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里的老人提起這片山時，總是含糊其辭，只說里頭不干凈，早年進去采藥的人，十個有八個沒出來。剩下的兩個瘋了，嘴里念叨著“吃人的石頭”、“會動的骨頭”。，這世上最會吃人的，從來不是石頭。。，他找到一處山泉，趴在岸邊喝到肚子發脹，然后蜷在一塊背風的石頭后面，昏昏沉沉睡了半日。夢里全是血，母親倒下的身體，父親斷掉的雙腿，妹妹干癟的小手。他驚醒時，太陽已經偏西，胃里空得發疼。，他開始找吃的。，咬一口澀得舌頭發麻。草根帶著土腥味，嚼久了有股淡淡的甜，但吃多了肚子絞痛。他看見一只灰兔子從草叢竄過，追了半座山，最后眼睜睜看著它鉆進石縫。，夜里尤其難熬。山風穿過林子，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人在哭。凌燼抱緊膝蓋，盯著黑暗深處，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看著他。
第三天下午，他在一處崖壁下發現了一具骸骨。

不是人的，是某種野獸的，骨架很大，趴在那里像座小山。皮肉早已腐爛干凈，只剩下森白的骨頭，被藤蔓纏繞著，上面爬滿了青苔。凌燼繞著它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骨頭上——那上面有咬痕，很新的咬痕，像是被其他野獸啃過。

他蹲下身，摸了摸肋骨。

涼的，硬的。

然后他張開嘴，試著咬下去。

牙齒磕在骨頭上，發出“嘎噠”一聲，震得牙根發酸。骨頭太硬了，咬不動。他換了根細點的肋骨，還是不行。最后他找到一根被野獸啃過的腿骨，斷口處有些碎裂，他用石頭砸開，里面露出灰白色的骨髓。

他舔了一口。

腥，膩，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胃里一陣翻涌，他趴在地上干嘔，***也吐不出來。饑餓感再次涌上來，比之前更猛烈。

凌燼盯著那點骨髓，看了很久。

然后他閉上眼睛，把臉湊上去，用****。一點一點，像只幼獸。骨髓滑進喉嚨的瞬間，身體本能地抗拒，又被求生的意志強行壓制。他吃完一根，又砸開另一根。

等他從骸骨旁站起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嘴里還殘留著那股味道，但他感覺有了些力氣。這發現讓他心里生出一種異樣的情緒——不是喜悅，不是惡心，而是一種空洞的明悟：原來這樣也能活。

**天，他遇見了人。

是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衣服破得遮不住身體，露出的皮膚上滿是鞭痕。那男孩趴在一棵樹下，正用石頭砸一種黑褐色的蘑菇。

凌燼躲在灌木后面看了很久。

男孩砸開蘑菇，撿起里面的菌肉塞進嘴里，嚼得很快，喉結上下滾動。吃了兩口，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趴在地上嘔出一灘黃水。

“有毒。”凌燼低聲說。

男孩猛地抬頭，警惕地看向灌木叢。他手里攥緊了石頭，眼神像受驚的小獸：“誰？”

凌燼走出來。

兩個孩子在林間空地上對視。男孩比凌燼高半個頭，但瘦得顴骨凸出，眼睛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盯著凌燼看了半晌，突然問：“你是從山下來的？”

凌燼點頭。

“哪個村？”

“……沒了。”凌燼說。

男孩沉默了一會兒，扔下手里的蘑菇：“前幾天山下來了一群仙人，把靠山那片鎮子屠了。你是從那兒逃出來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爹以前是那鎮子的貨郎。”男孩在樹下坐下，拍了拍身邊的地面，“過來坐吧。那蘑菇別碰，吃了肚子爛。”

凌燼走過去，挨著他坐下。男孩從懷里掏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餅，掰了一小半遞給他：“就這些了。”

凌燼接過，小口小口地啃。餅很硬，但能吃。

“我叫張石頭。”男孩說，“你呢？”

“凌燼。”

“名字挺好聽。”張石頭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我在這兒躲了五天了。我爹上山采藥被狼叼了，我娘跟人跑了，家里就我一個。聽說仙人在抓活人煉東西，我就跑山里來了。”

凌燼慢慢啃著餅，沒說話。

“你也看見了吧？”張石頭壓低聲音，“那些仙人……他們不是來救人的。”

