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暉漫過萬字紋窗欞，在林清淺濃密的睫羽上碎成金箔。

她斜倚著青鸞牡丹團紋引枕，鎏金纏枝鏡里映出瓷白的面龐。

當桃木梳齒勾住一縷青絲時，銅鏡中的少女突然蹙起眉——素白指尖正不受控地戰栗。

"姑娘當心寒氣。

"侍女桃夭捧著鎏金鏤空手爐趨近，瑪瑙碟里盛著剔透的冰糖燕窩，"夫人寅時便盯著灶上煨的，足足用了三兩血燕。

"玉匙攪動琥珀色湯汁，林清淺望著旋渦里浮沉的銀耳。

三日前在藥香中蘇醒的場景再度浮現：母親綴著東珠的抹額被淚水浸透，父親玄色官袍上的仙鶴補子皺成團，而那個人...那個人立在屏風后的陰影里，玉佩上的流蘇穗子紋絲未動。

"公子晨起特往西市尋的蜜漬櫻桃..."桃夭捧來琺瑯纏枝蓮紋攢盒，殷紅果實裹著晶瑩糖霜，恰似去歲冬夜他裘衣上落的雪。

"嘩啦——"描金瓷盞在波斯毯上迸裂，甜膩汁液濺上林清淺月白素錦裙裾。

她盯著自己染了丹蔻的指尖，恍惚看見那日祠堂燭火下，陸沉舟玉冠上垂落的纓穗如何割裂滿地月光。

桃夭撲通跪地的聲響驚飛檐下金絲雀，林清淺卻己扶著紫檀木雕花憑幾起身。

十二幅月華裙掃過滿地猩紅，恍若踏著經年癡妄的血痕。

穿過九曲回廊時，泠泠琴音自水榭飄來。

林清淺攥住腕間羊脂玉鐲，看那人月白廣袖拂過焦尾琴冰弦。

陸沉舟垂眸的模樣仍如初見時溫雅，仿佛三日前跪在祖宗牌位前說"兄妹名分早定"的，是話本里走錯的角兒。

"《鳳求凰》..."假山后傳來小丫鬟的私語，"聽說要給表小姐說親呢..."林清淺倏地咬住舌尖。

血腥氣漫開的剎那，她看清了琴案上那尊蟠*紋青玉香爐——御賜的龍涎香正化作裊裊青煙。

父親連年節都舍不得啟封的貢品，此刻卻在這個"義子"指間焚盡。

"喀嚓"琴弦驟斷。

陸沉舟抬眼時，林清淺終于窺見他眼底未及收斂的陰鷙。

那目光似淬毒的袖箭，將她經年累月的綺念釘死在褪色的青梅畫卷上。

她突然憶起上元夜那抹玄色身影——朱雀橋畔，他腰間*龍佩與黑衣人手中的玄鐵令符相擊，濺起的火星照亮半闕殘月。

"妹妹的咳疾未愈，怎的在此吹風？

"沉水香隨廣袖襲來，陸沉舟伸手的剎那，林清淺后退半步，珍珠履將石階邊的西府海棠碾作胭脂屑。

陸沉舟的手僵在半空，臉上卻依舊掛著溫潤的笑，“妹妹這是惱了我不成？”

林清淺冷冷道：“公子還是莫要與我套近乎，我可擔不起。”

說罷，轉身欲走。

陸沉舟眸光一沉，快步上前攔住她，“妹妹，何必如此絕情。”

林清淺抬眸，首視他的雙眼，“絕情？

公子當日在祠堂的話，可曾想過我的感受？

如今又來假惺惺作甚。”

陸沉舟眼神閃爍，“當日是形勢所迫，我也是為了妹妹好。”

林清淺冷笑一聲，“為我好？

怕是為了你自己的前程吧。

御賜龍涎香都能隨意焚燒，你還有什么做不出來。”

陸沉舟臉色一變，還欲再言，林清淺卻不再給他機會，繞過他匆匆離去。

陸沉舟望著她的背影，握緊了拳頭，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而林清淺心中明白，曾經的青梅竹馬早己不復存在，如今的兩人，怕是再無回轉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