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沒有去撿。她赤腳站在原地,任由冰涼的青磚寒意順著腳心往上爬,爬過腳踝、小腿,最后盤踞在心口。火焰在潑灑的桐油里扭曲升騰,影子在她身后的墻上瘋狂舞蹈——所有影子都在動,除了她自已的。。林晚彎腰,指尖觸到燈柄。火焰舔過她的虎口,留下灼痛感。她需要痛感。痛讓人清醒,清醒才能判斷:這究竟是“兇影”的幻術,還是她守影七年來一直等待的——真相的裂縫。“你不該提前來。”她對著墻角那道女人輪廓的影子說,聲音在空蕩的祠堂里干澀得像**枯葉,“規矩是子時。”。它只是維持著那個脖頸被勒的姿勢,手指依然指向林晚空蕩蕩的腳下。,火苗穩定下來。她走到墻邊,抬手**那第八道輪廓。墻皮冰冷,沒有溫度,沒有油脂,仿佛那道影子是直接印在磚石深處的記憶。尺寸、身高、發髻的弧度……和她分毫不差。“我查過名冊。”林晚繼續說,像是在和影子談判,又像是在說服自已,“四十年來的橫死者,一百三十七個。每一道的債我都對得上。可我的生辰,不在名冊上。”,補充一句:“任何一本,都不在。”
女人的影子忽然波動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風吹皺。它的“嘴”部位置裂開一道細縫,無聲地開合三次。
林晚讀懂了那個口型。
她說的是:名冊是假的。
二
子時的梆子聲從鎮口傳來,悶悶的,像是敲在棉花上。
按照規矩,林晚現在應該點燃七盞桐油燈,沿著祠堂后院的“影路”走一遍。影路是青石板鋪成的小徑,兩旁立著四十九盞石燈——不點燈油,只在每個燈盞里放一枚銅鏡。據說,真正的兇影會在鏡中顯形,而贗品則會扭曲。
但今晚林晚沒走影路。
她提著那盞主燈,徑直穿過祠堂正廳。供桌上擺著歷代守影人的牌位,最舊的那塊已經黑得看不清字跡,最新的一塊是去年立的——她的師父,林三爺。牌位前的香爐里積了很厚的灰,她已經很久沒上香了。
不是不敬。是不敢。
她總覺得,只要香火燃起,那些牌位后面就會有一雙雙眼睛睜開,看著她如何一步步走向他們當年沒走完的路,或者沒敢走的路。
祠堂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鎮子睡得很沉,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一盞守夜的燈都沒有。這很正常——七月十七的夜晚,影圩鎮沒有人會點燈。燈光會招來不該來的東西,老人們都這么說。
但林晚知道,真正的理由是:燈會照出影子。
而她今晚,沒有影子。
三
鎮東頭的老槐樹下,蹲著一個人。
那人裹著件破舊的軍大衣,手里端著臺老式攝像機,鏡頭蓋開著,正對著祠堂方向。林晚走近時,他顯然嚇了一跳,攝像機差點脫手。
“誰?!”
“守影人。”林晚把燈提高,照亮對方的臉。
是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鏡片上沾著霧氣。他臉上有種書卷氣的固執,和這個鎮子格格不入。
“你……你就是守祠堂的林晚?”男人站起來,拍拍腿上的土,“我是許青陽,省民俗研究所的。我們之前通過電話,我說想來拍些素材……”
“我記得。”林晚打斷他,“我也記得我拒絕了。”
“是,但我還是來了。”許青陽訕笑一下,指了指攝像機,“我在這兒架了三個小時,想拍點‘七月十七’的特殊景象。可是……很奇怪。”
“什么奇怪?”
許青陽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我的相機,拍不到影子。”
他舉起攝像機,回放剛才錄的畫面。屏幕里是影圩鎮的街道、房屋、老槐樹,一切都正常——除了所有本該有影子的地方,都空蕩蕩一片。墻壁沒有投影,地面沒有樹影,就連他自已剛才蹲著的地方,畫面里的人也像是浮在半空。
“我檢查了設備,沒有問題。”許青陽的聲音低下來,“林小姐,這鎮子……到底怎么回事?”
