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簡介
書名:《風起浪河》本書主角有李軍利馬冬梅,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茅草尖兒”之手,本書精彩章節:初入浪河(上),二十四歲,華中江楚大學公共管理碩士畢業。,我拒絕了上海一家咨詢公司年薪三十萬的offer,拖著行李箱,坐了近八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加大巴,回到了我出生長大的地方——華中江城市下轄的均縣。,我站在了均縣最偏遠的浪河鎮政府大門口。,站在那掉漆的暗紅色牌子底下,看著院子里那棟灰撲撲、墻皮都裂了縫的三層辦公樓,我腦子里嗡嗡的,全是昨天我媽一邊給我收拾行李一邊抹眼淚的話:“妙啊,你說你是不是讀書...
精彩內容
檔案迷霧,初現端倪(上),我就醒了。。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那個被翻動過的行李箱鎖扣,還有黑暗中若有若無的窸窣聲。天剛蒙蒙亮,我就爬起來,把房間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仔細檢查了一遍,尤其是門鎖和窗戶。,看起來沒有撬過的痕跡。窗戶插銷也完好。但這并不能讓我安心——如果真有人能在我睡著的幾小時里,悄無聲息地進來又出去,那這點簡單的防備,形同虛設。,手里攥著那個藏著村民視頻的U盤和那張寫著“李富貴”的***,心里像壓著一塊浸了水的石頭,又沉又冷。??跟誰說?韓**?馬主任?還是……***?。報告什么?說我的行李箱鎖扣方向變了?這算什么證據?只會打草驚蛇,讓別人覺得我這個新來的“高材生”疑神疑鬼,膽小怕事,甚至……是不是心里有鬼?
更重要的是,那個翻我箱子的人,很可能就是鎮**里的人,甚至可能就是昨天會議上那無聲交鋒中的某一方。我現在去報告,等于把自已完全暴露在明處。
林峰的話又響起來:“多留個心眼。”
對,現在最要緊的,是“留心眼”,是觀察,是盡可能多地掌握信息,而不是貿然行動。
我把U盤和***分開藏好。U盤用防水袋裝好,塞進了衛生間水箱后面一個不起眼的縫隙里。***則夾在了我帶回來的一本厚厚的專業書的內頁里,那本書的書名叫《公共財政與地方治理》,估計沒人會有興趣翻看。
做完這些,我才稍微松了口氣,開始洗漱,準備去上班。
早上七點五十,我到了黨政辦。辦公室里只有趙哥在,他依舊對著電腦,眼睛下有濃重的黑眼圈,看來昨晚加班到很晚。
“趙哥早。”我打了聲招呼。
“早。”趙哥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我開始打掃辦公室,擦桌子,拖地,打熱水。不管心里多亂,這些新人該干的活兒,一點都不能少。
八點過十分,馬冬梅來了。她今天換了件米色的針織衫,看起來精神不錯。
“小秦,來得挺早啊。”她放下包,隨口說道。
“馬主任早。”我停下拖地的動作。
“地等下再拖,先把我昨天跟你說的那些檔案整理了吧。”她指了指墻角那兩個鐵皮柜,“分門別類,貼上標簽,做個電子目錄。這些零散文件一直沒規整,用的時候找起來麻煩。”
“好的。”
我放下拖把,走到檔案柜前。蹲下身,拉開最下面兩層的柜門。一股更濃的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涌了出來。里面塞得滿滿當當,各種文件袋、文件夾、甚至還有用報紙包著的材料,雜亂無章地堆在一起。
我找了副舊手套戴上,開始往外搬。
這些文件時間跨度很大,有些紙張已經泛黃發脆。內容更是五花八門:幾年前各村上報的種糧補貼清冊、早已過期的通知、未采用的規劃草案、各種會議的原始簽到記錄和發言稿、甚至還有不少群眾來信的復印件。
工作量巨大,而且極其枯燥。但我心里卻隱隱有些期待——或許,在這些被遺忘的故紙堆里,能發現一些有用的信息,幫我更好地理解浪河鎮,理解我昨天看到的那些人和事。
我給自已定了方法:先粗略按年份和大概內容分開,再細分類別。
一上午,我就埋在這一堆灰塵里,一份份地翻閱、歸類。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趙哥偶爾的咳嗽聲和翻閱紙張的沙沙聲。馬冬梅接了幾個電話,又出去了一趟。老張和小劉也各忙各的。
中午在鎮**簡陋的食堂吃了飯。飯菜味道一般,但很便宜。吃飯時看到了林峰,他坐在另一桌,遠遠地沖我眨了眨眼,沒過來說話。我也只是點了點頭。在這種環境下,保持適當的距離,對彼此都好。
下午繼續整理。
