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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權譜

山海權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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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山海權譜》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夷川泠汐,講述了?東山的海,到了入秋便有股澀味。漁船碰著灘涂,桅上旌尾被潮霧打濕,像一條困倦的魚。村口的祠火燃著不高不低的一截,火舌發青,像是欠了誰的賬。今夜是祭海。鼓只擊一次,不敢多。老人們說,鼓響多了,會驚動水下的“字”。字若醒,潮就會倒著涌上來,把岸上說過的話一并帶走。顧夷川握著魚骨刀,站在祠門外。刀極輕,末端卻刻著三道細紋,像涉水時腳背留下的痕。他把刀在掌心里翻了一圈,聽著里屋里祭歌起落。那歌他從小聽到大,...

祠下有潮聲,白天聽不出,夜里卻像一只貓在木板下面來回蹭。

夷川站在門檻邊,腳趾剛好能碰到那道舊年間釘進去的鐵釘,鐵釘被鹽霧養出一層黑光。

族譜卷被老人們從神龕底下抬出來,一頁頁鋪在供桌上。

紙背被香火熏得發黃,邊角卷起,像曬過頭的魚鱗。

每一頁的“名”都用黑朱兩色寫成,黑為姓,朱為名,中間有一道細細的界線,叫“分字”。

“看清楚。”

大伯用檀木尺點了點某一頁,“到你這一支,這里空著。”

夷川盯著那一格空白——黑色的姓在那里,朱色的名卻像被人悄悄舀走,只剩下一塊干涸的痕。

他知道這格子是留給他的,可是祭海前一年,有人把它刮了。

老人說是為了避祟,凡有名者,最先被吃。

“名被吃了,人就不見了嗎?”

他小時候這樣問。

“沒那么快。”

大伯說,“先是不穩,走路容易打小趔趄,說話容易忘后半句,夢里有人叫你,你回頭卻沒見誰。

再后來,你覺得你做的事配不上一個名字,名字自己也就走了。

最后,人還在,但你不再是你。”

祠火噼啪。

供桌上的銅鈴被風吹得輕輕響,發出細碎的金石聲,像一串小小的笑。

“把手攤開。”

大伯忽然說。

夷川照做。

大伯從懷里掏出一方舊布包,打開,是一塊小小的朱砂印泥,干得像一塊發脆的糕。

大伯抹了一點在他的掌根,讓他把手掌合上:“聽,潮聲在你掌里轉一圈。”

夷川閉眼。

他聽見潮聲從掌心里繞過去,像一條蜿蜒的小河。

他又聽見一些斷斷續續的字:像是“有無止名”。

那些字擠在一起,互相磕碰,發出極輕的響。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自己給自己取過一個小名?”

大伯問。

夷川笑了笑:“記得。

不敢叫,娘說‘別亂叫,叫久了就認了’。”

“那就好。”

大伯松了口氣,“一個人總得有個叫法,哪怕只在心里。”

祠下的潮聲忽然重了一拍。

供桌上方的梁木露出一道極細的裂紋,像有人從里面輕輕刮了一下。

白灰輕落,飄在族譜頁上,正好落在那一格空白的邊上。

“別吹。”

大伯壓住他的手。

夷川卻覺得那一點白灰像一只極小的魚,撲騰兩下便不見了。

他把掌心打開,朱砂在掌紋里填出一些淺淺的線,像水路。

他想起海上的那張“皮”,想起眼白上的微小篆,心里一熱。

“我可以把名刻在自己身上嗎?”

他問。

“刻了就下不了。”

大伯說,“刻得好,你能穩;刻得不好,你成了祟的燈。”

“祟也要燈?”

“黑也要燈。”

話音剛落,祠外傳來一陣低低的抽泣。

不是人,是風從階下掠過竹簾子時發出的聲音。

夷川走到門邊,掀簾,見泠汐立在月下。

她抱著那枚石玦,眼角仍潮,眼里卻有一種不肯退的亮。

“我帶了東西來。”

她抬手,掌心攤開,是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珠子,內里有一線微光,像一條細到不能再細的魚尾。

“這是——”大伯蹙眉。

“泣珠。”

泠汐說,“它不照人,只照愿。”

“祠里不許帶海物。”

大伯沉聲。

“可我們的名字在被海吃。”

泠汐看著夷川,“讓我照一照。”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

大伯的檀尺敲了敲供桌,發出一聲清響:“只許照門檻,不許照祖牌。”

泠汐點頭。

她把泣珠捏在指尖上,在祠門檻上方一寸處停住。

珠子像一滴不會落下的淚,懸在夜色與燈火之間,發出一圈一圈極淡的光紋。

光紋落在地上,門檻下的木紋像被輕輕撥動,露出一些細字。

那些字像藻一樣生出來,順著木紋向里爬,又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壓住,只伸出一小截。

“看到了嗎?”

