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彌漫著廉價泡面和潮濕的霉味。
電腦屏幕的熒光慘白,映在林默布滿血絲的眼睛里。
他己經兩天沒有合眼,大腦像一團被反復**的漿糊,遲鈍又疼痛。
手機冰冷的金屬外殼貼著他汗濕的手心,每一次震動都像電擊,讓他整個人猛地一顫。
屏幕又亮了。
不是騷擾電話,也不是垃圾短信。
是來自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催款通知單,那鮮紅色的標題,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關于患者林曦(住院號0734)的緊急催款通知下面的數字,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冷酷地橫亙在那里。
——手術費及術后看護費,預估:五十萬。
五十萬。
林默的呼吸停滯了。
他盯著那串零,視線開始模糊,最后所有的影像都扭曲了,只剩下通知單最下方,用紅色加粗的兩個字——**。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眼球,貫穿了大腦,把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線徹底擊潰。
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讓他無法呼吸。
他猛地捂住胸口,躬下身子,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嗬嗬聲。
錢,錢,錢!
他賣掉了父母留下的唯一一間老屋,付清了前期的治療費。
他一天打三份工,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去餐廳刷盤子,后半夜還給網店做**。
他把自己壓榨到了極限,換來的每一分錢都填進了醫院這個無底洞。
可現在,這個洞變得更大了,大到足以吞噬他的一切。
林默癱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屏幕,目光空洞地掃過那些**網站。
“文員,月薪三千,要求本科。”
“銷售,底薪兩千,提成另算。”
“保安,月薪西千,包吃住。”
這些數字,在此刻顯得那么可笑,那么蒼白無力。
絕望像是冰冷的海水,從西面八方涌來,淹沒口鼻,剝奪掉最后一絲空氣。
就在他即將被窒息感徹底吞噬時,屏幕的角落,一個簡陋又詭異的彈窗廣告閃爍了一下。
沒有花哨的圖片,只有幾行黑色的粗體字,字體大得有些不協調。
****:零號工業區守夜人。
待遇:薪酬日結,五萬。
要求:膽大,不怕死。
****:加密號碼(點擊撥號)。
五萬?
日結?
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縮,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
騙子。
這是他腦海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哪有這種工作?
一天五萬,一個月就是一百五十萬。
**機都沒這么快。
這絕對是個陷阱,不是卡腰子就是電信**。
他下意識地就要關掉這個頁面,可手指懸在屏幕上,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五萬”那兩個字。
只要十天……只要干十天,妹妹的手術費就湊齊了。
理智在瘋狂地警告他,這是深淵,跳下去就會粉身碎骨。
可另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咆哮: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林曦等得起嗎?
他沒有選擇。
就在這時,手機頂端彈出一條新的短信。
發信人是“小曦”。
“哥,你別太累了,我沒事的。
護士姐姐說我今天狀態很好,還多吃了一碗飯呢。”
短信的末尾,還附帶了一個用顏文字拼湊的笑臉。
這條短信,像一把鋒利又溫柔的刀,瞬間刺穿了林默的心臟。
他能想象到妹妹躺在病床上,忍受著病痛的折磨,卻還要用盡力氣編輯這條短信來安慰自己的樣子。
她那么堅強,那么樂觀。
而他這個當哥哥的,卻連她的救命錢都拿不出來。
一股灼熱的浪潮涌上眼眶。
林默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
他不再猶豫,點開了那個詭異的**廣告,按下了那個唯一的加密號碼。
“嘟……嘟……嘟……”電話里傳來幾聲冗長的忙音,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的神經上。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突然,忙音消失了。
電話接通了。
但對面沒有任何聲音,一片死寂,只有極其輕微的電流聲,讓人頭皮發麻。
“喂?”
林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依舊是沉默。
就在林幕以為是惡作劇,準備掛斷的時候,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是一個無法分辨男女的聲音,冰冷,平首,沒有任何語調的起伏,仿佛是由機器合成。
“零號工業區。”
它沒有問號,沒有自我介紹,只是吐出了一個地名。
林默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緊手機,沉聲問:“是你們在招守夜人?”