就在我整理到一沓用牛皮紙袋裝著的、關于“浪河鎮旅游產業發展相關資金申報及使用情況”的材料時,我的動作慢了下來。
這些材料時間集中在三年前,正是鎮上開始大力鼓吹“旅游興鎮”的時候。里面有多份向上級申請旅游發展專項資金的報告、批復文件,以及一些項目驗收材料。
我學公共管理,其中財政和審計是重要課程。看著看著,職業敏感就上來了。
一份縣***關于“浪河鎮古村落修繕補助資金”的批復文件顯示,下撥金額是八十萬元。但后面附的鎮財政所付款憑證復印件,顯示支付給施工方的總額只有六十五萬元。中間十五萬的差額,附件里是一張“項目管理費及其他開支”的白條匯總說明,沒有明細。
另一份“鄉村旅游宣傳推廣項目”,申請了五十萬,批復了三十萬。驗收材料里是一堆打印的照片和幾家本地小媒體的報道截圖,但后面附的幾張**,開票單位是縣里一家廣告公司,金額加起來只有十八萬左右,而且**時間與項目執行期對不上,有的甚至晚了半年。
還有一份“旅游廁所改造項目”,資金流向就更模糊了……
我一筆筆地看,心里的疑竇越來越深。這些資金賬目,乍一看好像都有文件支撐,但仔細推敲,要么金額對不上,要么時間有出入,要么憑證模糊不清。如果嚴格按照財政審計的要求,這些賬目恐怕很難過關。
難道這就是林峰說的“水很深”的一部分?
這些資金,最后都流到哪里去了?是真的用于項目,還是……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項目管理費”那張白條上敲了敲。白條上的審批簽字,是一個有點眼熟的潦草簽名。我仔細辨認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緊——好像是李軍利!
雖然簽名很草,但那個“李”字的寫法,和我昨天送會議記錄時,在他辦公室看到的一些文件上的簽名,有七八分相似!
我趕緊把這份材料和其他幾份有疑點的單獨放在一邊,繼續往下整理。但心思已經無法完全集中在分類上了。
又翻了一會兒,在一個很不起眼的、裝著廢舊報紙的文件夾底層,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小的東西。
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黑色的、已經有些磨損的U盤。上面沒有任何標簽。
誰會把一個U盤塞在這堆廢舊報紙里?是遺忘的,還是……故意藏的?
我心跳有點加速。看了一眼辦公室,馬冬梅不在,老張在打盹,小劉在玩手機,趙哥背對著我。
我迅速把U盤握在手心,然后假裝要上廁所,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進空曠安靜的洗手間,我反鎖了隔間的門,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還好我帶了充電寶和轉接頭)。我把那個黑色的U盤插上手機。
心臟砰砰跳著,點開文件管理器。
U盤里內容不多,只有幾個文件夾。命名都很簡單:“2019項目”、“2020開支”、“李”、“周”。
我猶豫了一下,先點開了命名為“李”的文件夾。
里面是幾張掃描件照片。點開第一張,是一份手寫的“借款條”,大意是“今借到李富貴現金***伍萬元整,用于項目前期協調”,借款人簽名處,是一個我昨天剛剛努力辨認過的名字——李軍利!時間是兩年前。
第二張,是一份簡陋的“合作協議”草稿,甲方是浪河鎮人民**(代表簽字處空白),乙方是“富貴建材經營部”(李富貴簽名),內容是關于示范村部分建材“優先供應”的意向,日期是一年前。
第三張,是一張酒樓的消費清單照片,金額三千多,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李鎮長接待縣***”。
我的呼吸有點急促。這個U盤里的東西,雖然都不是什么板上釘釘的直接證據(借款條沒蓋章,協議是草稿,消費單說明不了什么),但組合在一起,信息量就太大了。它們清晰地勾勒出李軍利和李富貴之間超越正常政商關系的緊密聯系,尤其是那張“借款條”……
如果這些東西曝光……
我退出“李”文件夾,又點開了“周”。里面只有一份文檔,是一份名單和數字。像是某種“分紅”或“好處費”的記錄,名單上有七八個名字,有些認識,是鎮里或村里的干部,有些陌生。每個人名后面跟著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在名單末尾,有一個縮寫“Z**”,后面是空白。
Z**?會是趙……什么嗎?我不敢確定。
這個U盤,簡直是個馬蜂窩。
是誰留下的?為什么藏在這里?是某個知**留下的“保險”,還是故意布置的陷阱?
