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破了皮，**辣的；后背被踹的地方青了，翻身都疼；手上擦破的傷口結(jié)了薄薄一層痂，一動(dòng)就裂開，滲出血絲。。？，馬健欺負(fù)人的時(shí)候他在旁邊躺著，食堂吃飯他一個(gè)人坐角落，走路都是貼著墻走——這樣的人，怎么會(huì)沖出來？。臉貼著地，兩只手護(hù)著頭，有人踢他肋骨，他身子抖一下，但就是不吭聲。，不求饒，也不跑。。他背對(duì)著我，一動(dòng)不動(dòng)，不知道睡著了還是沒睡著。
窗外的天開始發(fā)白的時(shí)候，我終于迷糊了一會(huì)兒。再睜眼，陽(yáng)光已經(jīng)照進(jìn)來了。

宿舍里空了五張床。馬健他們不知道去哪了。李栓還躺著，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趙崢的床空了。

我爬起來，渾身疼得齜牙咧嘴。

“趙崢呢？”我問李栓。

他搖頭。

我穿上衣服，推開門。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盡頭水房傳來嘩嘩的水聲。我走過去，看見趙崢站在水池前，光著膀子，用涼水擦身上的傷。

他的后背青一塊紫一塊，肋骨那兒有一**淤青，看著都疼。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我一眼，又轉(zhuǎn)回去，繼續(xù)擦。

“你身上……”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沒事。”他說，“皮外傷。”

他關(guān)上水龍頭，拿起搭在旁邊的背心，慢慢套上。套到一半，他頓了一下，應(yīng)該是扯到傷口了。但他沒出聲，硬是套上了。

“走吧。”他說。

“去哪？”

“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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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人不多，早起的都是住校的。我們打了飯，坐到角落。李栓也來了，端著盆，走路還有點(diǎn)瘸。

三個(gè)人誰都沒說話，埋頭吃飯。

吃到一半，趙崢忽然說：“技校那幫人，叫孫彪。”

我抬頭看他。

“打聽過了，”他咬了口饅頭，“職院的，常來這邊收保護(hù)費(fèi)。沒人管。”

“那咱們……”

“去一趟。”他把饅頭咽下去，“下午。”

我愣了一下：“下午？”

“嗯。”

“就咱們仨？”

“嗯。”

李栓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

趙崢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去。”

李栓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然后他低下頭，使勁扒飯。

我看著他，又看看趙崢。

趙崢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就那么吃著飯，好像下午要去的是小賣部，不是技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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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diǎn)，太陽(yáng)最毒的時(shí)候。

我們仨站在***口。

說是技校，其實(shí)就是二鋼廠的老廠房改的。灰撲撲的三層樓，墻皮掉了好幾塊，露出里面的紅磚。窗戶玻璃碎了好幾扇，用木板釘著。操場(chǎng)上坑坑洼洼，長(zhǎng)滿了野草，籃球架歪著，網(wǎng)子早就爛沒了。

門口沒牌子，只有一個(gè)破崗?fù)ぃＡ腺N著褪色的通知，字都看不清了。

“就這兒？”李栓問。

“嗯。”趙崢往里走。

我拉住他：“等等。”

他回頭看我。

“咱們就這么進(jìn)去？”

“不然呢？”

我說不上來。不然呢？敲門？遞拜帖？我不知道。但就這么走進(jìn)去，總覺得不對(duì)。

趙崢看了我一會(huì)兒，然后說：“你在門口等著。”

“不行。”

“那你跟著。”

他轉(zhuǎn)身就走。

我跟上去，李栓也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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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里黑漆漆的，走廊兩邊全是教室，門關(guān)著，窗戶糊著報(bào)紙。空氣里有一股霉味兒，混著煙味兒，還有別的什么味兒。

走到盡頭，樓梯拐角，幾個(gè)人蹲著抽煙。

看見我們，其中一個(gè)把煙掐了，站起來。

“找誰？”

“孫彪。”趙崢說。

那人上下打量我們一圈，然后笑了：“找彪哥？你們是……”

“二中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厲害了。他回頭沖那幾個(gè)人說：“二中的！來找彪哥！”

那幾個(gè)人也笑了。

“進(jìn)去吧，”那人讓開路，指著樓上，“三樓，最里頭。”

