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白的天。**小學四年級三班的教室里，生鐵爐子剛捅開，青煙混著粉筆灰，在早晨的光柱里慢慢打旋。窗玻璃上糊著舊報紙，邊角翹起，風一過就撲撲地響。，看那些灰粒在光里浮沉。?！扒斑M大隊水渠橫截面是梯形，上底八尺，下底六尺，高四尺，求面積?！彼鰧α?，答案二十八方尺，但張老師用紅筆在旁邊寫了個“步”?！皇恰板e”，是“步”。步驟不規范。，但小學生應該怎么寫來著？先列算式還是先寫公式？單位要不要括起來？她琢磨了半天，最后猜了一個寫法。還是猜錯了。，比當博士生累多了。
“李知秋?！?br>
她沒動。

“李知秋！”同桌王小梅的胳膊肘頂過來，壓著嗓子，“叫你呢！”

李知秋回神。張愛華老師站在黑板前，教鞭點著題目，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表情。

她慢吞吞站起來，走到黑板前。

粉筆捏在手里，涼絲絲的。黑板上寫著：前進大隊去年收稻谷二萬四千斤，今年增產一成五，問今年收多少。

太簡單了。

簡單到她上個月考這題時，故意把1.15寫成了0.15，扣了三分。

那時她還不想引人注意。

現在她想了。

她在黑板上寫：24000 × (1 + 15/100) = 27600。

答：今年收稻谷二萬七千六百斤。

寫完，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回座位。路過一個男生，正把草稿紙撕成小條，一條一條碼整齊。

她坐下來，繼續看窗外的灰粒。

“李知秋。”張老師又開口，“你過來?！?br>
她又上去了。

這回是一道新題：“**電機廠原計劃每天生產電機12臺，實際每天多生產3臺，提前2天完成計劃。問這批電機一共多少臺？”

李知秋拿起粉筆。

設原計劃用x天。

12x = 15(x-2)

12x = 15x - 30

3x = 30

x = 10

電機數：12×10=120臺。

她寫完最后等號，忽然想笑。

她上輩子第一份工作，在實驗室調試納米薄膜沉積參數，每天跟反應速率方程打交道。那時候覺得累，覺得枯燥。現在站在1970年的黑板前面，寫一元一次方程，竟然寫得指尖發熱。

張老師盯著黑板，半晌沒說話。

教室里靜得能聽見爐膛里炭火輕微的噼剝聲。

“你……”張老師推了推眼鏡，鏡架纏著膠布的那邊又松了，“你什么時候學的方程？”

“我哥以前的書里看的。”李知秋說。

這是真話。她確實看了。

“看一遍就會了？”

李知秋頓了頓。這個問題不好答。說“會”顯得假，說“不會”又違背她想跳級的初衷。

“看了幾遍?！彼f，“不難?！?br>
張老師看她很久。

“放學來我辦公室?！彼f。

傍晚六點，機械廠家屬院**樓三層。

走廊里飄著各家各戶的晚飯味。**是玉米糊糊、黑面饅頭、炒白菜；隔壁孫家是紅薯稀飯、腌蘿卜；樓上孫師傅家飄過來一點油腥，大概是在煎豆腐。

王秀蘭正在擺碗筷，門被敲響了。她隔著門問“誰啊”，聽見“我是張老師”四個字，手里的碗差點掉地上。

這年頭，老師上門就兩件事：孩子太出挑，或者孩子太惹事。王秀蘭飛快地在圍裙上擦了手，把門拉開。

張愛華站在門外，藍布棉襖外面罩著藏青罩衫，袖口磨得發白。她手里拎個舊布包，笑著說：“秀蘭同志，打擾你們吃飯了。”

“不打擾不打擾，張老師您請進、請進……”王秀蘭扯袖子把板凳擦了又擦，又轉身找開水瓶。瓶里只有半壺溫吞水，她一面倒一面喊：“知秋！知秋你出來！”

李知秋從里屋出來，手里還拿著本書。

張老師接過去翻了翻?！洞鷶党醪健?，缺封皮，書脊用牛皮紙重糊過，扉頁被墨水洇了，只剩一個模糊的“陳”字。

“這是你哥的書？”

“嗯，不是?！崩钪镎f。

張老師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翻。翻到一元二次方程那章，頁邊有鉛筆批注，字跡工整，是成年人手筆。她指著一道例題：“這個看得懂？”

李知秋點頭。

“韋達定理?！彼f，“兩根之和等于負一次項系數除以二次項系數，兩根之積等于常數項除以二次項系數。”

張老師把書合上了。

她轉向***和王秀蘭，斟酌著開口：“李師傅，秀蘭同志，我今天來，是想說說知秋的情況?！?br>
***撂下手里正補的搪瓷盆，沉默地點點頭。

“這孩子最近開竅了。”張老師說，“開得很突然，但開得很透。今天兩道數學題，四年級還沒教的解法，她全會。語文課背《紀念白求恩》，掃一遍就能背，成語出處說得一字不差。”

