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樹下的破木桌子又支起來了，藍布上的“算”字**頭曬得發脆，風一吹就卷邊。

林?蹲在樹后摳泥巴，眼角余光卻瞥著桌前。

看著他爺爺林半仙唾沫橫飛地給村東頭的王嬸測字。

王嬸想問問兒子啥時候能娶上媳婦，在布上寫了個“緣”字。

“‘緣’字嘛，左邊絞絲旁，纏纏繞繞，說明婚事有點波折，”林半仙捏著山羊胡，瞇眼瞅著字，“但右邊是個‘彖’，彖者，斷也， 這意味著——不出仨月，保準有結果！”

“當真？”

“我林卜山何時錯過？”

“哎、哎！”

王嬸喜滋滋地掏錢，林半仙手一擺：“鄰里街坊的，給倆糖就行。”

等王嬸走遠了，他轉頭沖林?眨眨眼，壓低聲音：“瞧見沒？

她兒子跟村西頭小芳處了半年，我上周去鎮上趕集親眼見的，這‘仨月’就是蒙，蒙對了她記我好，蒙錯了……誰還真較真？”

林?沒吭聲，只覺得太陽穴又隱隱作痛。

這毛病打三歲起就跟著他，那年爸媽開著城里的小轎車回來看爺爺，在山路上翻了車，救護車到的時候，小小的人兒被媽媽護在懷里哭得快斷氣，一點兒沒傷著，父母卻早己沒了呼吸。

林?后來就總頭疼，像有根針在腦子里鉆。

后來村里人說，是爺爺沒算準日子，害了兒子兒媳。

“小神棍，又蹲這兒聽你爺爺瞎掰呢？”

幾個半大的孩子路過，嘻嘻哈哈的笑鬧著，沖他做鬼臉。

林?攥緊拳頭，沒理。

他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別家孩子放學回家有爹媽喊吃飯，他只有爺爺那幾間漏風的土坯房，房梁上掛著爺爺用紅繩串起的銅錢，晃來晃去像吊唁的幡。

爺爺就靠這張木桌把他養大，教他背天干地支，教他看面相，卻總在他問“這準嗎”的時候嘆口氣：“天天啊，咱們這一行，‘小算靠猜，大算靠運’。

爺爺這點本事，混口飯吃行，真要定乾坤，還差得遠啊。”

“過來，天天。”

爺爺轉頭沖他招手，林?起身，磨磨蹭蹭走過去，太陽穴又突突跳了，最近總是跳的很頻繁，他不敢跟爺爺講，反正去醫院好幾次啥也查不出來，說了也沒用，還讓爺爺白白擔心。

“《乾坤策》背到哪了？”

爺爺從懷里掏出個油布包，層層解開，露出本泛黃的羊皮紙書。

邊角磨得發亮，書頁間夾著些干枯的草葉，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

林?耷拉著眼皮：“忘了。”

“忘了？”

爺爺嘖了一聲，把書往他懷里一塞，“接著背。

第一章‘乾為天’，背不全今晚別吃飯。”

他不愛背這書。

上面凈是些“元亨利貞潛龍勿用”的句子，墨跡都快褪沒了，像放了幾百年似的，還有股子霉味兒，看著就頭疼。

他更愛聽爺爺給人測字講故事，看他靠察言觀色哄得村里人團團轉……他問：“爺爺，你真會算命？”

爺爺敲他的腦袋：“測算一脈，真假虛實…”話說到一半就咽了回去，只望著遠處的山輕輕嘆了口氣～“小神棍，沒爹娘，跟著爺爺到處騙糖！”

，村里的那群孩子又開始喊了。

他突然就惱了，回頭沖爺爺發脾氣：“你別裝神弄鬼了！”

爺爺回過神，只塞給他塊麥芽糖：“等你背會了《乾坤策》，就知道爺爺是不是裝的了。”

他抬手把糖丟掉，撒腿就往家里跑。

他把書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他可沒耐心等。

爺爺問起就說丟了，挨頓罵也比啃那些拗口的句子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