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我“你是誰”的時候，我剛為他熱了第七年零四個月的牛奶。
我用七年，把他的阿爾茨海默癥，一口一口吞進自己腦子里。
他越來越健康，功成名就，娶了別人。
我死在他婚禮當天，病房里畫滿了他的臉。
那根連接我們多年的神經(jīng)斷裂時，他終于想起一切。
可我的身體，已經(jīng)涼了。
第 1 章 他問我，你是誰
微波爐轉四十五秒。
不能多一秒。
我把牛奶端出來，掌心貼著杯壁，溫度剛好。
他不喜歡太燙，也不喜歡涼。
多一秒，他就會皺眉頭，把杯子擱在一邊。等著等著就忘了，最后倒掉。
我倒了七年的涼牛奶，才學會精準控制這四十五秒。
畫室的門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叫他的名字：“喬慕生。”
他握著刮刀，轉過頭。
側臉還是那樣好看。
陽光從窗戶左側切進來，剛好落在他右臉上。鼻梁那道陰影，和過去七年的每一個下午，一模一樣。
刮刀上沾著一點鈷藍色的顏料，在光里泛著微微的油光。
他對我說：“你是誰。”
不是疑問，是陳述。
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幾點鐘，外面有沒有下雨。
問完，他就轉回去。
刮刀繼續(xù)在畫布上走，發(fā)出沙沙的、鈍鈍的摩擦聲。
我站在門口，牛奶杯的溫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
溫的。
可我渾身發(fā)冷。
七天前，醫(yī)生坐在診室里，對著電腦屏幕，語氣像在念天氣預報：
“早發(fā)性阿爾茨海默癥，二十八歲，無藥可醫(yī)。”
診室外有鳥在叫。
我站起來時，腿是軟的。
慢慢忘掉所有的事。
慢慢忘掉所有的人。
先是鑰匙放在哪里，然后是星期幾，然后是回家的路，然后是我的名字，最后，忘記他自己是誰。
醫(yī)生說，這個過程可能五年，可能十年，也可能更快。
年輕的大腦，有更多的突觸可以供病變吞噬。
我不接受。
那天晚上他睡著以后，我坐在床上，看了他很久。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他放在枕頭邊的手背上。
骨節(jié)分明，無名指第二個關節(jié)有常年握刮刀留下的小凸起。
他睡覺的時候，手指會微微蜷起來，像一個嬰兒。
我俯下身，把額頭貼在他的太陽穴上。
外婆告訴我的。
我們家的女人，有這個本事。
能把別人的病痛，挪到自己身上來。
她替我外公扛了十一年的痛風。每天早上外公給她梳頭，梳了十一年。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我很小看不懂的表情。
后來長大了才知道，那種表情叫不后悔。
外婆還說，伸進去多少，就要從自己身上挖掉多少。
而且病旁邊的記憶，可能被一起撕走。
我小時候第一次發(fā)現(xiàn)，是小學三年級。
同桌小蕓發(fā)燒，我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回家我自己燒了整整一個晚上，三十九度二。
第二天同桌活蹦亂跳，我躺著沒起來。
外婆什么都沒說，端了一碗紅糖水放在我床頭。手貼上來的時候，我太陽穴的刺痛忽然輕了很多。
第二天我退了燒，外婆躺了一天。
我們家的女人，一代一代，誰也不說。
但誰都會在深夜，摸一摸女兒或者孫女發(fā)燙的額頭。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用了這個能力。
我把額頭貼緊他的太陽穴。
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像一只手，慢慢伸進他的腦子里。
我觸到了一些東西。
附著在他的海馬體上，青灰色的，像潮濕的苔蘚。
綿密的，正以很慢的速度蔓延。
質地是軟的，像腐爛的海綿，一碰就會碎。
我抓住了那些病變。
然后，往回拉。
那一瞬間，我的頭像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
劇痛從后腦勺蔓延到太陽穴，像有人把一根釘子打進我的脊椎，然后慢慢往上敲。
一節(jié)一節(jié)地敲，每一節(jié)都帶著鈍痛。
我咬住嘴唇，不敢出聲。
嘴唇破了，血腥味在舌尖蔓開。
那些病變正在從我貼著他的地方，往我腦子里流。
像一種有溫度的重力，沿著我伸出去的意識，往我的大腦里滲透。
它流過的地方，我自己的腦組織像被灼燒一樣疼。
我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讓我停下來。
可我停不下來。
因為他的記憶，也在跟著那些病變，一起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