王秀蘭愣怔地看著小女兒。李知夏從木箱邊探出頭：“張老師，她是不是翻我書……”

“不像現背的?！睆埨蠋煋u頭，“她那個思路，不是臨時抱佛腳能有的。”

她轉向李知秋，聲音放平：“老師就是想問你一句——以前那些作業，你是真不會，還是不想寫？”

屋里靜了。

爐子上水壺咕嘟咕嘟響，沒人去提。

李知秋站在門邊，背后是糊著報紙的墻。傍晚的光從窗縫擠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想說“真不會”。這是最省事的答案。

但她想起上個月那套期初摸底卷。總共十道應用題，她故意錯了兩道：一道把“增產一成五”寫成“增產一成”，一道把梯形面積公式忘了除二?？哿似叻?，全班十五名，恰到好處，不上不下。

為了算準那個“恰到好處”，她對著卷子琢磨了二十分鐘。

——錯哪道？錯多少？錯太難看了引人注意，錯太少了還是引人注意，必須保持原身差不多的水平。最后選了那兩道：一道馬虎，一道遺忘，都是小學生最常見的錯誤，挑不出毛病，也顯不出水平。

那個下午她趴在桌上，把鉛筆削了又削，草稿紙畫得密密麻麻，最后寫上去的答案卻要裝作隨手一寫。演完還要裝懊惱：“哎呀，我又忘了除二?！?br>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以前懶得學?！崩钪镩_口，聲音平平的，“現在想學了?！?br>
張老師看她。

“為什么突然想學？”

李知秋想了想。

說真話？說“因為每天六點起來實在太早了我想多睡一會兒”？這顯得自已太懶，思想有問題。

跟老師不能說這個。

“因為想跳級。”她說，“早點上完學，早點做想做的事?！?br>
張老師追問：“想做的事是什么？”

李知秋沒答。李知夏憋笑，但不能拆妹妹的臺，他已經看到妹妹不善的眼神。

屋里沉默了幾秒。外面爐子上的水壺叫得更響了，***起身把壺提開，蒸汽撲上他的臉。

“你這孩子，”張老師嘆氣，“跟老師還藏著掖著?！?br>
她沒再追問。她把那本《代數初步》放在桌上，推回李知秋手邊。

“跳級不是兒戲?！彼f，“你現在四年級下學期，明年二月就該升五年級了——”

“我知道?！崩钪镎f，“所以我想明年二月直接考初中。”

屋里像突然被抽空了聲音。

李知夏手里的搪瓷缸“哐當”一聲磕在桌沿上。王秀蘭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放下搪瓷盆，摘下眼鏡，慢慢擦拭被蒸汽糊滿的鏡片。

“你說什么？”張老師的聲音很輕。

“明年二月?！崩钪镆蛔忠蛔终f，“跟五年級一起參加畢業考。直接升初中?！?br>
她頓了頓。

“不念五年級了?！?br>
張老師盯著她，像要把她看穿。

“李知秋，”她慢慢說，“你知道五年級畢業班學什么嗎？分數應用題、百分數、圓柱體積、簡單方程。這些你都學過？”

“廢品站有舊課本。”李知秋說。

“看一遍就會了？”

“看一遍不會，看兩遍?！崩钪镱D了頓，“看了很多遍?！?br>
她沒說謊。

廢品站那堆舊書，她翻了不止兩遍。代數、幾何、工業基礎、農業常識、柴油機原理、化肥配比……

她不是為跳級學的。

跳級用不著學柴油機四沖程原理，也用不著背土壤酸堿度對照表。

她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1970年的天空是什么顏色，1970年的土地種什么莊稼，1970年的工廠用什么機器。想知道這個她將要生活很多年的時代，骨頭是什么構造，血液往哪里流。

那些舊書里沒有全部答案。

但有一點點。一點一點加起來，就夠她摸著黑往前走。

張老師看著她，目**雜。

半晌，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出清脆一聲。

“行?！彼f，“你先把期末**考了?！?br>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

“四年級下學期期末。你要是能考年級第一，我去找教導主任，找校長，給你申請五年級畢業考資格?！?br>
她又頓了頓。

“明年二月，你跟五年級一起進考場?？忌狭?，直接上初中?！?br>
李知秋眼睛亮起來。

“謝謝張老師。”

“先別謝?！睆埨蠋熣酒鹕恚钠揭陆螅翱剂说谝辉僬f。考不到，老老實實升五年級。”

“考得到?！崩钪镎f。

張老師看她一眼，沒接話。她把布包挎上肩，對***夫婦點點頭，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她又停住。

回頭。

“李知秋。”

“嗯?！?br>
“好好學，認真考。”

李知秋愣住。

張老師沒再說，推開門，走進昏暗的走廊。腳步聲在**樓里回響，一聲一聲，漸漸遠了。這年頭，愿意學習的孩子已經很少了。學校的環境也不好，早點上完，早點畢業也不是壞事。

