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怒吼傳出窗外，驚嚇到樹上的麻雀。“顧景！都幾點了，還不起床！今天實習第一天，別給我遲到了！”。，老式吊扇吱呀吱呀轉(zhuǎn)著，窗外蟬鳴震天，陽光從碎花窗簾縫隙鉆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金線。。。，低頭看自已的手——白凈，細長，沒有老年斑，沒有凸起的青筋。，下床，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是一張年輕的臉。五官還算周正，眼神里帶著剛睡醒的迷茫。二十四五歲的模樣，頭發(fā)茂密，沒有白頭發(fā)，腰桿挺直，一米七八的個子，穿著跨欄背心，露出精瘦的胳膊。

顧景對著鏡子，伸手捏了捏自已的臉。

疼。

他又捏了捏胳膊上的肉。

還是疼。

不是夢。

“顧景！！”

門外又是一聲吼，伴隨著鍋鏟敲鍋的聲音。

顧景終于回過神來。

他重生了。

回到了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五日，神都中醫(yī)藥大學針灸推拿專業(yè)學生，第一天去社區(qū)醫(yī)院實習的日子。

上輩子這個時候，他熱血沸騰，立志要成為一代名醫(yī)，背著書包沖出門，在公交車上還背了一遍《針灸大成》。

結(jié)果呢？

干了三十年，從社區(qū)醫(yī)院干到三甲醫(yī)院，從住院醫(yī)干到主任醫(yī)師，最后死在診室里。

死的時候正在給一個老****，手一抖，**歪了，然后眼前一黑。

顧景至今記得老**那張驚恐的臉。

挺好，她那一針應(yīng)該沒收錢。

“顧景！！”

鍋鏟聲更響了。

顧景嘆了口氣，套上白襯衫，拿起床頭那個土**的帆布書包，推門出去。

客廳里，**圍著碎花圍裙，正拿著鍋鏟瞪他。

“幾點了還睡！第一天實習，你想給領(lǐng)導留什么印象？”

顧景看了一眼墻上的老掛鐘，七點二十。

他默默走到餐桌前，端起稀飯，夾了一筷子咸菜。

上輩子**八年前走了，走之前還念叨他，說他太拼，該找對象了，該要孩子了。

顧景吸溜了一口稀飯。

“媽，你今天穿這圍裙挺好看的。”

**愣住。

“你這孩子，睡迷糊了？”

顧景沒說話，低頭吃飯。

七點四十，他推著那輛二八大杠出門。車是老爸的，銹跡斑斑，車座包著人造革，熱天燙**，冷天冰**。

神都的夏天熱得離譜。剛騎出巷口，后背就濕了一片。

社區(qū)醫(yī)院在城東，騎車二十分鐘。路上經(jīng)過神都第一百貨大樓，經(jīng)過國營理發(fā)店，經(jīng)過賣冰棍的老**，經(jīng)過一群在樹下打牌的老頭。

顧景一邊騎一邊感慨。

九九年，真好。

房價還沒漲，人心還沒變，**還活著，**還沒查出那個病。

他決定這輩子不拼命了。

按時上下班，不爭不搶，混到退休就回家種花養(yǎng)鳥。

誰愛當名醫(yī)誰當去。

八點整，顧景把自行車停在社區(qū)醫(yī)院門口。

醫(yī)院不大，一棟三層小樓，外墻刷著淡綠色的漆，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神都**社區(qū)醫(yī)院”。

門口蹲著一只橘貓，看見他來了，懶洋洋地喵了一聲。

顧景停車，蹲下，擼了一把貓。

“你也重生了嗎？”他問。

橘貓沒理他，站起來走了。

顧景笑了笑，起身走進醫(yī)院。

一樓是掛號收費藥房，二樓是內(nèi)科外科兒科，三樓是針灸推拿科——他實習的地方。

樓梯很窄，水泥臺階被磨得發(fā)亮，墻上貼著宣傳畫：“講究衛(wèi)生，預(yù)防疾病”。

顧景上樓，推開門。

三樓的走廊盡頭是一間大診室，門口掛著牌子：“針灸推拿科”。診室里擺著四張床，床單洗得發(fā)白，但還算干凈。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病歷，戴副眼鏡，頭發(fā)稀疏，肚子微凸，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名牌：副主任醫(yī)師，***。

