯的家伙。”

“新來的？”趙剛笑了，那是**的笑，“在這個學校，老子就是規矩。既然你想出頭，那就連你一起廢?！?br>
三個人圍了上去。

接下來的兩分鐘，莫云深第一次見識到了什么叫“暴力美學”。沈則行沒有那種街頭混混的王八拳，他的動作干凈、利落，沒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側閃、勾拳、提膝。

每一擊都打在關節或者軟肋上。

當趙剛捂著肚子跪在地上干嘔時，沈則行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那是剛才混亂中被蹭破的皮。他走到蜷縮在地上的莫云深面前，伸出一只手。

“還能站起來嗎？”

莫云深抬頭，看著逆光中的少年。那只手很大，掌心里全是老繭，卻異常溫暖。

“電腦……沒事吧？”這是莫云深站起來后說的第一句話。

沈則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燦爛：“你這人挺有意思，命都快沒了還管電腦?！?br>
“命沒了可以重開，代碼丟了就真沒了。”莫云深拍了拍電腦包上的腳印，認真地說。

那是他們第一次對話。

后來的日子，變成了兩個異類的“等價交換”。

那間位于實驗樓頂層、總是漏雨的廢棄機房，成了他們的秘密基地。

每晚十點，學校熄燈斷電。但這間機房里，總有兩臺電腦亮著幽幽的藍光——那是莫云深私接的線路。

“錯了?！?br>
莫云深手里拿著一根教鞭（其實是一根廢棄的內存條），敲了敲沈則行的手背，“這里的邏輯循環是個死結。如果你想讓這行代碼跑通，必須在前面加個判斷語句。”

沈則行坐在電腦前，滿頭大汗，那雙能一拳打碎木板的手，此刻在鍵盤上笨拙得像兩根胡蘿卜。

“這玩意兒比練散打難多了?！鄙騽t行痛苦地抓著頭發，“云深，我為什么要學這個？我又不想當黑客?！?br>
“因為在這個時代，不懂網絡就是**。”莫云深坐在旁邊，一邊飛快地在那臺破筆記本上敲擊，一邊頭也不回地說，“你不是想找**當年的立功檔案嗎？那種東西，檔案室里早就發霉了，只有數據庫里才有備份?！?br>
聽到“父親”兩個字，沈則行的眼神瞬間變了。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把手放在鍵盤上：“再講一遍那個什么……if-else。”

作為交換，清晨五點，操場的角落。

“腿抬高！腰馬合一！”

沈則行手里拿著護具，沖著莫云深吼道，“你是在踢人還是在給人家撓**？把你修電腦的那股狠勁拿出來！”

莫云深氣喘吁吁，渾身像散了架一樣。他本身就瘦弱，這種高強度的體能訓練對他來說簡直是地獄。

“我不行了……”莫云深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我是腦力勞動者……”

“在這個**的地方，光有腦子沒用?！鄙騽t行一把將他拉起來，眼神凌厲，“云深，記住了。技術能讓你飛得高，但拳頭能保證你不被人從天上拽下來踩死。再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

兩個少年就像兩塊原本毫不相干的拼圖，在那個冰冷的職校里，嚴絲合縫地嵌在了一起。莫云深教會了沈則行邏輯與冷靜，沈則行教會了莫云深熱血與生存。

直到那件事發生。

那是期末**前夕。學校教務處的服務器突然癱瘓，所有學生的學籍檔案全部丟失。

校長暴跳如雷，聲稱是有黑客惡意攻擊，揚言要報警抓人。

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人在校長的辦公桌上放了一張光盤，里面不僅有恢復好的數據，還有一段視頻——視頻里，教務處主任正在和一個校外賣學歷的販子交易，正是他自已誤操作刪庫，卻想甩鍋給學生。

全校嘩然。教務處主任被開除，那個差點背黑鍋的學生得以幸免。

那天晚上，機房里。

沈則行看著正在吃泡面的莫云深，眼神復雜：“是你干的吧？”

莫云深喝了一口湯，眼鏡片上全是霧氣：“什么？”

“那張光盤?！鄙騽t行盯著他，“那天晚上我看見你在跑字典，****教務處的密碼。”

莫云深放下面桶，摘下眼鏡擦了擦，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那個主任想把那個背鍋的學生開除，那是咱們班的老實人，家里很窮，如果被退學，這輩子就毀了?！?br>
“所以你就黑進系統？”沈則行皺眉，“云深，這是違法的。如果**出來，退學的就是你。”

“我有分寸?！蹦粕畹卣f，“我用了三層跳板，IP地址在巴西。他們查不到?！?br>
“這不是查不查得到的問題！”沈則行有些激動，“你這是在走鋼絲！這種能力如果不受控制，早晚會出事?！?br>
莫云深沉默了片刻，突然轉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則行，你覺得什么是正義？”