我迅速把U盤里的所有內容,都用手機拍照備份,然后刪除了手機上的連接記錄。把U盤擦干凈指紋,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現在我有兩個燙手山芋了:一張來歷不明的***,一個內容更勁爆的U盤。
回到辦公室,我若無其事地繼續整理檔案,但效率明顯低了。腦子里各種念頭紛亂如麻。
快下班的時候,馬冬梅回來了。她走到我這邊,看了看我已經整理好、貼上臨時標簽的幾摞文件,點了點頭:“效率不錯嘛。怎么樣,整理檔案也挺有意思吧?能看到不少‘歷史’。”
她這話說得隨意,我卻聽出了一絲試探。
“確實挺長見識的,馬主任。能了解鎮上很多過去的工作。”我謹慎地回答。
“嗯,了解過去,才能做好當下。”馬冬梅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說,“對了,昨天的會議記錄,韓**和李鎮長都看過了,沒什么意見,已經正式下發。你歸檔的時候,記得把最終版也放進去。”
“好的。”
“還有,”她頓了頓,“明天上午,韓**要去柳樹坪村實地看看示范村選址,你跟著一起去,做記錄。”
我一愣:“我?馬主任,這……合適嗎?”這種**下鄉調研,通常不都是辦公室主任或者分管領導跟著嗎?
“韓**點名讓你去的。”馬冬梅臉上沒什么表情,“他說你是高材生,又是新來的,沒有條條框框,看問題可能有新角度。好好準備一下,別給黨政辦丟臉。”
“……是,我一定準備好。”我心里五味雜陳。韓定國點名讓我跟著,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想聽“新角度”,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觀察”或“考驗”?
下班后,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關上門,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行李箱和藏東西的地方。還好,都沒被動過。
但我絲毫不敢放松。
吃了點東西,我打開電腦,插上韓定國給我的那個U盤,開始“認真學習”。里面的文件果然都是正規的工作資料,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不對勁。
我又拿出手機,看著下午拍的那些U盤里的照片,特別是那張“借款條”。五萬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如果是真的,李軍利這算不算……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小鎮的夜晚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我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進來一條短信。
是個陌生號碼。
內容只有一句話:
“檔案灰塵大,小心過敏。柳樹坪的路,不好走。”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誰發的?!
他(她)怎么知道我在整理檔案?怎么知道我要去柳樹坪?
這是警告?還是提醒?
我盯著那串號碼,心臟狂跳,手指冰涼。
(第二章·上 完)
---第二章 檔案迷霧,初現端倪(下)
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眼。
那行字——“檔案灰塵大,小心過敏。柳樹坪的路,不好走。”——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我的眼球,直透心底。
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太急,膝蓋磕在桌角,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但這點疼痛,遠不及心里的驚駭。
誰?!
馬冬梅?林峰?還是……辦公室里其他看似漠不關心的人?甚至,是那個給我U盤的韓定國?或者,是李軍利那邊的人?
“檔案灰塵大”——這明顯指的是我今天整理檔案的事。可我今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辦公室,除了中午吃飯和去廁所,幾乎沒離開過。誰在觀察我?
“柳樹坪的路,不好走”——這更直白了。知道我明天要去柳樹坪的,除了馬冬梅和韓定國,還有誰?會是馬冬梅嗎?她用這種方式提醒我?還是說,是某種威脅?
我強迫自已冷靜下來,手指顫抖著,回撥了這個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電子女音,徹底斷絕了我立刻追查的念頭。
我跌坐回椅子上,盯著漸漸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一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窒息感,慢慢彌漫開來。
這不是巧合。
從我踏進浪河鎮開始,不,或許從我決定回來的那一刻起,就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我。我撿到的***,被動過的行李箱,檔案里的資金疑點,隱藏的U盤,還有現在這條精準的短信……這一切,都不是孤立事件。
它們像一張正在緩緩收攏的網,而我,就是網中央那只懵懂無知的小蟲。
怎么辦?
把短信給韓定國看?或者給馬冬梅?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我否定了。在沒搞清楚發信人是誰、目的何在之前,貿然亮出這張牌,只會讓我更加被動。萬一發信人就是韓定國本人,或者是他授意的試探呢?我豈不是自投羅網?