顧景認識他。

***，他的帶教老師，為人刻薄，業(yè)務(wù)能力一般，但最會來事。上輩子顧景在他手下沒少受氣，后來顧景考進三甲醫(yī)院，他還在社區(qū)醫(yī)院混，聽說后來**了，收了病人的紅包，開除了。

顧景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抬頭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顧景？”

“***好。”

***嗯了一聲，低頭繼續(xù)翻病歷。

“小顧啊，咱們針灸推拿科呢，病人不多，但活兒不少。待會兒有個病人，你跟我一起看看，學著點。”

顧景點頭。

九點半，病人來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白襯衫***，皮鞋锃亮，手里拎著公文包。看打扮像是個干部。

但臉色不對。

蠟黃，眼袋發(fā)青，走路飄忽，坐下的時候手還在抖。

***熱情地迎上去：“哎呀，劉處，您來了，快坐快坐。”

劉處坐下，欲言又止地看了顧景一眼。

***會意，擺手道：“沒事沒事，實習生，嘴嚴實。”

劉處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李主任，我那個……最近不行了。”

***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表情，轉(zhuǎn)瞬即逝。

“具體說說？”

劉處艱難地開口：“就……不行了。家里那位，鬧著要回娘家。我這……我這也是沒辦法了，才來找您。”

***點點頭，給他把了把脈，又看了看舌苔，然后開始講一堆氣虛血虧腎水不足的話，最后開了個方子，讓劉處去抓藥。

劉處拿著方子，臉上寫滿了不信任。

“李主任，這個……真的管用？”

***打著哈哈：“管用管用，您先吃一個月試試。”

一個月？

顧景在旁邊聽著，差點沒忍住。

上輩子他在三甲醫(yī)院干了三十年，這種病人見多了。****這種問題，百分之八十是心理因素，百分之二十是器質(zhì)性病變，但不管哪一種，一個月中藥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劉處明顯也是這么想的。

他捏著藥方，猶猶豫豫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正好對上顧景的眼睛。

顧景不知道該說什么，沖他點了點頭。

劉處嘆了口氣，推門走了。

診室里安靜下來。

***翹著二郎腿，開始看報紙。

顧景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劉處的背影。那男人走得很慢，肩膀塌著，像背著一座山。

顧景想起自已上輩子。

也有這種時候。

四十多歲，工作不順，老婆抱怨，身體也不行了。一個人在診室里坐著，誰也不想見。

后來是怎么熬過來的？

不知道。反正熬過來了。

顧景轉(zhuǎn)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本《針灸大成》翻了翻。

書很舊，邊角卷起，是他上本科時候買的。

他隨手翻到一頁，上面寫著：“關(guān)元，臍下三寸，主男子****，婦人****……”

顧景的手指頓住。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劉處已經(jīng)走到醫(yī)院大門口了，正在推自行車。

顧景放下書，推門出去。

“劉處。”

劉處回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

顧景走過去，壓低聲音說：“劉處，那個方子，您先別急著抓藥。”

劉處皺眉：“什么意思？”

顧景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才說：“您這問題，我大概能治。如果您信得過我，下午再來一趟，我給您扎幾針。”

劉處盯著他看了幾秒。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穿著白大褂，胸口連個正式的名牌都沒有，一看就是實習生。

但那雙眼睛——

劉處說不上來為什么，那雙眼睛里有一種讓他愿意信一次的東西。

“你……確定？”

顧景點頭。

“試試不要錢。”

劉處猶豫了一下，最后咬牙：“行，下午我再來。”

顧景點點頭，轉(zhuǎn)身回診室。

進門的時候，***還在看報紙，頭都沒抬。

顧景走回窗邊，看著劉處騎車離開的背影。

上輩子他救了那么多人，最后死的時候，一個來送他的都沒有。

這輩子他想試試另一種活法。

治不治得好另說，但至少別讓人家白跑一趟。

中午在食堂吃飯，二兩米飯，一份***，一份炒青菜，一共一塊八。

食堂大媽手抖，***只給了三塊。

顧景端著盤子坐下，旁邊坐過來一個人。

“你就是新來的實習生？”

顧景抬頭，是個年輕姑娘，穿著護士服，扎著馬尾辮，瓜子臉，大眼睛，看著挺順眼。

“顧景。”他點點頭。

“林小雅。”姑娘笑道，“三樓輸液室的，以后多關(guān)照。”

