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赤金點翠鳳凰展翅簪，被毫不留情地從發髻上拽下，連同幾縷青絲，擲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罪婦沈氏，觸怒天顏，即日起褫奪封號，廢為庶人，打入冷宮！”

宣旨太監尖利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劃破了坤寧宮最后一絲虛假的寧靜。

沈青璇跪在殿中，身上那件象征皇貴妃尊位的鳳穿牡丹錦袍尚未褪下，此刻卻沉重得像一副枷鎖。

殿外是臘月的寒風呼嘯，卷著雪花灌進來，吹得她單薄的身軀微微一顫，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首。

她沒有哭喊，沒有求饒，甚至沒有去看一眼滾落腳邊的金簪。

她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掠過宣旨太監那張趾高氣揚的臉，最終，投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眼神空洞，卻又仿佛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兩個面容刻板的嬤嬤上前，動作粗魯地要剝去她身上的華服。

“我自己來。”

沈青璇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

那兩個嬤嬤竟被這氣勢懾住，動作一頓。

她慢慢站起身，手指微顫，卻極其鎮定地，一顆顆解開繁復的盤扣。

錦袍滑落，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在這富麗堂皇的殿宇中，顯得格外刺目。

她褪去手上的翡翠戒指，摘下耳垂上的東珠耳珰，每一樣東西都輕輕放在地上，仿佛那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寶，而只是普通的石頭。

最后，她只穿著一身單薄中衣，赤著腳，一步步走向殿外。

青石板冰涼刺骨，積雪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經過那支金簪時，她腳步未停，甚至沒有低頭。

倒是一個跟著宣旨太監來的小太監，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那在雪地中依舊熠熠生輝的鳳凰，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通往冷宮的路漫長而寂靜。

風雪更大了些，吹得人睜不開眼。

押送她的太監縮著脖子，罵罵咧咧，催促她快走。

沈青璇赤足踏在積雪上，留下一個個模糊的紅色腳印。

疼痛己經麻木，寒冷深入骨髓，但她的腦子卻異常清醒。

父親沈太傅，太子恩師，一生清正，卻因一場莫須有的科舉舞弊案，下了詔獄，生死未卜。

沈家頃刻崩塌。

而她，這位曾被譽為“賢德典范”的皇貴妃，也成了這場**清洗中，最先被舍棄的棋子。

罪名是“窺探圣意，勾結外臣”。

多么可笑。

真正窺探圣意、勾結外臣，欲置太子于死地的人，此刻正坐在長**里，享受著本該屬于她的一切——宸貴妃，柳盈盈。

那個在她面前總是笑語盈盈、姐姐長姐姐短的女人，那個出身將門、看似爽朗潑辣卻心機深沉的女人，才是這一切的幕后推手之一。

她不是沒有防備，只是沒想到對方的動作如此之快，如此狠絕，甚至連一絲轉圜的余地都沒有。

冷宮破敗的木門出現在視線里，像一張怪獸的嘴，等待著將她吞噬。

“到了！”

押送太監沒好氣地推了她一把，“進去吧！

沈、庶、人！”

沈青璇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門框，才穩住身形。

她回頭，看了那太監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那太監莫名地打了個寒顫，后面**的話竟噎在了喉嚨里。

“有勞公公。”

她淡淡說了一句，然后轉身，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那片荒蕪和死寂。

---冷宮比想象中更破敗。

蛛網遍布，門窗歪斜，寒風毫無阻礙地穿堂而過。

角落里堆著些發霉的稻草，便是床鋪了。

一個小太監蜷縮在角落里，聽到動靜，驚恐地抬起頭。

他看起來不過十西五歲，面黃肌瘦，穿著打補丁的舊太監服，是這冷宮里唯一的活物——或者說，是被打發來等死的陪葬品。

沈青璇找了個稍微避風的角落，慢慢坐下，將凍得失去知覺的雙腳蜷進破舊的中衣下。

她開始仔細打量這個囚籠，目光一寸寸掃過斑駁的墻壁、漏風的窗戶、以及地上厚厚的灰塵。

沒有絕望，沒有哭泣。

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里，開始跳動起一絲極微弱的、如同灰燼中殘存火星般的光芒。

絕境，往往也意味著再無顧忌。

柳盈盈，還有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你們以為把我打入這冷宮，就贏了嗎？

不。

這僅僅是個開始。

沈青璇緩緩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往日的榮華，而是父親教導她讀書識字時慈祥的面容，是家族蒙冤時族人驚恐的眼神，是柳盈盈那看似天真無邪、實則暗**刺的笑容。

仇恨，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開始在她心底緩慢而堅定地匯聚。

她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一個機會。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尖細陰冷、讓她刻骨銘心的聲音：“喲，這祭灶的好日子，冷宮里倒是清靜啊！”

沈青璇猛地睜開眼。

王保！

他來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