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七叔就把我叫醒了。
他遞給我一個帆布包,沉甸甸的。
“背上,”他說,“今天你打下手。”
我拉開包看了眼:羅盤、一捆紅繩、幾包用黃紙包著的東西(摸起來像粉末)、一把老式手電筒,還有……一包鹽?
“鹽?”
“萬能工具。”
七叔己經推著二八自行車出了門,“驅邪、調味、還能腌咸菜。
走吧,鋼廠在東郊,得騎西十分鐘。”
1997年的濱江市東郊還是一片荒涼。
第三鋼鐵廠是國企**的典型——半死不活,設備老舊,工人三天兩頭停工。
我們到的時候,門口聚集著幾十個工人,舉著“發工資”的牌子。
劉廠長從側門把我們接進去。
他今天看起來更憔悴了,眼袋快垂到下巴。
“七叔,您可算來了。”
他壓低聲音,“昨晚又出事了。
二車間的老王,值夜班的時候聽見軋鋼機自己響了,過去一看,您猜怎么著?
鋼坯上……有手印!”
“人形手印?”
七叔問。
“不,是真的手印!
就像有人用手去摸燒紅的鋼坯,烙上去的!”
劉廠長聲音發顫,“現在工人都不敢進二車間,生產線停了,上面要是知道……帶我們去看看。”
二車間是棟老廠房,紅磚墻,高窗,里面光線昏暗。
停產后的車間安靜得可怕,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在回蕩。
軋鋼機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躺在車間中央。
七叔讓我從包里拿出羅盤。
那是個老物件,銅制,指針微微顫動。
他在車間里慢慢走,不時停下來看指針的方向。
“什么時候開始出事的?”
他問。
“上個月,”劉廠長說,“廠里效益不好,打算拆二車間,把地皮賣給開發商。
剛請了拆遷隊來看,第二天就出事了。”
“怎么個出事法?”
“先是值夜班的聽到奇怪聲音,像有人在車間里走路。
然后有人看見影子——沒有光源的影子,就在那面墻上。”
劉廠長指向西墻,“最近越來越嚴重,工具會自己移動,機器半夜啟動……七叔,這地方是不是……不干凈?”
七叔沒回答。
他走到西墻前,蹲下,用手指摸了摸墻根。
然后他從我包里拿出一包**粉末,沿著墻根撒了一條線。
“這是硫磺?”
我問。
“雄黃粉。”
七叔站起來,“驅蟲,也驅一些別的東西。
劉廠長,你們拆車間之前,有沒有挖到什么?”
劉廠長臉色變了變:“您怎么知道?”
“說。”
“挖地基的時候……挖出幾具骸骨。”
劉廠長的聲音更低了,“當時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讓工人悄悄處理了。
難道是因為……骸骨怎么處理的?”
七叔打斷他。
“就……埋到后山了。”
“隨便埋的?”
劉廠長不說話了,額頭冒汗。
七叔嘆了口氣,那表情就像看見小孩尿床。
“劉廠長,我們這行有句話:死人可以不尊重,但不能不講究。
您這不講究,麻煩就來了。”
“那現在怎么辦?”
“得找到骸骨,重新安葬。
還要弄清楚他們是誰,為什么埋在這。”
七叔收起羅盤,“費用另算。
先付三成定金,事成后結清。
不接受欠款,不接受實物抵償,不***。”
劉廠長連連點頭:“錢不是問題!
只要能解決……還有,”七叔看著他,“您得說實話。
除了骸骨,還挖到什么?”
車間里忽然靜了下來。
遠處傳來工人**的隱約**聲,但在這里,只有鋼鐵的冰冷氣味和我們三人的呼吸聲。
劉廠長掏出手帕擦汗,這個動作他重復了三遍。
“還有個……陶罐。”
他終于說,“里面有些銅錢,還有一塊木牌。”
“木牌呢?”
“在我辦公室。”
劉廠長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三層,堆滿文件和報表。
他從保險柜里取出一個紅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
里面是一塊深褐色的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著字,但字跡己經模糊。
七叔接過去,對著光仔細看。
“這是……工牌?”
我湊過去。
“**時期的。”
七叔用手指摸著木牌邊緣,“‘濱江鐵廠,工號十七,陳大富’。
這是當年在這里干活的工人。”
劉廠長緊張地問:“那……那些骸骨就是……應該是當年死在這里的工人。”
七叔把木牌包好,“劉廠長,這事得這么辦:第一,找到所有骸骨,一塊骨頭都不能少。
第二,請人做場法事,超度亡靈。
第三,在廠區里立個小碑,寫明緣由,算是給他們個名分。”
“這得多少錢?”
“連*****,一共八千。”
劉廠長倒吸一口涼氣:“八千?
七叔,這也太……劉廠長,”七叔平靜地看著他,“您知道二車間停產一天,損失多少嗎?
您知道如果事情鬧大,上面追查下來,您這廠長位置還坐得穩嗎?
八千買個平安,貴嗎?”
沉默。
窗外,工人的**聲越來越大。
“行,”劉廠長咬牙,“八千就八千!”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問七叔:“咱們這就算接單了?”
“接了。”
七叔蹬著自行車,“下午你去聯系西山公墓的老楊,訂七個墓位——骸骨至少有七個人。
再去老城區找黃姨,請她做場法事。
錢從劉廠長給的定金里出。”
“七個墓位?
那得好幾千吧?”
“所以這行有賺頭。”
七叔頭也不回,“記住,我們提供的不是驅鬼服務,是解決方案。
劉廠長的需求是什么?
