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后廚沒有菜譜------------------------------------------。沈默用拇指搓了一下，油垢在指腹下卷成一條灰**的細條，混著鐵銹味和洗潔精的檸檬香精。他把細條彈進水槽。。安全出口四個字掛在后廚最深處，光照得到的地方只有三步。灶臺的不銹鋼臺面在綠光里泛著水痕，鍋鏟掛在釘子上，像一排沒有刻度的鐘擺。抽油煙機的大鐵罩把所有人的影子切成碎塊。——沈默沒有仔細回憶。天橋通商學(xué)院，商學(xué)院連食堂的二樓，二樓走廊有血，他們從消防梯繞下去，后巷里兩只喪尸蹲在垃圾堆邊上。何洲用鍵帽砸了其中一只的臉。不是砸傷——是砸煩了。那只喪尸轉(zhuǎn)頭去咬墻，他們趁這個空當擠進后門。梁師傅哆嗦著把門鎖扣上，鐵絲笊籬掉在地上，彎腰撿了三次才撿起來。，右手按在瓷磚墻面上。瓷磚是涼的。那種涼從掌心滲進來。，他不知道。宋知意的表沒有夜光。趙一帆把手機電量耗盡了，關(guān)機前顯示的時間是凌晨一點十四分，但那已經(jīng)是四十分鐘之前的事了。食堂外面的聲音隔著一道鐵門和一條窄巷子，偶爾能聽見遠處有玻璃碎，有人的喊聲被距離泡爛，但分不清是求救還是尖叫。。，機械鍵盤抱在膝蓋上。他把彩虹漸變關(guān)了，只留了一格暗紅的光。鍵帽已經(jīng)拆了大半，裝在一個塑料袋里，塑料袋擱在腳邊，沙沙響。趙一帆在翻一個不知誰塞給他的帆布袋，翻出半包壓縮餅干和三根棒棒糖。他把棒棒糖揣進口袋，棒棒糖的棍子從口袋邊戳出來。劉嘉的手機徹底沒電了，他在按開機鍵，按了又按，屏幕黑著。陳舸的鐵管靠在肩膀上，他坐在后門旁邊，眼睛盯著門縫，沒說話。。一個叫鄭曉，外院的，她一直在用手機備忘錄打字，屏幕光照著臉，嘴唇緊抿。另一個沒說自己叫什么，蹲在垃圾桶旁邊用手搓裙子上的什么印子。是血。干了的血。搓不掉。，頭發(fā)謝頂，年紀看著不大但臉已經(jīng)松了。他坐在冷柜旁邊，手里攥著撈面的鐵絲笊籬。笊籬的鐵絲網(wǎng)格上還掛著一根干掉的蔥花。。她腿上縮著那個小女孩——沈默現(xiàn)在知道她叫小鹿，因為宋知意剛才叫她“小鹿別怕”。小鹿的臉埋在宋知意的白大褂里，肩膀的起伏已經(jīng)小了，呼吸很勻。可能是睡著了。可能是累過頭了。。空的。牛腩面早就消化完了，現(xiàn)在胃壁貼著胃壁，酸液往上翻。他把那股甜苦味咽回去，走向角落的冷柜。。里面的燈早滅了，但摸上去還有殘余的涼氣。他的手先碰到一袋凍硬的雞胸肉，然后是半箱雞蛋，塑料托盤的凹槽里還剩七個。他在最底層摸到了一把斬骨刀。刀柄是木頭的，浸過油，握在手里很沉。刃口卷了，在他拇指下劃過，鈍的。。刀背很厚。“你在找什么？”宋知意的聲音從灶臺方向傳來，比在地下書庫的時候平了，但嗓子還是啞的。“早飯。”沈默說。
他把斬骨刀擱在案板上，又把雞蛋從冷柜里掏出來。七個雞蛋排在案板上，在綠光里像七顆不圓的石頭。他拿起一個，在碗沿上磕開。蛋液落進碗里是清的，沒有散黃，沒有血絲。他把剩下的也磕了，動作不快，但每個蛋磕開的姿勢一模一樣——單手一磕一開，蛋殼完整。在部隊炊事班幫廚的時候?qū)W的，那時候覺得這技能沒用。
宋知意走到他旁邊。她的白大褂前面沾了一片暗褐色的污漬，已經(jīng)干了，袖口卷到肘彎。她低頭看他在碗里攪蛋液。
“食堂里有沒有油？”
“有。在灶臺下面的鐵桶里。”沈默說，“但油炸的聲音太大。水煮的可以。”
“你打算在這兒待到天亮。”
“到天亮還有多久？”
宋知意沒答。她抬起左手看表，表盤在綠光里一片模糊。“我的表沒夜光。”她說。
沈默把蛋液倒進鍋里。鍋底的水汽已經(jīng)冒起來了，蛋液貼著水面散開成**的云。他蓋上鍋蓋，轉(zhuǎn)身靠在灶臺上。