我們從他身邊走過。上了兩步樓梯，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gè)人還看著我們，笑著，笑得讓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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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最里頭那間教室，門開著。

里面十來個(gè)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趴在窗臺(tái)上抽煙。中間那張講臺(tái)桌上，坐著一個(gè)人。

孫彪。

他比昨天晚上看著還狠。臉上那道疤在日光燈下泛著白，笑起來一抽一抽的，像蜈蚣在爬。他換了件黑背心，露出兩條胳膊，上面刺滿了青——左青龍右**，跟年畫似的。

看見我們進(jìn)來，他從講臺(tái)桌上跳下來。

“喲，來了？”他走過來，繞著我們轉(zhuǎn)了一圈，“還真敢來。”

他在趙崢面前站定，歪著頭看。

“你叫啥？”

“趙崢。”

“趙崢。”孫彪點(diǎn)點(diǎn)頭，“昨天晚上，是你打的我？”

趙崢沒說話。

孫彪等了兩秒，然后笑了：“挺硬啊。”

他一拳打在趙崢肚子上。

那一拳太狠了，趙崢整個(gè)人彎下去，捂著肚子，臉憋得通紅。但他沒倒，硬撐著站住了。

“喲？”孫彪挑了挑眉，“還真挺硬。”

他回頭沖那幫人說：“看見沒？二中的硬種。”

那幫人跟著笑。

孫彪又轉(zhuǎn)回來，看著趙崢：“來干嘛的？”

趙崢緩過氣來，慢慢直起腰。

“來把事平了。”

“平事？”孫彪笑了，“你拿什么平？”

趙崢沒說話。

孫彪等了一會(huì)兒，然后說：“行，我給你個(gè)機(jī)會(huì)。”

他走到講臺(tái)桌旁邊，從抽屜里拿出一根鏈條——就是昨天晚上那根。他把鏈條在手里拍了拍，然后扔在地上。

“跪下，磕三個(gè)頭，叫我三聲爺，這事兒就算了。”

趙崢看著地上那根鏈條，沒動(dòng)。

孫彪等了兩秒，臉慢慢沉下來。

“不跪？”

趙崢沒動(dòng)。

孫彪點(diǎn)點(diǎn)頭，退后一步。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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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分鐘，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十來個(gè)人圍著我們?nèi)齻€(gè)，拳腳雨點(diǎn)一樣落下來。我蜷在地上，護(hù)著頭，耳朵里嗡嗡響，只聽見悶響——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腳踢在骨頭上的聲音。

有人踢我腰，有人踩我手，有人踹我后背。

疼。

***疼。

但我沒喊。

我聽見李栓在旁邊，一聲不吭，就蜷著。他被人踢到墻角，頭撞在墻上，咚的一聲。

我扭頭看趙崢。

他趴在地上，兩只手護(hù)著頭。有人用鏈條抽他后背，他身子抖一下，但就是不吭聲。

孫彪蹲在他旁邊。

“硬？”他說，“我看你能硬多久。”

他站起來，踢了趙崢一腳。

“行了。”

那幾個(gè)人停了手。

孫彪走到我面前，蹲下來，揪著我頭發(fā)把我臉抬起來。

“記住了，”他說，“這片兒是我說了算。以后見著我們，繞著走。”

他松開手，站起來。

“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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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被扔在***口的馬路上。

太陽(yáng)曬著，柏油路發(fā)軟，燙得人疼。我們?nèi)齻€(gè)就那么趴著，誰都沒動(dòng)。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栓先動(dòng)了一下。

“韜……韜哥？”

“嗯。”

“你……你沒事吧？”

“沒事。”

我扭頭看趙崢。

他趴著，一動(dòng)不動(dòng)。

“趙崢？”我喊了一聲。

他動(dòng)了一下，然后慢慢爬起來，坐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有血，鼻子也破了。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擦得滿臉都是血印子。

我爬起來，腿軟得站不穩(wěn)，走到他旁邊。

“你沒事吧？”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李栓也爬過來，蹲在他旁邊。

我們?nèi)齻€(gè)就那么坐著，在馬路牙子上，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趙崢從兜里掏煙。煙盒都扁了，他抽出一根，叼上，摸了摸兜。

“有火嗎？”

我搖頭。

他嘆了口氣，把煙又揣回去了。

“你跑過來干啥？”我問。

他看了我一眼。

“說了，看見你們被圍了。”

