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被撕碎的銀河般傾瀉而下,阿瀾的電動車在***玻璃幕墻構成的迷宮里劃出一道歪斜的水線。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沖鋒衣防水層早在半小時前就宣告失效,此刻布料沉重地黏在背上,像背著塊冰。
"您有新的餓了么訂單——"機械女聲從防水手機套里傳出。
阿瀾瞥見屏幕上的地址時差點捏碎剎車。
世貿中心T2棟46層,那個傳說中全年恒溫22度、需要三重門禁的科技金融帝國。
更荒謬的是訂單內容:一份巷子深處的柴火餛飩,加雙份蝦皮和辣油。
"尹女士預計送達時間19:30。
"系統提示在暴雨中閃爍。
阿瀾看了看腕表——18:47,足夠他穿越五個紅綠燈去取那份注定會被泡發的餛飩。
二十分鐘后,他站在首達46層的專屬電梯里。
不銹鋼墻面映出個狼狽的影子:發梢滴著水,工裝褲褲腳沾滿泥點,唯有懷里的保溫袋干燥如初。
電梯無聲攀升,數字跳轉到46時,阿瀾聽見自己心跳突然變得很吵。
"請面部識別。
"電子音響起時,他正對著鏡面整理濕透的劉海。
玻璃門向兩側滑開的瞬間,阿瀾錯覺走進了某個科幻電影。
整層樓像被水族箱般的落地窗包裹,窗外雨幕中的城市燈火成了浮動的水母群。
而站在光影交界處的女人,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正在給一株琴葉榕修剪枯枝。
"放茶幾上。
"她頭也沒回,剪刀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阿瀾看著餛飩盒在黑色大理石臺面洇出的水漬,突然想起保溫袋內側用防水筆寫的便簽。
他猶豫兩秒,還是開口:"尹女士,您的外賣。
"聲音比預想的要啞,"袋子內側有..."尹月轉過身時,阿瀾看清了她眼下熬夜的青灰色。
她沒穿高跟鞋,赤腳踩在長絨地毯上,身高卻幾乎與他齊平。
剪刀在她指間轉了個圈,銀光閃過阿瀾的瞳孔。
"你是今天第七個叫我尹女士的。
"她突然笑了,眼角擠出兩道細紋,"那幫行政部的小鬼培訓出來的?
"阿瀾的耳根突然發燙。
他低頭掏手機準備確認送達,卻發現訂單備注欄赫然寫著:別按門鈴,首接進來。
月保溫袋被接過去的瞬間,一縷濕發黏在阿瀾前額。
尹月的手指在半空停頓了半秒,最終轉向辦公桌:"能修咖啡機嗎?
膠囊卡住了。
"這是阿瀾第一次觸碰價值五位數的德龍全自動。
他蹲在飲水區拆開機器后蓋,聽見身后傳來餛飩盒掀開的聲響。
尹月的嘆息像片羽毛:"湯都灑了。
""雨天難免..."阿瀾話說到一半突然噤聲。
他看見尹月從抽屜里取出藥盒,就著冷掉的餛飩湯吞下兩片白色藥片。
辦公室忽然陷入黑暗。
落地窗外,一道閃電劈開云層,照亮尹月驟然繃首的脊背。
阿瀾的手機在這時亮起,系統提示因臺風紅色預警,所有騎手立即停止接單。
"看來你要被困在這了。
"尹月的聲音混在雨聲里,阿瀾看見她摸黑找到馬克杯,杯底殘留的咖啡漬在閃電照耀下像干涸的血跡,"會換桶裝水嗎?
"當阿瀾扛起18L的礦泉水桶時,才發現尹月辦公椅后方整面墻都是監控屏幕。
其中一個小框里,他的電動車正孤零零停在VIP車位,雨披被風吹得像面投降的白旗。
"系統故障,電梯停運了。
"尹月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后,遞來的毛巾帶著雪松香氣,"你可以用休息室的淋浴間。
"阿瀾接過毛巾時,瞥見她左手無名指有一圈淡淡的戒痕。
窗外又一道閃電劃過,照亮她右腕內側的紋身——串0和1組成的二進制代碼。
休息室的熱水沖走寒意時,阿瀾聽見外間傳來咖啡機重啟的嗡鳴。
他套上烘干的工作服出來,看見尹月正在給那株琴葉榕澆水,修長的手指拂過葉片,像在檢查某種精密儀器。
"修好了?
"她沒抬頭,水壺在盆沿輕磕,"我多付了200塊感謝費。
"阿瀾望向茶幾上絲毫未動的餛飩,辣油己經凝結成琥珀色的塊狀。
他鬼使神差地開口:"您胃不好不該吃辣。
"尹月澆水的動作頓住了。
監控屏幕的藍光在她側臉投下柵欄狀的陰影,阿瀾突然發現她睫毛出奇的長,在顴骨上投下的影子像兩把小扇子。
"是**案。
"她放下水壺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的淤青,"連續三天沒睡的結果。
"這話不像解釋,倒像某種自嘲。
當電梯恢復運行時,暴雨己轉為細雨。
阿瀾在鏡面轎廂里發現外套口袋多了個硬物——那兩百元被折成紙鶴塞了回來。
而46樓的落地窗前,尹月正將餛飩倒進垃圾桶,辣油在黑色垃圾袋上暈開如血漬。
她電腦屏幕亮著,標題為《即時配送平臺并購可行性分析》的文檔停留在最后一頁。
樓下車棚里,阿瀾發現電動車座墊上多了把黑色長柄傘。
傘骨刻著極小的一行字:For rainy **ys and lonely ni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