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班車在村口緩緩停住，車門‘哐當’一聲打開，陳宏林拎著大包行李走了下來。他穿著一套藍灰色迷彩服，戴著迷彩帽。四年多的部隊光陰將他打磨得黝黑精瘦，臉龐的輪廓刀削般清晰，兩只大黑眼睛和雙眼皮越發明顯。他兩手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大包，肩上還斜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軍用挎包。他就這樣滿載著四年的軍旅歲月，風塵仆仆地回到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故鄉土地上。。目光齊刷刷地被這個突然出現的軍裝身影吸引?！皢?！快看！那是誰？那不是陳謙讓家的兒子嘛！大唐？哎呦喂，真是他！當兵回來了！嘖嘖，瞧瞧，這模樣變的，又黑又瘦，可這精神頭氣派得很吶！可不是嘛，出去時還是個半大孩子，現在完全是個大人樣了，差點沒認出來！”村婦們一邊干活一邊議論著，目光也毫不避諱地落在他身上，混雜著好奇上下打量。，朝著大媽大嬸們的方向，咧開嘴，嘿嘿地憨笑著，笑容里帶著幾分靦腆。
站在田埂干活的老汪定睛一看，發現是陳謙讓的兒子陳宏林當兵回來了。

一瞬間，陳宏林回來的消息像陣風吹到了陳家前院。

王今昭正坐在門檻邊的小石凳上擇菜，聽到外面嘈雜的人聲里似乎有兒子的名字，手里的動作立即慢了下來，她側著耳朵仔細聽著。當鄰居帶著笑意對她喊道：“謙讓嫂！你家大唐回來了！”

她“哎呦”一聲，手忙腳亂地撐著膝蓋站起來。她一時還不敢相信自已日思夜想，提心吊膽了整整四年的兒子，終于回來了！

樓上電視房隔壁的房間里，陳謙讓正伏案拿著毛筆寫字，樓下傳來老伴的呼喊：“老頭子，快下來，去看看是不是大唐回來了。”

陳謙讓來到走廊，他向村口望去，接著，他又朝走廊最西側的屋里喊了幾聲，聲音比平時洪亮了許多：“小唐！小唐！你哥回來了，快去幫你哥拎東西！快點！”

十七歲的陳宏民聞聲從屋里沖了出來，臉上滿是興奮，嘴里嚷著“我哥回來啦！我哥回來啦！”，身影一溜煙竄到了樓下。他動作靈活，從屋后沿著田埂小徑，一會便躥跳著到了村口大路上。

陳宏林一路憨笑著和碰見的村民打招呼。在泥沙路的轉彎處，一棵歪脖子樟樹的枝干**了路面。轉彎后，陳宏林看見弟弟像頭莽撞的小牛沖了過來，臉上全是毫不掩飾的狂喜。

“哥！”陳宏民喘著氣，沖到跟前，二話不說就伸手去奪陳宏林手里那個沉重的大包裹。

陳宏林松開手，看著比自已高出大半個頭的弟弟，笑容更深了，“你小子都長這么高了，記得你當時哭著喊著要跟我一起去部隊當兵時，還是個小毛孩，現在個頭比我還高啦?！?br>
“爹娘都在家門口等著呢！”陳宏民嘿嘿咧著嘴笑，一邊提著哥哥的行囊，往家里走去。

“哥，自從你去當兵后，我都沒人玩，每天都很無聊?！标惡昝裎卣f。

“大哥跟我說，你初中沒畢業就不上學了，你也太貪玩了，不知道讀書多重要啊。”陳宏林看似批評地說。

“村里的啟天老頭上課沒意思，他整天只會教我們念‘大，大伙子的大，小，小伙子的小’?！标惡昝窭^續抱怨道：“而且初中搬到鎮上了，每天走路去學校太遠了，小學讀得太差，初中老師的課我都聽不懂，坐在那里簡直度日如年?！?br>
陳宏林聽后，不禁回憶起自已小時候也在村里祠堂讀書，和小伙伴們一起上課，玩耍的畫面，心中感嘆時間過得真快。

王今昭站在屋子前院焦急的等待著兒子歸來，目光時不時眺望著遠處。

當陳宏林走到大樟樹下時，他清晰又響亮地喊出了那一聲：“爹！娘！”