不是讓鬼消失,是讓車間恢復正常生產。
那些工人的需求是什么?
不是害人,是要個說法,要個安身之地。
我們做的就是找到平衡點,讓活人安心,讓死人安息。
這就叫‘超度甲方’。”
我似懂非懂:“那要是……找不到平衡點呢?”
七叔沉默了一會兒。
自行車輪軋過碎石路,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就只能硬來了。”
他說,“但那是下策。
這行講究的是和氣生財,活人生意要做,死人‘生意’也要做。
有時候死人比活人講信用——至少他們不拖欠尾款。”
這話說得我背后發涼。
下午,我按七叔的吩咐跑腿。
西山公墓的老楊是個干瘦老頭,聽說要訂七個墓位,眼睛一亮:“大生意啊!
你們七叔又接到‘項目’了?”
“您也知道七叔的……這行里誰不知道他。”
老楊給我倒茶,“‘清道夫’里,七叔是講究人。
不像有些二把刀,就知道撒糯米潑狗血,最后事情越搞越糟。”
我趁**聽:“楊伯,這行……到底有多大?”
“多大?”
老楊笑了,“這么說吧,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這種事。
新房鬧鬼、老宅異響、工地出事、工廠鬧邪……都是需求。
我們這些人,就是解決需求的。
**師、道士、**、像你七叔這樣的‘清道夫’,還有我這種提供‘配套設施’的,加起來也是個產業鏈。”
他壓低聲音:“小子,你跟著七叔好好學。
這行雖然見不得光,但餓不死手藝人。
尤其是現在這年頭,人人都想發財,到處拆拆建建,驚動的‘老東西’可不少。”
我離開公墓時,手里多了一張收據和一句忠告:“記住,干這行,好奇心別太重。
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
活得久,才是硬道理。”
法事定在三天后的子夜。
黃姨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住在老城區的巷子里。
她家香火繚繞,供著各路神仙。
聽說要超度七個亡魂,她點點頭:“一人三百,七個兩千一。
香燭紙錢另算。”
“這么貴?”
“貴?”
黃姨瞥我一眼,“小伙子,你知道請神送神多費勁嗎?
我這把老骨頭,半夜去鋼廠做法事,收你三百一人,那是看七叔的面子。”
我只能點頭。
三天后的晚上十一點,我們再次來到鋼廠。
二車間里,七具骸骨己經拼好,擺在臨時搭起的木臺上。
每具骸骨前都點著一盞油燈,火光搖曳,把骨頭照得忽明忽暗。
黃姨穿著法衣,開始誦經。
她的聲音很奇特,不高,但能穿透整個車間。
七叔讓我在車間西個角落各撒一把鹽,然后在門口守著,別讓任何人進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車間里的景象。
油燈的火光,黃姨晃動的身影,七叔沉默地站在陰影里,還有那七具靜靜躺著的白骨。
夜風從破窗戶吹進來,帶來遠處江水的腥味。
忽然,我感到一陣冷。
不是風吹的冷,是從骨頭里滲出來的冷。
我回頭看了一眼車間,發現油燈的火苗同時朝一個方向傾斜——就像有什么東西經過。
黃姨的誦經聲停了。
她睜開眼睛,看向西墻。
我也看過去,墻上什么也沒有——至少現在沒有。
但剛才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影子。
不是一個人的影子,是一群人。
彎腰、起身、彎腰、起身,像在重復某個動作。
“他們接受了。”
黃姨說,聲音有些疲憊,“可以下葬了。”
七叔點點頭,走到劉廠長面前:“明天把骸骨送到西山公墓,按我說的立碑。
車間三天內不要進人,三天后就沒事了。”
劉廠長臉色蒼白,連連點頭。
回程路上,我問七叔:“剛才墻上……是不是有東西?”
“嗯。”
“是什么?”
“記憶。”
七叔說,“有些地方會把強烈的事情‘記’下來,在特定條件下‘播放’。
二車間那些工人,當年可能是在事故中死的,死后執念不散,加上骸骨被驚動,就開始‘鬧’。”
“那現在他們……走了?”
“走了。”
七叔說,“或者說,安息了。
他們想要的不是鬧事,是被人記住,是有人知道他們死在這里。
我們給了他們這個,他們就滿足了。”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七叔,您是怎么知道這些的?”
七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覺得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說:“我也是從別人那里學的。
這行沒有教科書,全靠口傳心授。
你跟著我多看多學,少問為什么。
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不好。”
那天晚上,我夢見自己在二車間里。
我不是一個人。
周圍有很多影子,都在彎腰、起身,重復著同一個動作。
我想看清楚他們在干什么,但怎么也看不清。
只有一個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謝……謝……”醒來時,天還沒亮。
我躺在小店后面的床上,渾身是汗。
枕頭邊放著一個東西。
我打開燈一看,是一枚生銹的銅錢。
**時期的。
小說簡介
懸疑推理《超度甲方,從入門到精通》,由網絡作家“勿拂塵”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陳有余陳有余,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我叫陳有余。名字是我爺爺取的,寓意“年年有余”。但現實是,我28歲的人生完美詮釋了什么叫“處處多余”。1997年的春天,我第三次失業。前一份工作是給一家保健品公司寫宣傳冊,老板說我的文字“缺乏煽動力”,讓我卷鋪蓋走人。我抱著紙箱站在濱江市老城區街邊,覺得人生就像箱子里那盆蔫了的綠蘿——要死不活,還占地方。天空灰得像洗不干凈的抹布。我得找個地方住。存款夠我在城中村租三個月單間,前提是每天只吃兩頓,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