顧景低頭吃肉。

“你怎么不說話？”

顧景嚼著肉，含糊道：“在想下午那個病人。”

林小雅湊過來：“什么病人？”

顧景看她一眼，沒說話。

林小雅撇嘴：“神神秘秘的。”

吃完飯，顧景回到診室。***不在，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躺在病床上，閉眼休息。

腦子里閃過剛才摸劉處脈象的感覺。

浮而無力，尺部尤甚。

典型的腎陽不足，命門火衰。

但又不全是。

還有肝郁氣滯。

上輩子三十年經(jīng)驗告訴他，這種病，七分在心理，三分在身體。

下午兩點半，劉處準時出現(xiàn)在門口。

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T恤，休閑褲，沒打領(lǐng)帶，看著放松了些。

顧景示意他躺下。

劉處躺好，有些緊張地問：“那個……小大夫，你以前扎過這個病嗎？”

顧景沒回答，從抽屜里拿出一包一次性針灸針。

銀光閃閃。

劉處咽了口唾沫。

顧景捏起一根針，在他眼前晃了晃。

“關(guān)元穴，臍下三寸，主男子****。”

劉處的臉騰地紅了。

顧景心里想笑。

上輩子這種病人見多了，剛開始都這樣，扎兩回就習慣了。

“褲子往下褪一點。”顧景說。

劉處僵著身子照做。

顧景找準位置，消毒，下針。

針入皮肉的一瞬間，劉處渾身一抖。

顧景沒停，繼續(xù)捻轉(zhuǎn)提插。

“酸脹感有嗎？”

“有有有……”

顧景又扎了腎俞、命門、三陰交。一邊扎一邊說：“你這病，不是一天兩天落下的。工作壓力大，熬夜多，應(yīng)酬也多，對不對？”

劉處連連點頭。

“老婆那邊也催得緊？”

劉處苦著臉：“催……催得我想出家。”

顧景差點笑出聲。

“行了，躺半小時，別動。”

他走到一旁坐下，翻起那本《針灸大成》。

半小時后，顧景起針。

劉處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忽然愣住了。

“哎？”

顧景看著他。

劉處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個……好像……有點感覺了。”

顧景心里點頭，面上不動聲色。

“今天先這樣。明天再來。”

劉處連連道謝，掏錢要付。

顧景攔住他：“說了，試試不要錢。明天再說。”

劉處愣了一下，忽然眼眶有點紅。

“小大夫……不，顧大夫，你……你真是個好人。”

顧景擺擺手。

劉處走后，診室安靜下來。

顧景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

有人腳步匆匆，有人面色愁苦，有人互相攙扶，有人獨自一人。

他想起了上輩子。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診室窗邊，看人生百態(tài)。

后來看多了，就麻木了。

但這一回，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有點不一樣。

可能是這具二十多歲的身體，血還是熱的吧。

門口傳來腳步聲。

顧景回頭。

***回來了，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

看見顧景，他愣了一下：“你還沒走？”

顧景說：“下午給一個病人扎了幾針。”

***哦了一聲，沒當回事，把東西往桌上一放，開始剝花生。

顧景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走到門口，***忽然叫住他。

“小顧。”

顧景回頭。

***嚼著花生，含糊不清地說：“在這兒實習呢，別太積極。病人多了，活兒就多了，明白嗎？”

顧景看著他那張油膩的臉，忽然笑了。

“明白，***。”

他推門出去。

走廊里光線昏暗，夕陽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把水泥地面染成橘**。

顧景走下樓梯，經(jīng)過一樓大廳，經(jīng)過掛號窗口，經(jīng)過那只還蹲在門口的橘貓。

橘貓?zhí)ь^看他。

顧景蹲下，又擼了一把。

“明天還來。”他說。

橘貓喵了一聲。

顧景站起來，推起那輛二八大杠，往家的方向騎。

晚風吹在臉上，帶著夏日的余溫。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對自已說的那句話：這輩子不拼命了，按時上下班，混到退休。

可剛才給劉處**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有些東西，好像不是自已能控制的。

上輩子三十年的本事，都長在這雙手上了。看見病人，就想治。治好了，心里就舒坦。這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顧景嘆了口氣，腳下蹬得更快了些。算求，改不了就不改吧。反正這輩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