王今昭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奔涌而出，她使勁點著頭，哽咽地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旁的陳謙讓，重重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兒子那聲響亮的呼喚。他的臉色柔和了許多，眼底有不易察覺的水光一閃而過。他迅速轉過身，從口袋里摸出早就備好的一小串紅鞭炮，就著手里那根將盡未盡的竹根煙火星，湊上去點燃了引信。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清脆爆裂的爆竹聲猛地炸響，打破了小院的感傷，紅色的碎紙屑迸濺開來，帶著硝煙味兒，散落在地上。陳謙讓在一片喧鬧聲中，伸手拍了拍還在抹眼淚的老伴的肩膀，聲音比平時洪亮許多，像是要蓋過這鞭炮的聲響：“快去看看鍋里的面條！別沱了！大唐肯定餓壞了！”

王今昭這才想起鍋里的面條，匆忙用那深藍色的圍裙擦了把臉，又急匆匆地往廚房灶臺奔去。

陳宏民手腳麻利地把哥哥的大包小包都提進了屋里。陳宏林跟著走進屋內，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一路轉車辛苦，到了家后，他緊繃的神經才開始松弛下來。

不一會兒，王今昭就端著一個粗瓷蓮花碗出來了。碗里是滿滿當當、熱氣騰騰的面條，湯色清亮，上面臥著兩個煎得焦黃邊、油潤潤的荷包蛋，幾粒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看著就很有食欲。

“快，趁熱吃！”王今昭把碗放在兒子面前的桌上，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

陳宏林確實是餓了，他摘下迷彩帽，拿起筷子，埋下頭就大口吃起來。

陳宏民隨手拖了個竹椅凳，緊挨著哥哥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托著下巴，眼睛盯著狼吞虎咽的哥哥，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哥，部隊里用的都是**嗎？打起來聲音響不響？你打得準不準？”

“你們部隊的坦克是不是像電視里一樣，轟隆隆的，老厲害啦？”

“聽說海邊能撿到五彩的貝殼？你見過沒？”

“你們訓練是不是要負重走好遠好遠的路？”

陳宏林一邊大口吃著面，一邊回答弟弟的問題，說到了坦克訓練的辛苦，也提到海邊玩耍的樂趣。屋里只剩下他吸溜面條的聲音和弟弟嘰嘰喳喳的問話聲，以及陳謙讓兩口子在一旁微笑著安靜注視的目光。

吃完面條，陳宏民又幫哥哥把行李搬到了樓上，兩兄弟的房間相鄰。

陳宏林從包裹里拿出來一個稀罕物——錄音機。這錄音機外殼是黑白灰色，頂部有幾個圓形和方形的按鈕。對于一直沒有出過農村的陳宏民來說，這錄音機就像一個寶貝，充滿了無盡的吸引力。

陳宏民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錄音機，眼神里滿是好奇和興奮，他圍著錄音機轉來轉去，一會兒摸摸這個按鈕，一會兒碰碰那個開關，嘴里還不停地問道：“哥，這玩意兒到底咋弄的??？”

陳宏林從包里拿出一些磁帶，插上電源，然后對陳宏民說：“來，哥教你。先把這磁帶這樣放進去，像這樣卡在這個槽里?！?br>
陳宏民趕緊湊過去，認真看著，生怕自已學不會。

“然后按這個播放鍵，看，就是這樣。”陳宏林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按下了播放鍵。剎那間，錄音機里傳出來洪亮的軍歌聲，那聲音仿佛帶著一股魔力，瞬間讓整個房間都變得生動起來。陳宏民興奮得跳了起來，拍著手喊道：“太牛啦！哥，你快教我收音怎么弄。”

陳宏林又耐心地教陳宏民如何調頻收音。他拉出一根天線，轉動著收音機上的旋鈕，不一會兒，里面就傳出了新聞播報的聲音。陳宏民聽得入神，對著錄音機愛不釋手。

王今昭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在外面走廊晾著。她探著頭往屋內看了一眼，只見兩兄弟正圍坐在錄音機旁邊。她把衣服放在一旁，走到兩兄弟身邊，湊到大兒子耳邊問道：“大唐啊，這是什么東西??？費不費電呢？電費很貴，我們家里用電得省著點?！?br>
陳宏林按了暫停鍵，笑著對母親大聲說：“娘，我們就玩一會兒，用不了多少電的?！标惡昝駝t在一旁小聲嘀咕：“我們老娘，就在乎那兩個電費。”