王秀蘭一直送到樓梯口，嘴里不停說“給老師添麻煩了孩子不懂事您多擔待”。樓梯間暗，看不清張老師的背影，只有布包帶子在拐角處晃了一下，消失了。

門關上。

王秀蘭轉身，兩手往圍裙上一拍。

“李知秋，你跟媽說實話——你是真能考第一，還是嘴上哄老師的？”

李知秋已經拿起饅頭。玉米糊糊涼了，表面結一層薄皮，她用筷子輕輕一戳，那層皮破開，露出底下淡黃的湯。

“真能?！彼f。

李知夏從木箱邊抬起頭：“老三，你知道年級第一多難考？四五百人！你以前班里都排三十幾名——”

“以前不想考?！崩钪镆б豢陴z頭，慢慢嚼，“現在想了?！?br>
***放下眼鏡。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沉沉的。

“你要真能考第一，爸支持你跳級。”

他頓了頓。

“考不上，以后老老實實念。別跟老師犟。”

“好。”李知秋應得干脆。

晚飯后，她鉆進里屋。

說是里屋，其實就布簾隔出的半間，一張木板床，李知春的枕邊摞著課本和舊報紙。李知秋從床底拖出那個帆布書包，把今天張老師看過的《代數初步》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

《工業基礎知識》第一冊，缺封皮。1970年3月印刷，扉頁有個圓形藍印章，字跡模糊，只認得出“技術”和“資料室”。

她在廢品站那堆故紙里翻出這本書時，看門老頭正在給廢鐵過秤。廢鐵堆在山一樣的舊報紙旁邊，銹跡斑斑的鋼筋從堆里戳出來，像枯樹枝。

老頭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書：“廠技校的教材，剛發沒幾天，那后生就當廢品賣了。你要？”

“要?！彼f。

“五毛。”

她把棉襖里攢的零票子掏出來，兩張兩毛、一張一毛、兩個五分硬幣。邊角磨得起毛，疊得整整齊齊。

老頭接了，又從旁邊那堆書里抽出一本舊《新華字典》，塞進她書包。

“認得字不？”

“認得。”

“認得也拿著。查詞兒用。”老頭揮手，“走吧，天快黑了?！?br>
她抱著書包一路小跑回家，霜降的風刮在臉上，刀似的。

此刻她翻開那本《工業基礎知識》，書頁沙沙響。

第一章，機械制圖基本規范。第二章，公差與配合。第三章，動力傳動原理。

她一行行讀下去，手指慢慢劃過紙面。

柴油機四沖程：進氣、壓縮、做功、排氣?；钊\動帶動曲軸，曲軸輸出動力。

她用不上這些。

五年級畢業考不考柴油機。

但她就是想知道。她一個學物理的，在這個時代還是得多點實際能力才行。

窗外，機械廠**的汽笛響了。嗚嗚咽咽，壓過深秋的暮色。

敲門聲很輕。李知春端碗熱水進來，碗邊磕了個小豁口。

“老三，喝點水。別熬太晚。”

“謝謝姐。”

李知春沒走。她站在窄窄的門邊，看著妹妹翻那些舊書。屋里沒點燈，就著門縫擠進來的那點光，看不清李知秋臉上神情。

“老三，”李知春輕聲問，“你跟姐說實話，真想跳級？”

“真想?！?br>
“為什么？”李知春聲音更輕了，“就為了……不用早起？”

李知秋沒立刻回答。

她把書合上，與其他書并齊，摞在旁邊。

“姐，”她說，“你不覺得人這輩子，好多事都不是自已想做的。早起不是，上學不是，寫那些一遍就會了的作業也不是。”

她頓了頓接著說。

“可你得先做完該做的，才能做想做的?！?br>
李知春沒完全聽懂。她站在昏暗門邊，看妹妹瘦伶伶的背影。十一歲，肩膀還沒長開，棉襖洗得發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手腕。

她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那你加油?！?br>
黑暗中，李知秋靠**頭。

那本《工業基礎知識》擱在膝上，紙頁間還有廢品站那股陳年的霉味。她不翻書，就那么坐著，聽窗外汽笛一聲接一聲。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自行車鈴，叮鈴，叮鈴，很快又沉進濃稠的黑暗里。

門外，***還在焊那只搪瓷盆。焊槍嗤嗤響，牙膏皮的焦糊味順著門縫飄進來。

王秀蘭在催李知夏洗腳。李知夏嘟囔著說水太涼，被李知春罵了一句“嬌氣”。

她閉上眼睛。

再過三個星期就是期中**。

年級第一。五年級畢業考資格。明年二月，跟畢業班一起進考場。

這條路她想清楚了。

至于考上初中之后的事——那是以后的事。

她現在只想把眼前這道關過了。

然后好好睡一覺。

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

是明年二月之后。

她嘴角微微翹起，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棉被拉到下巴。

煤油燈沒點，屋里很冷。但她的手指搭在枕邊那摞舊書脊上，一下一下，輕輕叩著。

廢品站老頭說，下禮拜會來一批新的書。意識深沉，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