“正義就是遵守規則，懲惡揚善?！鄙騽t行不假思索。

“那如果規則本身就是壞的呢？”莫云深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刺，“那個主任利用職權賣學歷，毀了多少人的前途？如果我不出手，他還在那個位置上作威作福。規則保護不了那個老實人，但我能?！?br>
沈則行啞口無言。他隱約感覺到，自已這個兄弟的身體里，住著一個極其危險的靈魂。那個靈魂在黑暗中生長，既渴望光明，又鄙視那些虛偽的光明。

“答應我?！鄙騽t行抓住莫云深的肩膀，非常用力，“不管以后發生什么，別讓自已掉進那個深淵里?！?br>
莫云深看著沈則行焦急的眼神，那是世界上唯一真正關心他的人。

“好?！蹦粕钚α诵?，眼神清澈，“只要你在，我就不會。”

那年的誓言，像極了機房窗戶上的冰花，美麗，卻脆弱得不堪一擊。

就在畢業典禮的前一天，出事了。

趙剛帶著校外的一群混混，趁沈則行去買飯的空檔，堵住了莫云深。他們嫉恨莫云深幫那個老實人出頭，毀了他們賣作弊答案的財路。

當沈則行趕回機房時，看到的是滿地狼藉。

莫云深那臺視若珍寶的筆記本電腦被砸得粉碎，硬盤被踩成了兩半。莫云深蜷縮在角落里，滿臉是血，手里緊緊攥著一根斷裂的內存條，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我要殺了他們……”莫云深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憤怒。他的眼睛里充血，像一只受傷的野獸。

“別動。”沈則行按住他，看著他額頭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是被煙灰缸砸出來的。

沈則行轉身就走。

“你去哪？”莫云深嘶啞地喊。

“給你討個公道?！鄙騽t行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學校后巷發生了一場**。沈則行一個人，赤手空拳，**了七個人。

最后，他是被**帶走的。

在***的調解室里，趙剛的家長——一個有點權勢的包工頭，指著沈則行的鼻子罵，要求賠償五萬醫藥費，并且開除沈則行。

沈則行一言不發，只是死死盯著趙剛，眼神兇狠得讓那個包工頭都心里發毛。

五萬塊。對于孤兒院長大的沈則行來說，這是個天文數字。

就在沈則行準備背上處分、甚至坐牢的時候，調解室的門開了。

頭上纏著厚厚紗布的莫云深走了進來。他臉色蒼白，手里拿著一個U盤。

“私了吧?！蹦粕畎裊盤放在桌子上，聲音虛弱但異常堅定，“這里面是趙剛父親工地上偷工減料、使用違規建材的證據。還有趙剛在學校里收保護費的賬本。”

包工頭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你……你怎么會有這些？”

“只要是聯網的東西，就沒有秘密?！蹦粕罾淅涞卣f，“如果你不想坐牢，不想你兒子進少管所，就簽諒解書。賠償金一分不要，這事翻篇?！?br>
那是沈則行第一次感到恐懼。

不是對權勢的恐懼，而是對莫云深的恐懼。

僅僅半天時間，躺在病床上的莫云深，竟然通過一部破舊的手機，黑進了包工頭的公司內網，挖出了對方所有的老底。

這種力量，太可怕了。

走出***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路燈***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不該這么做的?！鄙騽t行低聲說，“這是敲詐?！?br>
“這是交易。”莫云深摸了摸頭上的紗布，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則行，你看，拳頭解決不了的問題，數據可以。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理?！?br>
沈則行停下腳步，看著莫云深。

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他突然覺得眼前的兄弟變得有些陌生。那個總是躲在他身后的瘦弱少年，不知何時已經長出了獠牙。

“云深，這把刀太快了，早晚會傷了你?！鄙騽t行嘆了口氣，伸出手，“拉鉤吧?！?br>
“什么？”

“就像小時候那樣?！鄙騽t行伸出小拇指，眼神無比認真，“以后這種臟事，少干。如果要干，必須告訴我?！?br>
莫云深愣了一下，隨即伸出小拇指，勾住了沈則行粗糙的手指。

“好。一百年，不許變。”

回憶戛然而止。

2008年的網咖里，莫云深猛地回過神。

沈則行還在旁邊喝著可樂，虎口的那道疤——那是那一晚為了擋刀留下的——在燈光下依然刺眼。

“想什么呢？”沈則行察覺到了他的走神，隨口問道。

“沒什么?！蹦粕畹拖骂^，繼續擰著螺絲，聲音低沉，“就是突然覺得，這三年過得真快?！?br>
沈則行笑了笑，沒說話。

但他并不知道，剛才莫云深在回憶中看到的不僅僅是友情。

莫云深想的是：如果三年前那次，我擁有更強大的權力，是不是你就不用為了我進***？是不是我們就不用向那個包工頭妥協簽什么諒解書，而是直接送他進監獄？

那一刻，莫云深握著螺絲刀的手指微微收緊。

在這間悶熱的網咖里，在那張拆遷通知書的陰影下，一顆名為“野心”的種子，終于破土而出。

他不想再做那個只能靠****搞點小把戲的技校生了。

他要爬上去。

爬到那個即便不用拳頭，也沒人敢欺負他們的高度。

哪怕那里是……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