“他們殺了所有人。”凌燼說。

“我聽我爹說過。”張石頭望著遠處的山巒，“他說仙人修煉要吸天地靈氣，但靈氣不夠用，就得用別的東西補。凡人的魂魄啊，精血啊，骨頭啊……都是材料。跟咱們殺豬取肉一個道理。”

這話說得太平靜，平靜得讓凌燼轉過頭看他。

張石頭察覺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怎么？覺得我冷血？我娘跟人跑的時候我才四歲，我爹整天喝酒**，我早就習慣了。這世道，能活一天算一天。”

太陽漸漸西沉，林子里暗下來。

張石頭站起身：“我知道有個山洞，晚上能睡。要一起嗎？”

凌燼猶豫了一下，點頭。

山洞不大，勉強能容兩三個人蜷縮著睡。洞口有藤蔓垂下來，能遮擋一些。張石頭從角落里摸出幾根干柴，用火石點著，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動，映著兩張稚嫩卻過早滄桑的臉。

“你以后打算怎么辦？”張石頭問。

凌燼搖頭。

“我也不知道。”張石頭撥弄著火堆，“但我聽我爹說，這山里早年死過很多修行者。有些是被仇家殺的，有些是修煉走火入魔死的。他們的東西……可能還留在山里。”

凌燼抬起頭。

“你是說……”

“法器，丹藥，功法……隨便撿到一樣，咱們就不用怕了。”張石頭眼睛在火光中發亮，“我爹說，修行者身上都有儲物袋，巴掌大小，能裝一間屋子的東西。要是能找到一個……”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凌燼看著跳動的火焰，想起那些青袍修士**的樣子，想起他們剖開**取骨抽魂的從容。力量。他們之所以能隨意屠戮，是因為他們有力量。

“能找到嗎？”他問。

“得找。”張石頭說，“反正待著也是等死，不如碰碰運氣。明天開始，咱們一塊兒找。找到了平分，怎么樣？”

凌燼沉默了很久，最后點頭。

那一夜，兩個孩子在狹窄的山洞里擠著睡。凌燼很久沒有睡得這么沉了，夢里不再是血，而是一片黑暗的、望不到頭的荒原。他在荒原上走，腳下踩著什么硬硬的東西，低頭一看，全是白骨。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張石頭已經起來了，正在洞口探頭探腦。聽見動靜，他回頭說：“外頭有動靜，像是……馬蹄聲？”

凌燼爬到洞口，透過藤蔓縫隙往外看。

山道上，三匹馬緩緩走來。馬上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統一的青色長袍，袖口繡著云紋。和屠鎮的那些人一樣的服飾，只是顏色稍淺。

凌燼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張石頭也僵住了，壓低聲音：“是青云宗的人……他們怎么會來這里？”

三人在山道旁勒馬停下。為首的男子約莫三十來歲，面容冷峻，目光掃過四周：“就是這片區域。三天前王師兄他們在此處煉制‘引魂珠’，動靜不小，可能會有遺漏的‘材料’。”

女子皺眉：“趙師兄，都過去三天了，就算有活口也早跑了。”

“跑？”另一名年輕男子嗤笑，“這荒山野嶺，一個凡人能跑多遠？王師兄說了，煉制過程出了點岔子，可能漏了幾個魂魄。若真能找到，帶回去補全陣法，也是功勞一件。”

三人翻身下馬，開始在山道附近搜索。

凌燼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放輕了。張石頭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兩人縮在山洞最深處，聽著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里有個山洞。”女子的聲音。

藤蔓被掀開，光線照進來。

凌燼閉上眼睛，等待死亡降臨。

但腳步聲停在了洞口。

“空的。”男子說，“只有些干柴灰，看樣子很久沒人來了。”

“走吧，去別處看看。”

腳步聲漸遠。

過了很久，凌燼才敢睜開眼睛。張石頭癱坐在地上，額頭全是冷汗。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恐懼。

但緊接著，是更深的寒意。

那些人連三天前的魂魄都要追查，連可能存在的活口都不放過。這個世道，凡人連死的**都沒有——死了，魂魄還要被收走，煉成珠子。

凌燼爬出山洞，看著那三人遠去的方向。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照在山林間，一片生機盎然。鳥兒在枝頭鳴叫，野花在風中搖曳，仿佛昨晚的驚魂從未發生。

“他們走了。”張石頭跟出來，聲音還有些抖。

凌燼沒說話。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石頭很普通，灰撲撲的，棱角分明。他握在手里，感受著粗糙的質感，然后用力攥緊。

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找。”他說，“找到修行者留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