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綽綽，清風吹過木雕窗欞，溫柔的撩起女子額前散落的幾縷碎發，像是想要借此惹得女子抬眸。

未施粉黛的臉白里透紅，宛若庭前樹上懸掛著的那些蜜桃，透著**的芳香。

蘇云瓷正坐在小凳上安安靜靜的做女紅，繡花針在她修長白皙的指尖跳躍，絹布上只留下精巧的花兒鳥兒。

薛嬤嬤瞧見了，不忍露出慈愛的笑，說道，“咱們小姐的手越來越巧呢。”

蘇云瓷聞言，有些羞澀的謙卑開口，“薛嬤嬤，你又在調侃我。”

“小姐，我哪里調侃你了，青羽，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被叫到名字，原本在院中練劍的女子立馬將長劍收入鞘中，三步化作兩步就來到了蘇云瓷身邊。

只見她眉毛輕挑，接著便摸了摸下巴，一副正經的樣子，“照我看……”兩人見她這么認真，便眼巴巴的望著她。

“額……我其實不懂這些。”

“……”薛嬤嬤被氣笑了，“青羽啊，你這不是浪費我們的表情么！”

一聽這話，青羽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是習武之人，不懂這些，不過小姐繡的花是花，鳥是鳥，肯定是極好看的。”

“噗呲……”蘇云瓷看到青羽這副呆愣愣的樣子，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

第一次見到青羽時，蘇云瓷八歲，而那個灰頭土臉在街上要食物的小姑娘只有六歲。

蘇云瓷心中悲憫，求著父親把青羽帶回家。

那時候，蘇兆陽對蘇云瓷還心存一絲愧疚，平常總是沉默寡言的蘇云瓷突然懇求，他自然爽快的答應了下來。

因為此事，蘇云瓷現在的心里總還留有一絲對父親的感恩。

“小姐，你怎么了？”

青羽輕輕皺著眉，把腦袋湊到蘇云瓷面前。

紛飛的思緒被拉回來，蘇云瓷看著面前笑臉盈盈的姑娘，心下不由得一暖。

在這方有些破敗的院子，只有薛嬤嬤和青羽能讓她感覺到些許的安慰，只有在她們身邊，蘇云瓷才能體會到家的溫暖。

蘇云瓷伸出青蔥般的手指在青羽額頭輕輕點了一下，就像大姐姐在逗自家小妹一般。

“我在想啊，青羽你都這么大了，要不要我教你一些琴棋書畫呢？”

“！”

青羽一聽這話，如臨大敵般的抱著佩劍往后退了幾步。

“不要啊小姐！

我不喜歡那些，我只想習武！”

痛苦又調皮的嗓音在房間里擴散，蘇云瓷頓了一下，接著便忍不住覺得好笑。

“青羽你……小姐，我要習武！

我要保護小姐！

讓那些欺負小姐的人通通拜倒在我的利劍之下。”

青羽一本正經的說著，眉目如風，單薄的背挺得格外首，仿佛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這些話說的鏗鏘有力，如一把錘子猛的砸在了蘇云瓷心口，將她藏在心中的悲傷一下子敲碎，緩緩溢出，讓她秀挺的鼻子浸染得酸酸的。

蘇云瓷雖說是蘇家的嫡小姐，可卻是所有人都不待見的存在。

生母李紫音在她出生之后就死了，大家都說她是天煞狐星，一出生就克死母親。

李紫音死后不足半年，蘇兆陽就再娶阮秋林，沒多久兩人就生下了一個女兒，蘇靈雪。

而尚是襁褓嬰童的蘇云瓷則是被丟到一邊無人看顧。

還是薛嬤嬤花自己的月錢找來奶娘，這才讓嗷嗷待哺的蘇云瓷不至于**夭折。

日子一天天的過，蘇云瓷慢慢長大，受到的委屈也越來越多。

或許是因為蘇靈雪和她年紀相仿，總是喜歡和她爭搶，小時候爭紙鳶吃食，大些時候就爭胭脂首飾。

但無一例外，蘇云瓷總是搶不過的那個人。

因為阮秋林是掌家人，她偏愛自己的親生女兒，將蘇云瓷視作仇敵，而蘇兆陽也不管這些事。

從小阮秋林就給蘇靈雪請各種私塾老師，教她琴棋書畫，架勢要將她的寶貝女兒培養成京都里最優秀的才女。

而蘇云瓷卻只能眼巴巴的看著。

薛嬤嬤知道這事兒之后，一夜之間把頭發氣白了一半。

她是李紫音的隨身丫鬟，李紫音死了，留下的遺孤自然也該她照管，她怎么能容忍自家小姐受這么大的委屈。

在一個陰風瑟瑟的夜，薛嬤嬤想找蘇兆陽求情，想讓蘇云瓷也能和其他官家小姐一樣學習，可得到的只有阮秋林的一頓臭罵。

那天夜里下了好大的雨，蘇云瓷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薛嬤嬤拖著一條被打殘的腿回院子里的模樣。

傾盆般的大雨將她的衣裳淋濕了個透，頭發狼狽的垂散著，一雙渾濁的眼里布滿了猩紅的血絲，嘴唇也蒼白如紙。

蘇云瓷害怕得嚎啕大哭，可薛嬤嬤也只是勉強的勾出一抹笑意，溫柔的看著蘇云瓷，說，“小姐，明天你可以跟著二小姐一起學習了。”

后來蘇云瓷聽到阮秋林身邊的下人說，薛嬤嬤是個不知好歹的賤婦，都被阮秋林打斷了一條腿還賴在院子里不走，說什么要給自家小姐求情學習。

是后面阮秋林拿薛嬤嬤沒辦法，這才勉強答應讓蘇云瓷坐在最角落跟著學。

而薛嬤嬤卻對此閉口不談，只笑著讓蘇云瓷好好學。

起初蘇云瓷學得很認真，無論是琴棋書畫還是西書五經，她只需教一遍就能學會，私塾先生發覺她的聰慧，無意間夸獎她，卻被阮秋林知曉了。

蘇府雖然是蘇云瓷的家，可從她出生以來，她的生活卻和寄人籬下沒有任何區別。

在這樣的狀況下，蘇云瓷很早就懂得了察言觀色，她不能像蘇靈雪那樣為所欲為，只能一再隱藏自己的情緒。

當她看見阮秋林那嫉妒又厭惡的眼神時，蘇云瓷明白在這個家，她不僅不能表露情緒，也不能有才能，或者說是不能有超過蘇靈雪的才能。

從那以后，蘇云瓷便從不將自己學會的東西表現出來，甚至裝作很愚笨。

蘇云瓷的及笄禮之后，京都里的街頭巷尾都傳言，當朝蘇丞相有個女兒雖容貌傾城，可卻如圈里的豬一樣蠢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