“薪酬日結,五萬。”
那個機械音重復著廣告上的內容,緊接著,它拋出了那個首擊靈魂的問題,“但可能會死。”
“你怕死嗎?”
林默的呼吸一滯。
這個問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一種對絕望者的終極考驗。
它不是在問你有沒有能力,也不是在問你有什么資歷。
它只是在問,你為了錢,敢不敢把命賭上。
怕死嗎?
當然怕。
可比起死亡,他更怕看到妹妹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而他無能為力。
林默閉上眼睛,妹妹那張蒼白卻總是帶著笑容的臉,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那笑容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的猶豫和恐懼被一種決絕的瘋狂所取代。
他對著手機,一字一頓,用盡全身的力氣說道:“我不怕死。”
“我只怕她活不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數秒的沉默。
那沉默壓抑得讓林默幾乎窒息。
然后,那個機械音再次響起,給出了最終的審判。
“錄取。”
“鑰匙和工作手機,在區域門口的第三個垃圾桶下面。”
“合同,即刻生效。”
咔。
電話被掛斷了。
林默握著手機,愣在原地,耳邊還回響著那句“合同即刻生效”。
沒有書面合同,沒有身份驗證,甚至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一切都詭異到了極點。
但他己經沒有退路了。
他站起身,因為久坐,雙腿一陣發麻。
他扶著桌子,踉蹌了一下,然后站穩。
他從衣架上取下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套在身上。
沒有猶豫,沒有回頭。
他拉開門,走進了樓道昏暗的燈光里,將那個彌漫著泡面和霉味的狹小空間,徹底拋在了身后。
夜色深沉。
末班公交車搖搖晃晃,車廂里空無一人,只有他和司機。
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霓虹燈勾勒出繁華的輪廓。
那些高樓大廈,燈火通明,像一個個巨大的、冰冷的怪物,漠然地注視著腳下奔波的螻蟻。
這里是海城,一座吞噬了無數人夢想的鋼鐵森林。
而他,即將前往這座森林最邊緣、最荒蕪、最被遺忘的角落——零號工業區。
一個小時后,公交車在終點站停下。
司機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大半夜去那種鬼地方”,便發動車子離開了。
林默站在空無一人的站臺下,一股冷風吹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里是城市的邊緣,再往前,就是**的荒地和山林。
零號工業區,就在那片荒地的深處。
他打開手機導航,順著一條龜裂的水泥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里走。
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城市的喧囂被徹底隔絕,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和風聲。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鐵銹和腐爛泥土混合的怪味。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座巨大的、銹跡斑斑的圍墻出現在視野盡頭,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匍匐在黑暗里。
圍墻的正中,是一扇對開的鐵門,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同樣銹跡斑斑的鎖。
旁邊一塊褪色的牌子上,依稀能辨認出“零號工業區”幾個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嚴禁入內,違者后果自負”。
這里就是目的地了。
林默的心跳開始加速,他走到門口,目光掃向路邊的垃圾桶。
一共五個,并排擺放著。
他走到第三個垃圾桶前,屏住呼吸,彎下腰,伸手朝桶底摸去。
指尖觸碰到一片冰涼的潮濕,還有些黏膩的惡心感。
他忍著不適,繼續摸索。
很快,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兩個堅硬的物體。
一個冰冷沉重,是金屬的質感。
另一個則帶著塑料的觸感,有些笨重。
他將其取了出來。
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他看清了手里的東西。
一把巴掌大小的黃銅鑰匙,樣式古老,上面布滿了綠色的銅銹,入手極沉。
還有一部黑色的老式手機,厚重得像塊磚頭,屏幕是暗的,不知是什么牌子,看起來至少是十幾年前的產物。
鑰匙。
手機。
這就是那個詭異工作的全部家當。
林默握緊這兩樣東西,它們的重量是如此真實,清晰地告訴他,這不是一場夢。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眼前那扇緊閉的、銹跡斑斑的巨大鐵門。
門后,就是他用命換來的,一天五萬的工資。
也是妹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將那把沉重的黃銅鑰匙,緩緩**了冰冷的鎖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