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下午兩點(diǎn)半。，狹窄的樓道，她家在三樓。兩室一廳，劉梅住主臥，她和蘇柔擠次臥——準(zhǔn)確地說，是蘇柔住床，她睡靠墻的折疊床。，她從來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家里條件有限，柔柔身體不好，你讓著點(diǎn)妹妹”，她就讓了。“晚晚你成績好，以后考個好大學(xué)，柔柔就靠你照顧了”，她就點(diǎn)頭。“**走得早，阿姨就是你的親媽”，她就真的把劉梅當(dāng)成了親媽。。，看著這扇掉了漆的防盜門，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然后她推開門。

“晚晚回來啦！”

劉梅從廚房探出頭，系著圍裙，笑得一臉慈愛。她長了一張很有**性的臉，白白凈凈的，笑起來眼角彎彎，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溫柔賢惠的好后媽。

“快洗手吃飯，阿姨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蘇晚換了拖鞋，走進(jìn)客廳。

餐桌上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糖醋排骨、紅燒魚、清炒時蔬、油燜大蝦，還有一大碗雞湯。

豐盛得過分。

前世她看見這一桌菜，感動得眼眶都紅了，覺得劉梅對自已真好。后來才知道，那天林浩宇要來家里吃飯，劉梅特意準(zhǔn)備的。而她，不過是陪襯。

“姐！”

一個嬌俏的身影從房間里沖出來，一把挽住蘇晚的胳膊。

蘇柔，十七歲，高二，長相隨了劉梅，白白凈凈的，說話聲音軟糯糯的，是那種長輩眼里最討喜的乖乖女。

“考得怎么樣呀姐？作文寫的什么？數(shù)學(xué)難不難？”蘇柔眨著眼睛，一臉天真無邪的關(guān)切。

蘇晚看著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幕。

那是她被趕出家門的第二天，她在街上遇到蘇柔。蘇柔穿著她攢了三個月錢都沒舍得買的那條裙子，挽著林浩宇的胳膊，笑得甜美又無辜。

“姐，你別怪媽，她也是為你好。你這樣子……留在家里也丟人呀。”

丟人。

蘇晚收回手臂，淡淡道：“還行。”

蘇柔愣了一下，眼里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堆起笑：“姐你餓了吧？快坐快坐！對了，明天下午你有空嗎？林學(xué)長說要請我們喝奶茶，他說想問問你高考經(jīng)驗(yàn)?zāi)亍！?br>
林學(xué)長。

叫得真親熱。

蘇晚在餐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

前世她還以為林浩宇是沖她來的，后來才知道，人家盯的是蘇柔。只不過蘇柔還沒高考，需要她這個“姐姐”當(dāng)跳板，先接近蘇家而已。

“明天下午有事。”她說。

“什么事呀？”劉梅端著最后一盤菜從廚房出來，關(guān)切地問，“晚晚，不是阿姨說你，高考完了是該放松，但別跟不三不四的人出去玩。浩宇那孩子多好，成績好，長得也好，聽柔柔說他想考清北呢。”

蘇晚沒接話，慢慢嚼著排骨。

劉梅把菜放下，在她對面坐下來，嘆了口氣。

“晚晚，阿姨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家里條件不好，柔柔又不懂事，讓你吃了不少苦。但你放心，阿姨心里有數(shù)，等你考上大學(xué)，阿姨**賣鐵也供你讀。”

多感人的話。

前世蘇晚聽到這話，眼淚都掉下來了，拉著劉梅的手說“阿姨你真好”。

現(xiàn)在她只想笑。

**賣鐵？

劉梅去年給蘇柔買那雙限量版球鞋，花了三千八，眼睛都沒眨一下。蘇柔每個月的零花錢是她十倍，補(bǔ)課費(fèi)是她二十倍。

這叫**賣鐵？

蘇晚放下筷子，抬頭看向劉梅。

那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讓劉梅心里咯噔一下。

“劉姨，”蘇晚開口，聲音不疾不徐，“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啊？你說。”

“我媽當(dāng)年去世前，是不是給我留了一筆錢？”

劉梅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蘇柔的筷子也頓住了，差點(diǎn)掉在桌上。

客廳里的空氣，突然凝固。

“晚晚你說什么呢，”劉梅很快調(diào)整表情，笑得有些勉強(qiáng)，“**走的時候你才六歲，哪有什么錢？她一個農(nóng)村來的，能有什么錢？”

“農(nóng)村來的”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蘇晚笑了。

前世她也是這樣被**的，覺得媽媽那邊窮，沒什么好惦記的。直到死前她才知道，媽媽不是農(nóng)村姑娘，是沈正國的獨(dú)生女——沈正國，國醫(yī)圣手，名下有三家中醫(yī)診所，一套四合院，還有祖?zhèn)鞯尼t(yī)書和藥方。

媽媽當(dāng)年嫁給爸爸，外公不同意，母女鬧翻。后來媽媽生病去世，外公想接她回去，劉梅從中作梗，生生斷了聯(lián)系。

十二年。

她在外公找她的十二年里，睡折疊床，穿舊衣服，吃剩菜剩飯，被PUA得心甘情愿。

“劉姨，”蘇晚的聲音依然平靜，“我再問你一遍，我媽到底有沒有留下東西？”

劉梅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正要開口，蘇柔先跳起來了。

“蘇晚你什么意思？！”

蘇柔“啪”地放下筷子，臉漲得通紅，眼眶里瞬間蓄滿了淚，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我媽辛辛苦苦把你養(yǎng)大，你就這么跟她說話？什么***錢，有證據(jù)嗎？這么多年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現(xiàn)在翻臉不認(rèn)人了？”

