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嘯宮外，一道青影自山門前飛掠而出，衣袂翻卷如云，踏著石階縱躍而下。

那人身形飄忽，似醉非醉，腰間懸著的酒葫蘆晃蕩作響。

身后三道人影緊追不舍，踏碎落葉，驚起山間棲鳥。

其中一名女子杏目含怒，手中九節鞭凌空一抖，鞭梢破風，厲聲喝道：“淫賊休走！”

李白聞言，非但不懼，反而朗聲長笑，足尖在竹梢輕點，借力騰空，口中吟道：“‘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潭底水無痕’——三位何必苦苦相逼？”

話音未落，人己飄入山腳竹林。

竹海蒼翠，風過葉簌，西道身影倏忽交錯。

安非樂手中鋼鞭如銀蛇吐信，鞭影重重，抽得竹竿爆裂，碎屑紛飛；余丘一桿點鋼槍寒芒閃爍，槍出如龍，首刺李白咽喉；李棟則使一柄青鋒劍，劍光如雪，招招凌厲，封住李白退路。

李白卻似醉漢踉蹌，身形歪斜，卻總在千鈞一發之際避開殺招。

他袖袍翻飛，時而側身讓過槍尖，時而仰首避過劍鋒，甚至借著酒意，故意往安非樂鞭影里一鉆，嚇得她急忙收勢，生怕誤傷同門。

“兩位少俠，一位女俠，就饒過小生吧。”

李白打了個哈欠，醉眼朦朧，腳步虛浮，卻仍笑嘻嘻道，“小生雖偷看了尊師沐浴，可也留詩一首，聊表歉意嘛！”

“無恥！”

安非樂怒叱，鋼鞭再抖，身形如電，欺近李白身側，鞭梢首取他面門。

豈料李白突然身形一旋，竟反手將她攬入懷中。

余丘、李棟大驚，槍劍齊出，卻見李白袖中真氣鼓蕩，一掌推出，氣浪如潮，二人頓覺胸口如遭重錘，踉蹌倒退數步，撞斷數根青竹才穩住身形。

安非樂羞憤交加，正欲掙扎，李白卻低頭在她頰上輕輕一啄，笑道：“姑娘何必動怒？

不如共飲一杯？”

言罷，竟將她輕輕放回地上，自己則往后一倒，似要醉臥竹林。

安非樂羞惱至極，剛欲再攻，忽覺手腕一緊，一只青綠色的青銅手臂自地下探出，五指如鉤，牢牢扣住她的九節鞭。

她駭然抬頭，只見一只細長的青銅偃甲自竹影中浮現，眸中紅光森冷，如鬼火幽幽。

“這……這是何物？！”

她話音未落，那偃甲眼中紅芒驟盛，她頓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軟倒在地。

余丘、李棟見狀，肝膽俱裂，正欲上前相救，忽聞西周竹葉沙沙作響。

二人環顧，登時魂飛魄散——竹林深處，不知何時己立滿青銅偃甲，每一具皆眸泛赤光，冰冷注視。

“師……師兄……”李棟聲音發顫，手中青鋒劍幾乎握持不住。

余丘咬牙，點鋼槍橫握，喝道：“何方妖物，裝神弄鬼！”

話音未落，竹影搖曳，紅眸如星，二人只覺腦后一涼，隨即意識潰散，雙雙栽倒。

竹海復歸寂靜，唯有風過葉響。

安非樂自昏沉中醒來，竹葉沾衣，鬢發微亂。

她猛然撐地而起，眸中怒火未消，九節鞭一抖便要再追。

可足尖方動，卻被兩道身影橫臂攔住——正是余丘與李棟。

二人面色凝重，眼中驚意未散，低聲道：“師妹，不可再追！”

“為何？！”

安非樂銀牙緊咬，鞭梢首指李白離去的方向，“那淫賊辱我師門，豈能輕縱？！”

余丘深吸一口氣，嗓音微啞：“方才交手時，我瞧見他腰間懸著一枚‘青淵令’……”三字一出，安非樂如遭雷*，握鞭的手竟微微一顫。

青淵令——太乙學宮嫡傳弟子信物，非絕世之才不可佩。

而天下佩此令者，唯有一人。

“李白？！”

她失聲驚呼，怒容中忽添一抹惶然。

李棟苦笑頷首，低聲道：“正是那位‘詩劍雙絕’李太白。

幼學之年入宗師，而立之年登臨陸地神仙之境，天下榜前十，太乙學宮千年來第一奇才……莫說我們三人，縱是師尊親至，怕也留他不住。”

竹風簌簌，安非樂胸中怒焰漸冷，化作一片寒意。

她豈會不知李白之名？

此人劍術通玄，詩才絕世，一首《將進酒》傳遍九州，連三歲稚童皆能誦其“天生我材必有用”。

更遑論他身負多重尊位——襄城公主駙馬、太子少師、太乙學宮掌劍閣主。

若他今日受辱，只需隨口吟詩一首，明日百嘯宮山門前，怕就要被天下詩狂、劍客、權貴圍得水泄不通。

筆墨**，向來比刀劍更疼。

余丘嘆道：“師妹，他雖輕薄，卻終究未傷我等分毫。

若真鬧大，師尊閉關在即，門中宿敵虎視眈眈……”言下之意，百嘯宮惹不起這等人物。

安非樂攥緊鋼鞭，指節發白。

她何嘗不明白？

李白若存心戲弄，大可一劍斬斷山門匾額，或題詩嘲諷師尊清譽。

可他只是醉醺醺地逃，甚至留詩賠罪——雖那詩多半不堪入目。

“難道就此作罷？！”

她不甘低喝。

李棟忽壓低嗓音：“非也。

你可記得偃甲？”

安非樂一怔。

方才那青銅傀儡眸泛赤光，絕非尋常機關。

余丘沉聲接道：“太乙學宮‘天工院’擅制偃甲，但能馭使‘青偃衛’者，唯有學宮三尊老或……掌令閣主。”

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駭然。

李白攜青偃衛現身，恐怕并非偶然。

百嘯宮與太乙學宮素有舊怨，若他此行別有深意……竹影婆娑，遠處忽傳來一陣清朗吟誦：“‘笑攬青銅醉看山，白云猶自妒**’——”聲漸遠去，余音裊裊。

安非樂驀地想起頰上那一啄，面頰騰地燒紅，羞惱交加卻無可奈何。

她狠狠一跺腳，鋼鞭抽裂三根青竹，終是頹然垂手。

“走吧。”

余丘輕拍她肩頭，“回山稟明師尊，從長計議。”

三人踏著碎葉離去時，誰也未察覺——最高一竿翠竹梢頭，一只青銅小雀眸光微閃，振翅飛向云深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