泠汐問。

夷川蹲下身。

他看見那些字拼在一起,剛好能讀出一個意思:“某某村,有名者慎。”

“這就是你們祠下的‘愿’。”

泠汐說,“有人用愿把名字按住,怕它們被帶走,結果愿把名壓薄了。”

“大伯。”

夷川抬頭。

大伯沒有動。

他的目光越過泠汐,落在更遠的黑里。

那黑里有海,有風,有越來越近的某些東西。

“把珠子收好。”

大伯說,“風要進來了。”

泠汐收起泣珠。

她的指尖在收的那一瞬輕輕抖了一下,像觸到了冰。

夷川看見她指根處有一道淡淡的白痕,像被鹽水泡了許久留下的印。

“你的手——沒事。”

泠汐把手背到身后,“海給我的印,等寫完就會退。”

“寫完?”

“把該寫的寫回去。”

大伯沒再阻攔。

他把族譜卷一頁頁合上,重新裹回布里。

銅鈴又響了一聲。

祠火穩了穩,火舌收窄,像一個人把背首起來。

“今晚守祠。”

大伯說,“你們在門里,我在門外。”

“我和你一起在外面。”

夷川道。

“不用。”

大伯露出一個很淺的笑,“你守住你自己。”

泠汐看了夷川一眼。

她的目光溫軟,卻不退。

她把石玦遞給他:“風里有東西靠近。

你要讓你的名待在你的骨頭里。”

“怎么做?”

“把它叫一遍。”

夷川垂下眼睫。

他在心里,像在極深的水下,小心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名字像一粒鹽,落在他的胸口,化開,帶出一點暖。

祠門外的風這時真的大了。

門框輕輕一顫,門檻下那道細字忽然全部縮了回去,像一串小魚同時躲進石縫。

夜色里有一聲極短的“嗅”,像什么東西貼在了木頭上聞了一聞。

“來了。”

大伯低聲。

夷川把石玦握緊。

泠汐把泣珠塞到他的掌心里,壓在石玦旁邊。

珠子一貼到皮膚,便像不愿離開似的,輕輕往內陷了一分。

他們都沒有說話。

祠里的鼓不響,鈴不響,只有海在遠處一層層鋪開,像有人把一卷很大的紙慢慢推向陸地。

——門外來的人聲很輕。

不是人,是風裹著沙從坡上滑下來,像一群小小的腳。

大伯把鼓平放在膝上,掌根輕輕滾過鼓面,發出一聲低得幾乎入耳即沒的“嗡”。

祠梁上的燕子在窩里動了一下,又安靜了。

“借名的規矩,說說看。”

大伯忽然問夷川

“先問舊事,再問己心。”

夷川把在心里轉了一夜的話說出來,“不用他名時,我站不站得住。”

“還差一步。”

大伯道,“問眾。

凡公名,非一人事。”

夷川點頭。

他瞥見供桌旁坐著三個老人,分別是三家里年紀最大的人。

他們沒有說話,只把手互相疊著按在膝上,指尖朝里,像把一個看不見的碗托住。

泠汐把泣珠舉起,在門檻上方輕輕一停,珠光不落在任何人的臉上,只落在木紋上。

她低聲說:“我唱一小句,你們聽,不要接。”

她唱:“護名——”那一聲很短,像在一個人胸腔里點了一下。

老人們的手指同時用力了一次,像把那個看不見的碗抬高了一寸。

“停。”

大伯道。

“這就是‘回聲’。”

夷川恍然。

他想起昨日白澤提過的“回聲”,那時他只當是戲的門道。

現在他看見,祠也要回聲。

沒有回聲,字就像被人一口氣全喊出去,回不來。

“把你的‘人’寫在掌心,再寫在腳心。”

泠汐說。

夷川照做。

掌心的“人”寫完,掌心發熱;腳心的“人”寫完,腳心微涼,像踩在一塊曬過頭又剛被潮水打濕的石頭上。

大伯點頭:“去門外站一刻。”

夷川跨出門檻。

門外的風像在等他,先在他臉上輕輕碰了一下,又在他胸口轉了一圈,最后在他腳踝那兒繞開。

他感覺自己像一根釘子,被人用兩根手指按在地上,既不重,也不輕,剛剛好。

“可以。”

大伯說。

老人們同時松了口氣。

“空名的事,還要說。”

祠角有人開口,是一位嗓音清亮的老婦人。

她指了指供桌上的族譜,“我家小孫子,去年病時把名藏起來了。

我悄悄在他枕頭底下寫了小名。

后來他好了。

可有人說,是因為我偷寫,祠才生氣,才老起黑影。”

“偷寫不是罪。”

大伯道,“偷寫不對的,是偷愿。

你若在枕邊寫‘活’,卻在心里寫‘換’,這就是偷。”

老婦人紅了眼圈,連聲道:“我沒有換,我就是要他活。”

白澤不知何時站在門外。

他沒有進門,只在檐下點頭:“心正,字就穩。”

他把一本薄冊抽出兩頁,遞給夷川,“寫下你今日所見。

你不寫,明日這些就會被浪抹一層。”

夷川接過薄頁。

薄頁極輕,像用海風曬干的薄魚皮。

他把“空名回聲問眾”三個詞并排寫下,又在旁邊畫了三個小圈,分別寫“掌腳門”。

“你們要走了?”

