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過江龍
一九八七年的九龍城寨，像一顆爛透了的橘子，從里到外都散發著**的甜膩。
邵嘉蹲在砵蘭街一間麻將館門口的臺階上，嘴里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眼睛半瞇著，像一只曬太陽的懶貓。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夾克，里頭是件深紅色的T恤，領口松垮垮地耷拉著，露出一截鎖骨。頭發亂得像鳥窩，但亂得好看，亂得有樣子，像是故意弄成這樣的。
他身后那間麻將館里傳來噼里啪啦的洗牌聲，夾雜著幾句粗口和女人尖細的笑。這些聲音對他來說像是**音樂，聽慣了，也就跟沒聽見一樣。
“嘉哥，你真的不去？”
說話的是阿蟹，邵嘉身邊唯一一個算得上跟班的人。阿蟹瘦得像根竹竿，腦袋小，脖子長，兩只眼睛鼓出來，確實有幾分像螃蟹。他蹲在邵嘉旁邊，手里捧著一碗還沒吃完的魚蛋粉，湯水順著碗沿往下淌，滴在他的拖鞋上，他也顧不上擦。
“去什么？”邵嘉把沒點著的煙從嘴里拿下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大頭榮那邊啊！他今天在碼頭卸貨，說要找幾個人手，一天給兩百塊。兩百塊啊嘉哥，夠我們吃一個禮拜了。”
邵嘉把煙重新叼回嘴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個子不高，但骨架大，肩膀寬，站起來的時候有一股子壓人的氣勢，像一頭剛從籠子里放出來的小獸，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好惹的勁。
“兩百塊你就把自己賣了？”邵嘉低頭看著阿蟹，嘴角一咧，露出一個痞里痞氣的笑，“阿蟹，你這輩子也就值兩百塊了。”
阿蟹被他說得一愣，還沒來得及反駁，邵嘉已經邁開步子走了。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不緊不慢，胯骨微微左右擺動，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這地面到底有多寬。這種走法在老一輩人嘴里叫“過江龍”——只有對自己有十足信心的人，才會這么走路。
邵嘉今年二十二歲，在九龍城寨這片泥潭里打滾了十二年。他十歲那年從廣州游過來，身上只穿著一件破背心，兜里揣著兩張皺巴巴的港幣，加起來不到二十塊錢。他在這片沒有王法的地方活了下來，靠的不是拳頭——他的拳頭不算小，但在這地方，拳頭大的人多了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