不能慌,秦妙。我對自已說。導師說過,信息不對等時,被動方最好的防御就是“以靜制動,藏鋒守拙”。同時,要利用一切機會,主動獲取信息,扭轉不對等的局面。
明天去柳樹坪,就是機會。一個近距離觀察韓定國,了解示范村真實情況,甚至可能接觸到更多村民(比如給我視頻的那個)的機會。
至于短信里的“路不好走”……我咬了咬嘴唇。那就小心點走。
這一晚,我幾乎沒怎么合眼。腦子里反復推演著各種可能性,以及明天可能遇到的情況。我把那個黑色U盤里的內容,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特別是那份“分紅名單”,努力記住上面的每一個名字和金額。又把檔案里發現的資金疑點,在筆記本上做了簡單的梳理和標記。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班。特意穿了雙輕便結實的運動鞋,帶上筆記本、筆、充電寶,還有一瓶水。
馬冬梅看到我,打量了一眼:“準備得挺充分。八點半,韓**的車在樓下等。你直接下去就行。”
“好的,馬主任。”
八點二十五分,我下樓。院子里停著一輛半舊的黑色***,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后車門開著,韓定國已經坐在了里面,正看著一份材料。
“韓**。”我走到車邊,低聲打招呼。
“小秦來了?上車吧。”韓定國抬起頭,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座位。
我坐進去,關上車門。車內空間不大,能聞到淡淡的**味和皮革味。這是我第一次和鎮里***單獨(如果不算司機)處在這么狹小密閉的空間里,不免有些局促。
車子緩緩駛出鎮**大院,朝著浪河上游的方向開去。
“昨晚沒睡好?”韓定國忽然開口,目光依然落在材料上,語氣隨意。
我心里一緊,他是怎么看出來的?還是隨口一問?
“有點認床,韓**。”我找了個最普通的借口。
“呵呵,剛開始都這樣,適應就好了。”他合上材料,看向窗外,“柳樹坪離鎮上有十幾里路,路況一般。不過風景不錯,尤其是春天,河岸兩邊柳樹都綠了,水也清。”
他似乎真的在聊風景。
“嗯,我來的時候在車上看到了,是很美。”我附和道。
“美是美,但光有風景,留不住人,也富不了民。”韓定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起來,“所以示范村項目,不能光搞****,修幾個亭子,鋪幾條路就完事。關鍵是要有產業支撐,要讓村民在家門口就能賺錢。”
“您說得對。可持續的產業發展才是核心。”我點頭。
“你學公共管理的,對產業規劃有什么看法?”他饒有興趣地看向我。
這是在考我?還是真的想聽意見?
我斟酌了一下,說:“從公共管理的角度看,**在一產融合發展中的角色,應該是引導者和服務者,而不是大包大攬的直接經營者。重點在于營造良好的營商環境,完善基礎設施,提供**支持,吸引和培育合適的市場主體,同時保障村民作為主要利益相關者的權益,建立合理的利益聯結機制。比如柳樹坪,可以依托現有山水資源和初具規模的民宿基礎,引導發展精品民宿集群,配套開發農事體驗、生態康養、文化研學等業態,同時利用電商平臺,把村里的特色農產品賣出去,形成‘吃住行游購娛’的閉環。”
我一口氣說了不少,都是基于我之前調研和理論學習的思考。
韓定國聽得很認真,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等我說完,他點了點頭:“思路很清晰,理論也很扎實。不過……”他頓了頓,“到了村里,你會發現,想法和實踐之間,隔著一條很寬的河。村民的想法有時候很簡單,也很直接——誰能馬上讓我見到錢,我就聽誰的。而一些所謂的‘市場主體’,胃口可能比你想象的大得多,手段也……靈活得多。”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深意。
車子開始顛簸起來,駛上了一條坑洼不平的鄉村公路。路確實不好走,有些地方還有上次下雨留下的積水坑。透過車窗,能看到遠處起伏的山巒和蜿蜒的浪河,近處是零散的農田和農房。
開了約莫半小時,車子在一個村口停下。村口立著一塊石頭,上面刻著“柳樹坪村”。已經有幾個人等在路邊了,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皮膚黝黑、穿著舊夾克的男人,旁邊是幾個村干部模樣的人。
韓定國下了車,我也趕緊跟著下去。
“韓**!歡迎歡迎!”那個黑臉男人快步迎上來,雙手握住韓定國的手,用力晃了晃,臉上堆滿了笑容,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您可有一陣沒來我們村了!”