這演技，不去拿奧斯卡可惜了。

蘇晚看著她，忽然覺得好笑。

前世她最怕蘇柔哭，因?yàn)橹灰K柔一哭，爸爸就會罵她不懂事，劉梅就會嘆著氣說“算了算了”，然后所有的錯都會變成她的。

但現(xiàn)在——

“你家？”

蘇晚的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

“蘇柔，這房子是我爸買的。我爸的工資，有一半是我媽當(dāng)年托人給他安排的工作。劉姨這些年沒上過班，花的每一分錢，都跟我爸有關(guān)。請問，這怎么就成了‘你家’？”

蘇柔被噎住了。

劉梅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蘇晚，”她換了語氣，不再裝慈愛，“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對你不好嗎？吃的穿的哪樣虧待你了？你出去打聽打聽，有幾個后媽能做到我這樣？”

“好。”

蘇晚點(diǎn)點(diǎn)頭，從書包里拿出手機(jī)，點(diǎn)開一個備忘錄，遞到劉梅面前。

“這是我去年一年的開銷——早飯兩塊錢，午飯學(xué)校免費(fèi)，晚飯回家吃，衣服穿校服，零花錢每個月五十。合計一年三千六。劉姨，我算得對嗎？”

劉梅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蘇晚繼續(xù)滑動屏幕。

“柔柔的呢？奶茶每周三杯，一杯二十。衣服每個月兩套，一套最少三百。鞋子只穿限量款，去年買了六雙。手機(jī)最新款，八千。補(bǔ)課費(fèi)每小時三百，每周四小時，一年五萬七千六。合計一年，劉姨，你猜多少？”

蘇柔的臉，從漲紅變成了慘白。

“蘇晚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尖了起來，“你嫉妒我？我媽愿意給我花錢，怎么了？！你一個外人，管得著嗎？！”

“外人？”

蘇晚笑了。

她慢慢站起來，看著蘇柔，一字一句道：

“蘇柔，你姓蘇，我姓蘇。你是繼女，我是親生。你說，誰是外人？”

蘇柔的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梅的臉徹底黑了。

“蘇晚，”她咬著牙，“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蘇晚收起手機(jī)，“就是想提醒劉姨一句——賬，我都記著呢。這些年你是怎么對我的，怎么對柔柔的，我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轉(zhuǎn)身往房間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她回頭，看向劉梅，“明天我爸回來，我有話跟他說。劉姨，你有什么想說的，最好提前想清楚。”

門關(guān)上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劉梅死死盯著那扇門，臉色鐵青。蘇柔終于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媽！她憑什么！她算什么東西！”

劉梅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陰沉得可怕。

不對勁。

這丫頭突然變了個人似的。

但她劉梅在這家里待了十二年，什么風(fēng)浪沒見過？一個小丫頭片子，還能翻天了不成？

她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蘇柔的背。

“別哭了。媽有辦法。”

房間里。

蘇晚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

然后她睜開眼睛，走向那個屬于自已的角落——一張折疊床，一個舊書桌，一個塑料衣柜。

她蹲下來，從床底拖出一個落滿灰的紙箱。

這是媽媽留下的遺物，前世她從來沒打開過。劉梅說“看了傷心”，她就真的一眼都沒看。

現(xiàn)在，她打開了。

最上面是一張照片，媽媽年輕的時候，扎著兩條辮子，笑得溫婉。旁邊站著一個老人，穿著中山裝，眉眼嚴(yán)肅。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晚晚百天，攝于沈宅。盼歸。”

盼歸。

外公一直在等她回去。

蘇晚的眼眶有些發(fā)熱，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在一邊。

照片下面是一個紅木盒子，上面掛著一把小鎖。鎖早就銹了，她輕輕一掰，鎖斷了。

盒子里是一封信，一張***，一枚印章。

信是媽媽寫的，字跡娟秀。

“晚晚吾兒：

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已經(jīng)不在了。別哭，媽媽只是去了一個沒有病痛的地方。

卡里是你外公給的錢，是給你讀書用的。印章是你外公家的信物，以后遇到難處，拿著它去找外公，他一定會幫你。

媽媽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跟外公和解。晚晚，如果有可能，替媽媽回去看看他。告訴外公，女兒不孝，但女兒從未后悔嫁給**，也從未后悔生下你。

你是媽媽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永遠(yuǎn)愛你的媽媽”

蘇晚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她抱著那封信，無聲地哭了很久。

哭夠了，她擦干眼淚，把信收好，***和印章裝進(jìn)口袋。

然后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老舊的居民樓，對面陽臺上有人在晾衣服，樓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鬧。

一切都和前世一樣。

但她已經(jīng)不是前世的蘇晚了。

手機(jī)震了一下。

是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同學(xué)你好，我是今天考場的研究員陸沉淵。你的準(zhǔn)考證和照片落在我這里了。方便的話，明天下午三點(diǎn)，學(xué)校對面的咖啡館見？”

蘇晚看著這條短信，嘴角慢慢彎起來。

前世那些匿名轉(zhuǎn)賬的備注，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一個希望你加油的人。”

她回復(fù)：

“好。謝謝陸學(xué)長。”

很快，那邊回：

“明天見。”

蘇晚盯著那三個字，忽然想起什么。

她打開蘇柔的微信，看到那條還沒回復(fù)的消息：

“姐，林學(xué)長明天約我喝奶茶，你要不要一起呀？”

她緩緩敲下一行字：

“好呀，那我們一起。”

發(fā)完，她收起手機(jī)，看向窗外。

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有鴿子從樓頂飛過。

明天下午三點(diǎn)。

林浩宇約她三點(diǎn)半。

同一個咖啡館。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