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歸鎮(zhèn)------------------------------------------，天邊正燒著晚霞。，像是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碗血。他瞇著眼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用麻繩把兔子的后腿捆結(jié)實了，拎在手里掂了掂——夠肥，陳伯今晚能喝上一碗好湯。，鎮(zhèn)子不大，三百來戶人家，靠打獵和種些耐旱的莊稼過活。鎮(zhèn)名據(jù)說是有來歷的，說幾百年前有將軍出征，讓家眷在此等候，后來將軍沒回來，等的人也沒走，一代代傳下來，就成了鎮(zhèn)子。。，在鎮(zhèn)上算是個異類。不是因為他是獵戶陳伯撿來的孩子——這種事在山里鎮(zhèn)上不算稀奇，誰家還沒個吃不上飯的親戚。他異類的原因很簡單：他的眼睛和別人不一樣。，不是那種水光或者反光，是實實在在的、從里面透出來的光。大白天看著還罷，到了晚上，那兩只眼睛就像是兩盞小燈籠，幽幽地亮著。，鎮(zhèn)上的王婆子看了一眼就跌坐在地上，說他是個“鬼胎”，該扔到山里去。還是陳伯拄著拐杖出來，把那婆子罵走了。“眼珠子亮些怎么了？”陳伯那時候說，“狗眼睛夜里也亮，你倒是去扔狗啊。”，陳伯心里也有疙瘩。，還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路過山神廟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挨著進山的路口，青磚黛瓦，不算大，但在這窮鄉(xiāng)僻壤也算體面了。廟里供的不是什么大神仙，就是個管這方圓百里山頭的山神，泥塑的身子上刷了層金粉，一年到頭香火不斷——獵戶進山前總要拜一拜，求個平安。。，看見廟里頭有光。
不是燭火的光，也不是日光從窗戶里透進來的光。那光是從神像上發(fā)出來的，淡淡的，像隔了一層紗。他不知道別人能不能看見，但他能。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秋天，鎮(zhèn)東頭王屠戶家的水缸里，他看見過一層綠瑩瑩的光。過了三天，那口水缸碎了，碎得干干凈凈，連一片完整的瓦片都沒留下。王屠戶說那水缸跟了**一輩子，怎么突然就碎了，念叨了好幾天。
前年冬天，村口那棵老槐樹倒了的那個晚上，沈淵提前三天就看見樹心里頭有光在往外透，像是什么東西要從里頭鉆出來。他告訴陳伯，陳伯說一棵樹能有什么名堂，結(jié)果三天后那樹在半夜自己斷了，砸壞了隔壁劉家的雞窩。
陳伯后來問他，你到底看見了什么。
他說不上來。就是一種光，顏色不一樣，濃淡不一樣，但他就是知道那光不太對勁。
現(xiàn)在，山神廟在發(fā)光。
沈淵站在廟門口，猶豫了一下。
按規(guī)矩，進山的人回來，要在廟前拜一拜，表示山神爺保佑平安回來。這個規(guī)矩連他這種不信神的獵戶后生都守著。陳伯說了：“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跟信不信沒關(guān)系，你不守規(guī)矩，規(guī)矩就來找你麻煩。”
他放下兔子，走進廟里。
廟里的光線有些暗，供桌上擺著幾個供果，香爐里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神像坐在正中間，面目模糊——倒不是沒塑好，是那層金粉刷得太厚了，把五官的棱角都糊住了，只剩下一個慈悲的輪廓。
光從神像的眼睛里透出來。
是的，就是眼睛。那泥塑的、刷了金粉的、本不該有任何表情的眼睛，正在往外透光。那光是淡金色的，像黃昏時的太陽，又像秋收時的麥浪，沈淵盯著看了三秒鐘，忽然覺得腦子嗡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他的腦子里說話。
不是那種有字有句的話，而是一種感覺。就像你站在瀑布邊上，聽不見別的聲音，只有水聲；就像你看著大火，感覺不到別的溫度，只有灼熱。
那感覺說：看著我。
沈淵猛地轉(zhuǎn)過頭去。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出了廟門，抓起地上的兔子，頭也不回地往鎮(zhèn)子里跑。跑出去十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過頭去看了一眼。
廟門黑黢黢的，什么光都沒有。
一切如常。
“你小子跑什么？狼攆你了？”
陳伯的聲音從堂屋里傳出來，帶著煙嗓子的沙啞。沈淵把兔子扔到院子里，蹲在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沒事，山神廟那邊……”他頓了一下，“總覺得不太對。”