“那你不知道他們?nèi)硕啵俊?br>
“知道。”

“那你還來？”

他沒說話，就那么看著我。

過了很久，他說：“一個(gè)人能扛的事，就別讓兩個(gè)人扛。”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但他這么說，我就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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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yáng)慢慢西斜，沒那么毒了。有風(fēng)吹過來，熱乎乎的，但好歹是風(fēng)。

我們仨就那么坐著。

李栓忽然說：“那……那面包車……”

我愣了一下：“什么面包車？”

“沈……沈默說的那個(gè)。***口，白……白色的。”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你是說……”

“他……他說的，停了三天了。每……每天下午來，待……待到天黑才走。車?yán)镒鴥蓚€(gè)人，不下車，就……就看著學(xué)校門口。”

我想起來了。沈默前天說的，***口來了輛白色面包車，省城牌照，每天下午來，待到天黑才走。

我站起來，走到***口，往馬路那邊看。

沒有。

什么也沒有。

我走回來，坐下。

“今天沒來。”我說。

趙崢看了我一眼：“什么面包車？”

我把沈默說的事告訴他。

他聽完，沒說話，就那么坐著。

過了很久，他說：“明天再來。”

“干啥？”

“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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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們又去了技校。

這回沒進(jìn)去，就蹲在馬路對(duì)面的樹蔭底下。

三點(diǎn)多的時(shí)候，一輛白色面包車從街角拐過來，慢慢停在***口。

我們仨盯著那輛車。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見里面。車停在那兒，一動(dòng)不動(dòng)，像睡著了。

一直停到天黑。

天黑透了，車才發(fā)動(dòng)，慢慢開走。

我們仨蹲在樹蔭底下，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趙崢說：“走吧。”

我們站起來，往回走。

走了一段，李栓問：“那……那是啥人？”

趙崢說：“不知道。”

我說：“沈默說是**。”

趙崢看了我一眼：“**？”

“他猜的。”

趙崢沒說話，繼續(xù)往前走。

走回二中門口的時(shí)候，他忽然停下來。

“明天，”他說，“我去問問。”

“問誰？”

他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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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趙崢沒去上課。

下午他回來的時(shí)候，臉色不太好看。

我問：“去哪了？”

他說：“技校。”

“又去了？”

“嗯。”

“問著了？”

他搖搖頭。

“什么人？”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問了個(gè)學(xué)生，”他說，“那車來了半年了。沒人知道是誰，也沒人敢問。”

我愣了一下：“半年？”

“嗯。”

“那孫彪他們……”

“他們也不問。”

我沉默了。

趙崢說：“沈默說的對(duì)，可能是**。也可能……”

他沒說完。

但我聽懂了。

也可能是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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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們?nèi)齻€(gè)坐在宿舍樓頂。

有風(fēng)了，涼快了些。

趙崢把煙點(diǎn)上了，這回有火——他跟高強(qiáng)借的打火機(jī)。他抽了一口，把煙遞給我。

我接過來，抽了一口，嗆得眼淚直流。

他笑了，笑得很短，但確實(shí)是笑了。

“第一口都這樣。”他說。

我又抽了一口，還是嗆，但沒那么厲害了。

李栓在旁邊看著，眼神又怕又好奇。

趙崢說：“技校那幫人，不好惹。”

我沒說話。

他接著說：“但咱們也不能老躲著。”

“那怎么辦？”

他沒回答，就看著遠(yuǎn)處的縣城燈火。

過了很久，他說：“我哥說過，一個(gè)人能扛的事，就別讓兩個(gè)人扛。”

“那你現(xiàn)在是三個(gè)人了。”

他扭頭看我，眼睛在暗里還是那么亮。

“是。”

我抽了一口煙，這回沒嗆。

我想起那張被我撕碎的成績(jī)單。全縣**十三名。重點(diǎn)高中分?jǐn)?shù)線超了十二分。

那些分?jǐn)?shù)，救不了我爸的腰，救不了我**白頭發(fā)，也救不了我這兩天挨的那頓打。

但趙崢在。

李栓也在。

我想，那個(gè)相信“讀書改變命運(yùn)”的陳韜，死了。

活下來的這個(gè)，還不知道自已會(huì)成為什么人。

但至少，他不是一個(g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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