“老劉啊,最近村里怎么樣?”韓定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起來很熟絡。
“托您的福,還過得去,還過得去!”被稱作老劉的男人連連點頭,目光瞥到我,帶著詢問。
“這是黨政辦新來的小秦,秦妙,高材生,今天跟我下來學習學習。”韓定國介紹道。
“劉支書**。”我連忙打招呼。看來這就是柳樹坪村的黨支部**劉長根了。
“哎呀,秦干部,歡迎歡迎!這么年輕,還是高材生,了不起!”劉長根熱情地跟我握手,他的手粗糙有力。
寒暄幾句,劉長根便引著我們往村里走。村子不大,房屋多是磚混結構,有些看起來比較新,有些則很老舊。路面是水泥的,但不少地方已經開裂。村里很安靜,偶爾能看到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好奇地打量著我們這一行人。
“韓**,咱們是先到村委坐坐,喝口水,還是直接去看看您上次提的那幾個點?”劉長根邊走邊問。
“直接去看吧,邊走邊聊。”韓定國說。
“好嘞!”
我們沿著村里的主路,往河邊方向走。路上,韓定國問了一些村里的基本情況:常住人口多少,外出打工的多不多,人均收入大概多少,今年春耕情況怎么樣。
劉長根一一回答,數據張口就來,看起來很熟悉。但當我仔細聽時,發現他說的很多都是大概數,“差不多”、“左右”、“大概”這樣的詞出現頻率很高。
走到河邊一片相對開闊的灘地,劉長根指著說:“韓**,您看,這一片,還有后面連著的那幾個小山包,就是我們計劃中示范村的核心區域。地方寬敞,景色也好,離河近,搞旅游開發再合適不過了。”
韓定國站在那里,環顧四周,沒有說話。
我也仔細觀察著。這片地確實位置不錯,背山面水。但我也注意到,靠近河岸的地方,有明顯的挖掘和堆填痕跡,一些地方還散落著建筑垃圾和廢棄的建材。
“這片地,現在是誰在用?”韓定國忽然問。
劉長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自然:“啊,這個……以前是村里幾戶人家的自留山和灘地,后來……后來李富貴李老板,就是鎮里那個建材廠的老板,他前兩年說想弄個臨時的砂石堆放點,就跟村里簽了個臨時用地協議,放點材料。不過都跟村民補償好了的!”
臨時堆放點?我看著那些顯然不是短期堆放留下的痕跡,心里疑竇叢生。這和那個村民給我的視頻里,李富貴建材廠占用耕地傾倒垃圾的場景,何其相似。
“協議呢?補償標準呢?村民都認可嗎?”韓定國追問,語氣依舊平和,但問題很直接。
“協議……在村委檔案室。補償都是按當時鎮里指導價給的,村民……大部分都認可。”劉長根的回答開始有些含糊,“就是有那么一兩戶,胃口比較大,老是鬧……”
“老劉,”韓定國打斷他,轉過頭,看著劉長根的眼睛,“示范村是縣里、鎮里重點抓的項目,是要做成標桿,給老百姓帶來實實在在好處的。土地是根本,這個問題上不能有任何含糊,更不能留下任何隱患。李富貴那邊,該清理的抓緊清理,該恢復的抓緊恢復。和村民的補償協議,必須合法合規,公開透明,每一戶都要簽字確認,存檔備查。這是底線,明白嗎?”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劉長根額頭上似乎有點冒汗,連連點頭:“明白,明白!韓**您放心,我們一定抓緊落實,一定!”
“走,去村里轉轉,隨機走訪幾戶人家。”韓定國沒再多說,邁步朝村里走去。
隨機走訪!我心里一動。這是要聽真實的聲音。
劉長根趕緊跟上,臉色有些不太自然。
我們隨機走進路邊一戶看起來條件一般的人家。家里只有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奶奶和一個小孫女。看到我們這么多人進來,老奶奶有些局促。
韓定國很和藹地跟老奶奶拉家常,問她身體怎么樣,兒女在哪里,家里幾畝地,收成如何。老奶奶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顯得很拘謹。
問到示范村征地的事,老奶奶眼神有些躲閃,看了一眼旁邊的劉長根,小聲說:“村里……村里說給錢,還沒給全哩……”
劉長根立刻插話:“王奶奶,那錢不是分批給嘛,第一批不是已經打到您卡上了嗎?后面的很快,很快!”