林晚看著他。燈光下,許青陽腳下確實拖著一道正常的、搖晃的影子。這說明相機的問題不是技術故障。
“你住在哪兒?”她問。
“鎮西的招待所,就我一個客人。”
“現在回去,鎖好門,聽見任何聲音都不要開窗。”林晚轉身要走,“明天天亮立刻離開。”
“等等!”許青陽追上來,“我知道你們這兒有規矩,但我是來做研究的。如果真有什么……民俗現象,我更應該記錄。這是活生生的文化樣本——”
“這不是文化樣本。”林晚停下腳步,側過半邊臉,“這是會死人的。”
許青陽還想說什么,但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他死死盯著林晚的腳下,瞳孔在鏡片后驟然收縮。
“你……”他喉結滾動,“你的影子呢?”
林晚低頭。在桐油燈的光暈里,青石板路紋理清晰,她的布鞋邊緣沾著夜露,褲腳有幾處磨損的線頭——一切都真實可觸,唯獨少了一道本應連接她和地面的、理所當然的黑色輪廓。
她抬起頭,平靜地看他:“所以你現在明白了?有些東西不該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
是女人的聲音。
來自鎮子南邊——老戲臺的方向。
四
影圩鎮的老戲臺建于**,木質結構,飛檐翹角,曾經是方圓百里最氣派的戲臺。如今彩漆斑駁,雕花模糊,只在每年儺戲大祭時啟用一次。
林晚和許青陽趕到時,戲臺上空無一人。
但臺前的空地上,躺著一個人。
是賣豆腐的劉寡婦。她仰面躺著,眼睛瞪得極大,直直望著夜空,雙手死死掐著自已的脖子。詭異的是,她的嘴角向上咧著,像是在笑。更詭異的是,她的身體在月光下完整,可她身下的地面上——沒有影子。
許青陽下意識舉起攝像機,又僵住。他的手在抖。
林晚蹲下,伸手探劉寡婦的鼻息。涼的。死了至少一個時辰。可她剛才明明聽見了叫聲……
她掰開劉寡婦的手,發現她右手手心里攥著東西。
是一小塊碎裂的儺戲面具。紅臉黑須,怒目圓睜,是“鐘馗”的臉譜殘片。殘片的邊緣沾著某種暗褐色的、發黏的東西,湊近了聞,有股淡淡的腥甜。
不是血。
是桐油和某種動物油脂混合的氣味。
林晚站起身,環視四周。月光把老戲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旁邊的青磚墻上。那影子在搖晃——不是風吹動戲臺的搖晃,而是像活物一樣,在慢慢改變形狀。
“那是……”許青陽的聲音發緊。
“別說話。”林晚把桐油燈舉高,一步步走向戲臺的影子。
燈光照到影子的瞬間,那團黑色忽然凝固了。幾秒鐘后,它開始迅速收縮、變形,最后在地面上聚成一道清晰的人形輪廓。
又是那個女人。
勒頸的女人影子。
但它這次沒有靜止。它抬起“手”,指向戲臺**緊閉的那扇木門,然后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做了一個“推”的動作。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門縫里漆黑一片。
許青陽倒吸一口涼氣。林晚握緊燈柄,指甲陷進掌心里。
就在這時,鎮子里傳來了第二聲驚叫。
然后是第三聲、**聲。
此起彼伏,從不同方向傳來。狗開始狂吠,接著**鳴——現在才丑時,雞不該鳴。
林晚猛地回頭看向祠堂方向。
祠堂上空,隱約有煙升起。
不是炊煙。是那種混著紙灰和焦油味的、葬禮上才有的煙。
她想起了師父林三爺臨終前說的最后一句話,那句她一直沒聽懂的話:
“晚啊,等影子開始討債的時候……要小心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