陳伯從堂屋里出來，瘸著一條腿，手里攥著煙桿。老頭子今年六十三，在鎮(zhèn)上算長壽的了，滿臉褶子，皮膚被太陽曬得跟老樹皮似的。他把煙桿在門框上磕了磕：“廟怎么了？”
“我也說不上來。”
“說不上來就別說了。”陳伯看了他一眼，“把那兔子收拾了，今晚燉湯。”
沈淵應(yīng)了一聲，去灶房拿刀。
陳伯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皺了皺眉。那兩只眼睛里頭的光，今天好像比平時亮一些。
晚飯是在堂屋里吃的，一鍋兔肉燉蘿卜，主食是雜糧餅子。沈淵吃得不快不慢，他知道陳伯有話要說。
果然，吃到一半的時候，陳伯放下筷子：“你大概啥時候生的，我也不知道。撿你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天大寒，雪把路都封了。我去山上套兔子，聽見有聲音，順著找過去，你就躺在雪地里，連個包袱皮都沒有，光溜溜的。”
這些話沈淵聽過很多遍了，但每次陳伯說起來，他還是會放下筷子聽。
“那時候你眼睛就是亮的，我以為是凍的，拿棉襖裹著你抱回家，第二天一看還是亮的。”陳伯從懷里摸出一塊玉佩，放在桌上，“這個是你身上唯一的東西，我藏了十七年，今兒個給你。”
沈淵拿起玉佩。
那是一塊圓形的白玉，掌心大小，正面刻著一個他從沒見過的符號——像是字又不是字，線條彎彎曲曲，像是一根線繞來繞去，頭尾相接，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背面刻著兩個字：沈淵。
“沈字是你爹的姓，淵字是我給你取的。”陳伯說，“你爹可能姓沈，也可能不姓——我瞎猜的。”
“這符號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陳伯把煙桿點上，吸了一口，“但我知道一件事，你那眼睛不是天生的，是有人給的。給你這雙眼睛的人，讓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這件本事，能讓你活，也能讓你死。”
沈淵摩挲著玉佩，那白玉觸手溫潤，不像是在雪地里待過的。
“陳伯，我今天在山神廟看見光了。”
“什么樣的光？”
“金色的，從神像眼睛里透出來的。”
陳伯吸煙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看了多久？”
“就幾眼。”
“幾眼是幾眼？”
“三……四眼吧。”
陳伯的臉色變了。他把煙桿往桌上一拍，站起身來，瘸著腿走到沈淵面前，兩只手捧起他的臉，仔仔細細地看他的眼睛。
沈淵被他看得發(fā)毛：“陳伯？”
“你眼花了我看不見。”陳伯放開他，退后兩步，聲音有些發(fā)緊，“但你要是真看見了……小子，你聽好了，從今天起，不許再去山神廟。”
“為什么？”
“因為那不是什么山神，那是個……”陳伯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一個詞，但又咽了回去，“你別管是什么，總之別去。你要是再看見哪座廟、哪尊像有光，繞著走。記住了？”
沈淵點頭。
他從來沒見陳伯這么緊張過。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玉佩被他用紅繩子穿起來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涼絲絲的。
山神廟里那個感覺又回來了：看著我。
那感覺不像是一個念頭，更像是一種命令。
他把被子蒙在頭上，強迫自己不去想。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淡淡的，照在墻上掛著的那些獸皮上，像是給那些死去的動物又蒙上了一層皮。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然后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水面上，腳下踩著的不是冰也不是板，就是水，但就是不會沉下去。天空是白色的，那種什么顏色都沒有的白。他低頭看水面，水面映出他的臉，但那雙眼睛里的光沒有了，只剩下一雙普通的、黑色的眼睛。
他正覺得奇怪的時候，水面開始泛起漣漪。
從正中間開始，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漣漪的中心有一個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個人形，又像是一棵樹，又像是一座山。它在大那里，不遠不近，就是在大。
沈淵知道那個影子在看他。
那個影子就是山神廟里的那尊神像里的東西。
他想要轉(zhuǎn)過身去，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他想要閉上眼睛，但眼皮也不聽使喚。他就那樣站著，看著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看著那個影子慢慢變大。