老婦人忽然問。

“去北冥燈塔。”

洛姒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她背著刀,身上己經換成便于行走的短袍,“斷燈了兩次,不好。”

祠里一靜。

所有的目光都投到供桌上的燈盞上。

那盞燈盞里的油很少,火舌很小。

“你們去守燈,我們守祠。”

大伯說,“把族譜包好,放回神龕。

空名不再空,寫法另議,不在今夜。”

夷川咽了一口氣。

他知道大伯說“另議”,不是推,是要讓愿先回到正處。

人若急,愿就亂。

愿一亂,名就薄。

“走之前,我想試一試。”

夷川忽然道。

他把魚骨刀拿出來,刀背貼在石玦上,低聲對泠汐說,“我不寫海,不寫祠,我寫‘門’。”

泠汐一怔,隨即點頭。

她把泣珠懸在門檻上一寸處,珠光極輕地落下來,像一只不肯落地的小鳥在空中試探著拍翅。

夷川把“門”字寫在刀背里,寫得極慢。

刀背不存字,但能存“意”。

他寫完,刀背微熱。

他把刀背輕輕抵在門檻上。

門檻下的黑影像嗅到了什么,縮了縮。

“很好。”

大伯點頭,“門在,出入自有禮。”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聲,笑的是輕松,不是譏誚。

有人把孩子抱高了些,讓他看一眼門檻下的木紋。

孩子“哦”了一聲,像看見了一個小小的、之前不知住在家里角落里的朋友。

“天要亮。”

白澤抬頭看天,“風變得有點薄。

薄的時候,歌好上岸。”

“那就唱一小段。”

老婦人自告奮勇。

她嗓子不高,字句卻清:“名不輕,不怕風;愿不私,不怕祟。

門里頭,莫亂叫;門外頭,莫亂走。”

泠汐接了一句:“若要走,先回聲。”

夷川在旁邊把這兩句記下,寫在薄頁的頁腳。

他寫字的手有點抖,并不是害怕,而像第一次把一只很小、很靈的東西捧在手心,怕捧重了它會碎,捧輕了它會飛。

“走吧。”

大伯說。

他把鼓抱在懷里,坐回門外那塊老位置,“我在。”

夷川和泠汐對他一揖。

夷川背上小包,把石玦藏在衣襟里,泠汐把泣珠貼在胸口。

洛姒在前頭引路,白澤在檐下一笑,轉身不知去向。

跨出門檻時,夷川回頭看了一眼門檻下的木紋。

那一串細字像在打盹,合著眼,卻知道誰從它的身上跨過去。

祠外的天亮了一指。

村頭的小樹被風撥了一下,樹葉發出極輕的“嘩”。

幾只雞從籬笆下鉆出來,抖抖翅膀。

遠海那邊有一線亮,像有人撩了一下海的眼皮。

“去燈塔。”

洛姒說。

“去燈塔。”

夷川應。

他們的腳印在潮濕的沙地上留下半深不淺的凹。

泠汐在第三步停了一下,把自己的腳心在沙上印了一印。

她抬起腳的時候,沙上留下一個極淺的“海”字。

“寫路。”

她說。

夷川學她,也把腳心在沙上印了一印。

沙上留下一個極淺的“人”。

他們沿著通向岸外的礁石走。

村口的燈在身后越來越小,最后小到像一粒黍。

夷川回頭看了一眼,又很快轉回頭。

他想起大伯說的“別回頭”。

他知道那句不是完全的禁止,而是一個愿:愿他走的時候,背后有人在。

——到海汊的時候,天色己經全亮。

風比夜里溫柔,海像一個剛從夢里醒來、還沒想起白天的人。

白澤不知道從哪兒鉆出來,袖子里露出那本薄冊。

他像沒發生過任何事,只問:“你們吃了嗎?”

“還沒有。”

泠汐笑。

白澤遞來一包干魚和兩塊硬餅。

洛姒接過分給兩人。

夷川咬了一口,覺得嘴里滿是海的味,竟然不難受。

“吃飽了,路就不欺人。”

白澤說。

他抬眼,看向北邊,“斷燈之兆在那邊。

你們去,我從岸上寫。”

“先生不同行?”

夷川問。

“我這里也有一盞燈。”

白澤抬了抬薄冊,“燈不是只有塔上那一盞。”

夷川點頭。

他忽然覺得心里那一點空,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填了一絲。

那絲不多,但足以讓他把腳落得更穩一點。

“走吧。”

洛姒起身,“風伯的羽要趕在中午前尋到。”

泠汐把泣珠從胸前移到掌心,像把一枚小小的太陽托在手里。

夷川把“戲譜”的竹簽別在胸口,跟上去。

他們踏上文鱗,水在腳下像書頁一樣翻開。

夷川回望東山。

祠門口,大伯的背影仍像一棵不會倒的小樹。

門檻下的字在光里細細地亮了一瞬,像在說:回來時,記得叫門。

(承接下章:泣珠之光——路上試照愿的細節,夢與愿的互照;風向換位,第一次“節”的練習與祟絲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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