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州的雪,總比別處落得早,也下得烈。
蘇硯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短褐,蹲在破廟的門檻邊,手里捏著塊剛從雪地里刨出來的青銅符。
符身巴掌大小,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正面刻著兩個遒勁的古字——“燕云”,背面是幾道看不懂的扭曲紋路,凍得發僵的指尖碰上去,竟隱隱透著點暖意。
“阿硯,別蹲在風口,仔細凍著。”
身后傳來老黃的聲音,帶著點咳嗽。
蘇硯回頭,看見那瘸腿的老書童正佝僂著背,用撿來的枯枝攏著廟角的火堆,火光映著他臉上縱橫的刀疤,順著鬢角爬進灰撲撲的頭發里。
老黃的腿是去年冬天進山打獵時摔的,從此就落下了跛腳的毛病,可蘇硯總覺得,那腿不是摔的——就像老黃腰間總纏著的那圈寬布帶,夜里睡覺時也從不解開,仿佛里面藏著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
“老黃,你看這個。”
蘇硯把青銅符遞過去。
老黃的目光剛落在符上,原本耷拉著的眼皮猛地一抬,手里的枯枝“啪”地掉在火堆里,濺起一串火星。
他飛快地左右掃了眼破廟,壓低聲音:“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就后山那棵老松樹下,雪化了點,露出來個角。”
蘇硯指了指廟外的漫天風雪,“我看它不像普通的銅玩意兒,就挖出來了。”
老黃沒說話,伸手接過青銅符,指腹反復摩挲著“燕云”二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開口:“阿硯,你記不記得十五年前,我把你從汴梁帶到這兒時,你爹留給你的那封信?”
蘇硯點頭。
那封信他藏在貼身的布囊里,看了不下百遍。
信紙泛黃發脆,上面只有一句話:“燕云在,家在;十六策現,冤雪。”
他問過老黃“燕云”是什么,“十六策”又是啥,老黃總說他年紀小,等長大了就知道。
“這符,就是‘燕云’的引子。”
老黃的聲音帶著點顫,“你爹蘇定邦,當年不是什么‘通敵叛國’的逆臣——他是被人害死的,滿門抄斬的罪名,都是鎮國公蕭鶴編的假的!”
蘇硯的心猛地一跳。
他從小就聽老黃說,**是大雍的忠臣,可每當他追問細節,老黃總繞著彎子回避。
如今這青銅符一出現,老黃竟突然說了實話,連“鎮國公蕭鶴”的名字都首接喊了出來——那可是當今圣上的恩人,權傾朝野的活**。
“那……十六策是什么?”
蘇硯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老黃把青銅符還給蘇硯,又看了眼廟外,確認風雪蓋住了所有動靜,才湊近了說:“是你爹當年和先帝一起布的局,藏著能掀翻朝局的秘密。
可先帝十七年前突然崩了,你爹沒了靠山,才被蕭鶴抓住機會誣陷……”話沒說完,破廟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踏在積雪上“咯吱咯吱”響,越來越近。
老黃臉色一變,猛地捂住蘇硯的嘴,把他拽到神像后面,自己則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擺出副迎客的樣子。
“幾位官爺,這風雪天的,是要歇腳嗎?”
門口的風雪里,闖進來三個穿著黑色勁裝的人,腰間都掛著塊玄鐵令牌,上面刻著個“蕭”字——那是鎮國公府的令牌。
為首的漢子眼神像鷹隼,掃了眼破廟里的火堆,又看向老黃:“見過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嗎?
穿短褐,手里拿著塊青銅玩意兒。”
老黃心里一緊,臉上卻堆著笑:“官爺說笑了,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少年?
就我這瘸腿老頭,在這兒躲雪呢。”
那漢子盯著老黃的瘸腿看了片刻,突然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去年冬天,青峰山獵戶蘇老三家里,是不是來了個瘸腿的?
說!
那少年在哪兒?”
蘇硯躲在神像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這些人是沖他來的——是沖這塊青銅符來的。
老黃被揪得喘不過氣,卻梗著脖子:“什么蘇老三?
我不知道!
官爺要是不信,盡管搜!”
漢子冷笑一聲,揮手讓身后兩人去搜。
就在這時,老黃突然猛地低頭,用額頭撞向漢子的下巴,同時左手飛快地扯開腰間的布帶——那布帶**本不是什么傷藥,而是一柄三寸長的短刃!
“阿硯,跑!”
老黃嘶吼著,短刃首刺漢子的胸口。
那漢子反應極快,側身躲開,反手一掌拍在老黃的背上。
老黃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重重撞在神像上,一口血噴了出來。
“想跑?”
漢子拔出腰間的刀,就要朝老黃砍去。
蘇硯再也忍不住,抓起身邊的斷木,猛地沖了出去,砸向那漢子的后背。
漢子回頭,刀光閃過,蘇硯只覺得手臂一涼,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找死!”
漢子眼神狠厲,舉刀再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老黃突然爬起來,撲到蘇硯身上,用后背擋住了刀。
刀刃入肉的聲音沉悶刺耳,老黃回頭,看著蘇硯,嘴角扯出個笑:“拿著符……去汴梁……找靖安王……”話沒說完,老黃的頭歪了下去。
蘇硯抱著老黃的**,眼淚混著雪水砸在青銅符上。
那符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背面的紋路突然亮了起來,映得蘇硯的臉一片慘白。
三個黑衣人圍了上來,為首的漢子盯著蘇硯手里的青銅符,眼神貪婪:“把符交出來,留你全尸。”
蘇硯緩緩站起來,手臂上的血順著指尖滴在雪地里,紅得刺眼。
他握緊了青銅符,又撿起老黃掉在地上的短刃,聲音冷得像門外的冰雪:“想要符?
先問問我爹的在天之靈,答不答應。”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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