然后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他耳朵里聽到的，是從他的骨頭里、從他的血液里、從他的每一根頭發(fā)絲里聽到的。
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
沈淵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
不是汗，是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但他知道自己聽見的東西讓他害怕。不是那種“看到鬼”的害怕，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懼。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有人告訴你跳下去吧，你明知道跳下去會死，但身體里有一個聲音在說：跳吧，跳下去就好了。
陳伯說得對，那尊神像里的東西，不是山神。
第二天一大早，沈淵去了山神廟。
不是他想去，是另一種力量推著他去的。
他告訴自己只是去看一眼，就在門口看一眼，不進去。但等他走到廟門口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邁過了門檻，站在了供桌前。
神像還在那里，泥塑的，刷著金粉，面目模糊。
今天沒有光。
沈淵松了口氣，轉(zhuǎn)身要走。
然后他看見了地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是鎮(zhèn)上的孫屠戶，四十來歲，一身橫肉，是鎮(zhèn)上最壯實的漢子之一。他就那樣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里映著神像的影子。
“孫叔？”沈淵蹲下來，推了推他的肩膀。
孫屠戶沒有反應(yīng)。
他又推了一下，孫屠戶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看向他。
那雙眼睛讓沈淵后背一涼。
孫屠戶的瞳孔里……有什么東西。不是神像的影子，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他的眼珠子變成了兩個**，洞的另一頭有什么東西也在透過這兩個洞看他。
“孫叔，你怎么了？”
孫屠戶的嘴巴張了張，發(fā)出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奇怪，不像是人說的話，更像是一種共振——就像是用手指蘸了水在杯口畫圈，杯子發(fā)出的那種嗡嗡聲。
沈淵聽不懂，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站起來，轉(zhuǎn)身就要往門外跑。
“沈……淵……”
孫屠戶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沙啞的，像是生銹的鐵門被推開。
沈淵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孫屠戶已經(jīng)坐起來了。他坐起來的姿勢很奇怪，不是用手撐著地慢慢坐起來的，而是像一根木樁子一樣，整個上半身筆直地立了起來。他的眼睛還在看著沈淵，瞳孔里的那種“深”變得更明顯了。
“幫……我……”
沈淵退了一步。
“幫不了。”他聽見自己說。
然后他跑了。
跑出山神廟，跑過進山的路口，跑過劉家的雞窩，跑過王屠戶倒掉的水缸的碎片，一直跑到自己家門口，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陳伯不在家。
沈淵靠在門框上，心臟咚咚咚地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為跑得太快，而是因為他剛才看孫屠戶眼睛的時候，那個聲音又來了。不是“看著我”，而是另一句。
那個聲音說：你也會變成我。
他把那塊玉佩從領(lǐng)口拽出來，攥在手心里。玉是涼的，他的掌心是熱的，兩種溫度混在一起，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去灶房喝了一碗涼水，在水缸邊坐了一會兒，決定去找陳伯。
陳伯每天早上都會去鎮(zhèn)東頭的茶攤上坐一會兒，跟幾個老伙計聊聊天，聽聽閑話。沈淵穿過鎮(zhèn)子的主街，遠遠地就看見了茶攤的布棚子，也看見了陳伯。
陳伯正跟趙鐵匠說著話，表情不太對。
沈淵走近了，才聽清楚他們在說什么。
“……趙老三昨晚進的廟，到今天早上沒出來。”趙鐵匠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媳婦讓我去看看，我走到廟門口，聽見里頭有人說話。”