王今昭這才離**間，不再打擾他們。

兩兄弟對視了一眼，笑了起來，陳宏林又按下播放鍵，和陳宏民再次沉浸在那宏偉的軍歌聲中。

到了傍晚，陳宏福騎著一輛二八大杠從大隊下班回家。

陳謙讓家的廚房里，燈光昏黃。一張有些陳舊的方形木桌擺在屋子一側，上面擺放著幾盤家常菜。他和三個兒子正圍坐在桌子旁，喝酒聊天。陳宏福一邊吃著一邊給旁邊的兒子夾菜。

王今昭站在灶前，看著鍋蓋邊緣冒出熱氣騰騰的白汽，等著菜熟。

菜熟后，王今昭將一大半的菜盛到盤子里，端上了桌。接著，她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有些生銹的鋁飯盒和一個大瓷碗。那飯盒的表面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光澤，上面還有一些磕磕碰碰留下的凹陷和一些刮擦的痕跡。她將飯菜裝進飯盒和大瓷碗里，再小心翼翼放進一個布袋子里。

二樓的房間里，秦美芬正在月子期。她剛生下第三胎，身體有些虛弱，不方便下床走動。她的頭發一個多星期沒洗，發絲有些油膩形成了塊狀。床下，兩歲的女兒正坐在地板上，手里拿著撥浪鼓逗著自已的弟弟玩。

王今昭從上村下來，先經過陳家房子的西側。陳謙讓的母親就住在最西側一樓的房間。王今昭把飯菜放在陳母旁邊的一個木凳上，說了聲“吃飯了”，便向二樓走去。

她剛推門走進秦美芬的房間，小孫女立刻興奮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她身邊，拉著她的圍裙，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

王今昭將飯盒放在床頭旁邊的木柜上，對孫女說：“別急啊，奶奶一會給你喂飯吃?！彼謴拇永锬贸鲆粋€玻璃罐子，對秦美芬說：“美芬啊，快趁熱把這雞湯喝了?！闭f完，她打開飯盒，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飯給小孫女吃。

秦美芬應了一聲，慢慢地從床頭坐起身來，她兩手捧起玻璃罐子，‘咕嚕咕?！瘞茁暎褙i吃泔水一樣幾口就把湯喝完了，絲毫沒有在意湯熱燙嘴。

上村廚房里，陳謙讓父子四人端起面前的白色瓷質小酒杯，輕輕碰了一下。陳宏民抿了一口燒酒，那辛辣的滋味瞬間在他舌尖散開，隨后他的面部皺起，嘴里發出一聲‘哎呀’的聲音，十分享受地吃起菜來。

陳宏福放下酒杯，開口道：“大唐啊，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紀了，該成家了。小唐過幾年也要成家了。我和爸商量了一下，咱們家人口多，現在房間根本不夠住。我的想法是咱們幾兄弟各自拿出一些錢來擴建房子。要是錢還不夠，我就去隊里借點?！?br>
陳宏林聽著大哥的話，想到自已到了成家的年紀，臉上不由得泛起一絲羞澀的表情。平日里看著村里同齡人紛紛成家立業，他心里難免也有些著急。可是，最讓他擔心的是，自已剛從部隊回來，哪里找合適的結婚對象呢？

陳謙讓微微頷首說道：“是要考慮建房子了。你姐月英已經嫁出去了，現在就剩你倆和兩個妹妹還沒成家。我和**最擔心的還是你們兩個，女兒以后要嫁到別人家去，我也管不了了。你倆娶親需要房子，咱們得先把房子建好，以后你們成家有孩子了也有個安穩落腳的地方?！?br>
陳宏民急忙插話道：“我年紀還小，哥成家了我再考慮這事。”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撓了撓頭，臉上帶著一絲調皮的笑容。

陳宏福一臉嚴肅的看著他，說道：“小唐啊，你現在是還小，但也得有個打算。等咱們把房子建好了，以后你成家了，有孩子了，住起來也方便?！?br>
“小唐啊，哥知道你現在貪玩，但成家是人生大事，你現在就得多看看哪里有沒有合適的女孩子，結婚最重要的是合得來。”陳宏福繼續說著，眼神卻看向了陳宏林。

“我知道啦，大哥。等你們建房子的時候，我也幫著出出力?！标惡昝窕氐馈?br>
“我這幾年在部隊有些補貼，大概五千塊錢，我都拿出來建房子，大哥，你看看夠不夠？”陳宏林說道。

陳宏福笑著回應道，“你愿意拿錢出來，這事就好辦多了。我打算挨著現在的房子擴建另一邊，一共增加兩個廚房和四個房間，估摸著還要再借五千塊。我明天去隊里問問，看看能不能打個欠條？可能還要添點利息，到時我們再一起商量一下?！?br>
陳宏林點頭‘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