老奶奶低下頭,不說話了。
韓定國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又安慰了老奶奶幾句,留下了兩百塊錢,說是給小孩子買點吃的。
走出這戶人家,氣氛有些沉悶。
又走了幾家,情況大同小異。村民要么對示范村的事知之甚少,要么語焉不詳,只要村干部在場,就不太敢多說。但那種壓抑的、觀望的、甚至帶著點怨氣的情緒,我還是能隱約感覺到。
走訪到**戶,是一棟相對較新的兩層小樓,男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看起來比較活絡。韓定國照例問起示范村和征地補償。
這漢子看了看劉長根,又看了看韓定國,搓了搓手,笑著說:“韓**,劉支書,這事吧,咱是支持的!鎮上搞開發,帶動咱們致富嘛!補償款……是還沒全拿到,但咱信得過**,信得過村里!”
話說得漂亮,但眼神里的閃爍,卻瞞不過人。
就在我們要離開時,這家的女主人,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婦女,端著一盤炒花生出來讓我們嘗嘗。在遞給我花生的時候,她的手似乎無意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飛快地縮回去,低下頭。
我感覺手心里被塞進了一個小小的、硬硬的紙團。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臉上沒敢露出絲毫異樣,很自然地把手揣進了外套口袋,捏住了那個紙團。
“謝謝大姐。”我微笑著道謝。
那婦女沒敢看我,只是慌亂地點點頭,轉身進屋了。
接下來的走訪,我有些心不在焉,口袋里那個紙團像塊烙鐵。好不容易熬到走訪結束,韓定國又對劉長根和幾個村干部囑咐了一番,主要是強調群眾工作要做細,矛盾要提前化解云云。
中午,我們在村委簡單吃了頓便飯。飯后,韓定國說還有點事要和劉長根單獨談,讓我在村委院子里隨便轉轉,休息一下。
我求之不得。
走到院子一個僻靜的角落,背對著可能的方向,我迅速掏出了那個紙團。
展開,是一小片從孩子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李富貴占的地,不止河邊。后山啞巴溝,他在偷挖砂,晚上干。補償錢,劉支書扣了一成,說‘跑關系’。錄像的人,是村西頭陳老四,他兒子在廠里被打傷了,沒賠錢。小心劉,他聽李鎮長的。”
字跡潦草,有些字還是用符號代替,但意思很清楚。
我看得心驚肉跳!
后山偷挖砂?劉長根克扣補償款?陳老四……是不是就是給我發視頻的那個村民?他兒子在李富貴的廠里出事了?
信息量巨大!而且,直指核心!
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小心劉,他聽李鎮長的。” 這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測,柳樹坪村的支書劉長根,很可能是李軍利(或者李富貴)這條線上的人。
那么,韓定國知道嗎?他今天帶我來,是明知山有虎,還是……
“小秦,休息好了嗎?準備回去了。”韓定國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嚇了一跳,幾乎是本能地把紙條攥緊在手心,轉過身,臉上擠出笑容:“好了,韓**。”
韓定國看了我一眼,目光似乎在我緊握的手上停留了零點一秒,然后若無其事地移開:“走吧,回鎮上還有點事。”
回去的路上,韓定國比來時更沉默,大部分時間閉目養神。我也不敢說話,腦子里亂糟糟的,手心里的紙條已經被汗水浸濕。
車子顛簸著,窗外的景色飛速后退。
我忽然想起昨天那條匿名短信——“柳樹坪的路,不好走。”
何止是不好走。這簡直是步步驚心,每一步都可能踩到看不見的雷。
而給我紙條的那個婦女,又是誰?她為什么冒險給我這個?是有人指使,還是她自已想揭露?
最關鍵的是,這張紙條,還有我之前發現的那些東西,我該怎么處理?
直接交給韓定國?他值得完全信任嗎?
藏起來,當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已經卷進來了,知道了這些,還能獨善其身嗎?
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略顯荒涼的田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我選擇的這條“回家”的路,遠比我想象的,要崎嶇、復雜、危險得多。
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
車子駛進鎮**大院時,韓定國睜開眼,對我說了一句:“今天看到、聽到的,多思考,少說話。有什么想法,寫成簡單的調研手記,過兩天給我看看。”
“……是,韓**。”我低聲應道。
下了車,看著韓定國的背影消失在辦公樓里,我站在原地,陽光有些刺眼。
手里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和口袋里那個藏著秘密的黑色U盤,沉甸甸地提醒著我:
浪河鎮的風,已經起了。
而我,正站在風口。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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