“說什么？”陳伯問。
“說一種我聽不懂的話。不是咱們這地方的方言，也不是官話，就是……不是人話。”趙鐵匠搓了搓手，“老陳，你說那廟是不是不太對？”
“孫叔也在里頭。”沈淵走過去說，“我剛從廟那邊過來，看見孫叔躺在地上。”
陳伯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你進去了？”
“就看了一眼。”
“我昨天晚上說什么來著！”陳伯的拐杖重重地頓在地上，“我說不許去，你當(dāng)耳旁風(fēng)了是吧？”
沈淵張了張嘴，想解釋，但陳伯已經(jīng)站了起來，瘸著腿往鎮(zhèn)外走。
“陳伯，你去哪？”
“去看看。”陳伯頭也不回，“你在這兒等著。”
沈淵沒等他。
他跟在陳伯身后，趙鐵匠也跟了上來。三個人走到山神廟門口的時候，看見廟門大敞著，里面?zhèn)鱽砦宋宋说穆曇簦袷怯幸淮笕好鄯湓陲w。
陳伯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身體僵住了。
沈淵從他身后探頭去看，看見孫屠戶和趙老三兩個人并排站在神像前面，面朝神像，一動不動。他們的姿勢很奇怪——不是站著，更像是被什么力量從頭頂?shù)跗饋淼模_尖勉強點著地，整個人微微前傾。
“他們……”趙鐵匠的聲音在發(fā)抖，“他們還在喘氣。我看見趙老三的后背在動。”
確實在動。緩慢的、有規(guī)律的起伏，像是在進行某種呼吸的練習(xí)。
陳伯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讓沈淵到現(xiàn)在都記得的話。
“把廟門關(guān)上。”
“什么？”趙鐵匠愣了一下。
“我說把廟門關(guān)上，拿門閂插上。然后去找里正，讓他派人去最近的縣城報信，就說望歸鎮(zhèn)山神廟出了邪事，有兩個人被困在里頭了。”
趙鐵匠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沈淵幫著他一起關(guān)上了那兩扇厚重的木門，把鐵門閂插上。
門關(guān)上的瞬間，里面的嗡嗡聲變小了。
但沈淵知道，那不是聲音變小了，而是門板把聲音擋住了。
“走吧。”陳伯轉(zhuǎn)過身往回走。
“他們就這么關(guān)在里頭？”沈淵追上去，“不救了？”
“怎么救？”陳伯停下腳步，看著他的眼睛，“你進去拉他們出來，你也留在里頭。那廟里的東西不是在害人，它是在……我不知道怎么說，但進去的人要是出不來，外面的人進去也出不來。”
沈淵不說話了。
他見過陳伯打獵一輩子的本事，知道什么陷阱不能踩、什么野獸不能惹。陳伯說不能進去，那就是真的不能進去。
但那天晚上，沈淵還是偷偷去了山神廟。
他告訴自己不去，但他的腳不聽使喚。十七歲的獵戶后生，從小在山里跑，腿腳最聽使喚，但今晚他的腿不聽他的了。它們帶著他穿過鎮(zhèn)子，走過月亮照著的黃土路，一直走到山神廟門口。
廟門關(guān)著，門閂插著。
沈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一聽，但他不敢。他的本能告訴他一件事：他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東西，是因為他的眼睛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如果他聽了門里面的聲音，那聲音也會像光一樣鉆到他腦子里去。
他轉(zhuǎn)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他鬼使神差地從門縫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見了孫屠戶和趙老三。他們還在里面，還站在那個位置，還是那個被吊著的姿勢。但他們的臉已經(jīng)不像是人臉了。
不是說變形了或者腐爛了，而是臉上的表情變得太……對了。太合適了。就像是一個雕塑家花了很長時間終于把一塊石頭的表情雕對了，那就是石頭該有的表情。
而那個表情，是一種極度的、超越人類的虔誠。
沈淵看見那個表情的時候，腦子里突然多了一句話。
那句話不是他想的，是憑空出現(xiàn)在他腦子里的，就像是有人把一張紙塞進了他的腦袋。
那張紙上寫著一句話：他們看到了山神的真面目。
那天夜里，沈淵回到家里，躺了兩個時辰?jīng)]有合眼。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就看見孫屠戶和趙老三的臉。他們的臉沒有變回原來的樣子，而是就那樣盯著他，用那種“對了”的表情盯著他。
一直到天色發(fā)白，他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但天亮之后的事情證明，他根本沒有資格害怕。
因為天亮之后，山神廟的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