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他們之前，段旨鳶從未覺得，原來西季更迭、陰晴雨雪，每一種模樣，都可以是好時節。

當然，此刻的她，正對著一卷燒焦的破帛書，只覺得人生大抵都是些沉悶而重復的時日。

辰樞閣偏殿，熏香裊裊，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

段旨鳶跪坐在案前，指尖正與一卷看起來相當古老的帛書較勁。

帛書邊緣焦黑卷曲，散發著一股混合了焦糊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甜香。

段旨鳶十五年的生命里，有大半時光是在這類似的地方度過。

陪伴她的，是浩如煙海的典籍、是枯燥繁瑣的禮儀、是父親大人那沉靜卻不容置疑的期望。

今天是青川難得的晴朗日子，陽光試圖透過木窗喚醒她的裙裾，但她臉上依舊是那副極標準的、清淺的微笑，仿佛陽光也是一種需要被禮貌拒絕的打擾。

“鳶兒,”父親段閎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此卷乃‘靈源初溯殘篇。

三日前藏室小意外，被火燎了一下。

你素來心細，試試看，能否辨清最后這幾行。”

“是，父親。”

段旨鳶輕聲應道，聲音平穩無波。

她低下頭，仔細得像是在給蝴蝶縫合翅膀。

忽然，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焦黑的痕跡邊緣，似乎沾著一點極亮藍色的粉末，不像是燭火該有的灰燼，反倒像是……晶體的碎末?她下意識地想用指尖去沾取，結果指甲不小心勾到了一根極其脆弱的焦黑絲線。

“噗……”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那截焦黑的邊緣，在她指尖……碎成了好幾片。

段旨鳶:“……”段閎:“…”空氣凝固了一瞬。

段旨鳶雖然依舊維持著臉上的微笑，內心卻掠過一絲慌亂——完了，闖禍了。

段閎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種“孩子果然還是孩子”的無奈:“……無妨，盡力即可。

看來修復需費些時日了。

靈韻祭在即，閣內事務繁雜，你近日便多來看看吧。”

“是，父親。”

段旨鳶垂下眼睫，暗自決定下次一定要找雙更精巧的鑷子來。

以及，那點藍色粉末，絕對有問題。

2同一片陽光下，青川的西市卻是一派雞飛狗跳的鮮活景象。

陽柳抱著一匹貴得要命的云水緞，像抱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火雷，在熙攘的人流中艱難穿梭。

再過幾日便是辰樞閣主辦的“靈韻祭”，她家綢緞莊接了不少貴族的訂單，她今日是特意來給關家送樣緞的。

想起方才在關家，關彥瑤小姐那巴不得用尺子量她呼吸聲大小的挑剔目光，陽柳就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緞子里去。

商賈之女的身份，在這些**貴族面前，可能連呼吸都是錯的。

盡管關彥姝小姐態度溫和些，也依舊讓她緊張得同手同腳。

她腦子里胡思亂想，腳下就沒留神。

“咚!”結結實實，撞在了一堵堅硬的、穿著軍府制服的“墻”上。

懷里的云水緞脫手飛了出去，在空中展開一片流光溢彩，然后一精準地罩在了一旁正在叫賣的糖畫攤子上，連帶攤主老大爺一起，裹了個嚴實。

陽柳:“……”軍府“墻”:“。”

糖畫攤主:“哪個小崽子?!老夫的糖!誒呦!”陽柳的臉瞬間紅得像剛出鍋的蝦子，手忙腳亂地想上前把緞子扯下來，結果腳下一滑，差點表演一個當街劈叉。

被她撞到的少年反應極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避免了慘劇發生。

另一只手則利落地將那匹惹禍的緞子從嗷嗷叫的攤主頭上摘了下來。

陽柳驚魂未定地抬頭，對上一雙沉靜卻銳利的眼睛。

少年面容英朗，眉頭微蹙，正看著她。

“對、對、對不起!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陽柳舌頭打結，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宋行舟看著眼前這個慌得快要冒煙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手里價值不菲但沾了點糖稀的緞子，沉默了一瞬。

還是什么也沒說，只是從腰間摸出幾個銅子，遞給攤主:“老人家，驚擾了。

賠您的糖。”

然后，他將緞子仔細疊好，遞還給還在原地僵化的陽柳，聲音平穩無波:“街市人多，看路。”

說完，他便轉身繼續**，留下一個背影，和一個捧著緞子、腦子里只剩“啊啊啊”的陽柳。

陽柳看著少年離開的方向，又低頭看看緞子上那點顯眼的糖漬，絕望地閉上了眼。

完了，這緞子……還得再回去跟關家解釋……她今天就不該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