宋知意從公文包里掏出那部平板電腦。屏幕亮起來，把她臉上的擦傷照得很清楚。那道擦傷從顴骨劃到耳根，不深，但邊緣已經(jīng)開始結(jié)痂。她點開一個文件夾。文件名是日期加編號，幾十個。她找出一個視頻文件，把亮度調(diào)到最低，點開。
畫面是實驗室的監(jiān)控錄像。白墻，不銹鋼解剖臺，臺上綁著一只喪尸。它的軀干被三道寬尼龍帶固定，嘴被鐵絲封住。手指還在動——沒有目標的、間歇性的抽搐，像一只被翻過來的甲蟲。視頻右下角的時間碼：今天下午五點二十三分。疫情爆發(fā)前四個小時。
她快進。畫面切到另一個角度——一只探**入喪尸的頸部。探針連著導(dǎo)線，導(dǎo)線連著平板。屏幕上的波形圖開始跳動，是一組不規(guī)則的尖峰，但每隔幾秒，所有尖峰會同步一次，變成一個極高的波峰。
“看到了嗎？”宋知意把畫面暫停，“它的神經(jīng)放電不是完全紊亂的。有某種同步模式。這不是失控——是有什么東西在同步它們。”
她把視頻關(guān)掉。手指在屏幕上劃過，打開了另一個文件。文本頁面，標題只有一行字：“首例病例接觸史”。
“校醫(yī)院送來的第一個病例，”她說，聲音很低，“沒有創(chuàng)口接觸史。他只是昨晚在實驗室?guī)徒淌谙催^培養(yǎng)皿。洗了十分鐘。戴了手套。手套是完好的。”
她停頓了一下。綠色的應(yīng)急燈光把她的下巴打得尖削。
“我們沒時間調(diào)查。實驗室就被攻破了。”
她把平板關(guān)掉。屏幕黑下來。沈默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后把視線轉(zhuǎn)回鍋蓋。水蒸氣的白霧從鍋蓋縫里冒出來，帶著蛋香。
鍋里的水開了。蒸蛋的香味在后廚里散開。何洲的肚子叫了一聲。
蛋羹出鍋的時候很嫩。沈默用菜刀把它切成九份，一人一份。沒有鹽，沒有醬油，口感像溫過的豆腐腦。小鹿用雙手捧著碗，喝得很急，燙得直吐舌頭。宋知意用手帕給她擦下巴。
陳舸沒吃。他把鐵管靠在肩上。“信號塔那邊有駐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機還有電的時候我看到城西駐軍基地已經(jīng)啟動緊急響應(yīng)。”
“什么時候發(fā)的？”
“晚上十點十分。”
“現(xiàn)在幾點？”
“不知道。”
沈默沒再說。他把自己的那份蛋羹倒進嘴里，嚼也沒嚼就咽了。燙。從食道一路燙到胃。
前廳突然傳來一聲響。
所有人都僵住了。
是椅子倒地的聲音。不是撞倒——很緩慢，像有什么東西在黑暗中摸索著經(jīng)過，身體碰到了桌沿。椅子在地磚上拖了一下，然后翻倒。那聲“哐”在空曠的大廳里散開，被四面白墻來回彈射，傳到后廚的時候已經(jīng)小了，但很清晰。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像是同一只喪尸在反復(fù)撞進同一排椅子。
小鹿往宋知意懷里縮。宋知意用手按住她的耳朵。
沈默站起來。帆布鞋底踩在瓷磚上是軟的。他走到后門前，從門縫往外看。巷子里那兩只喪尸不見了。垃圾桶的蓋子被掀開，泔水潑了一地。巷子口的路燈還亮著，燈下站著一個影子。人的影子。站著。不動。他看不清那是人還是喪尸。太遠了。
前廳的響聲停了。停了差不多十秒。然后是一種新的聲音——不是撞擊，不是拖拽。是咀嚼。是牙齒在撕咬東西的聲音，從食堂的某個角落傳來，悶悶的，被距離壓得很薄。
沈默把后門合上。轉(zhuǎn)身的時候看到何洲正在拆機械鍵盤的最后一個鍵帽。他拆得很專注，手指在暗紅的光里摸索，拆下來，放進塑料袋。
“你在干嘛？”
“鍵帽拆下來能當投擲物。一個鍵盤有一百零四個鍵。一百零四顆小石子。”何洲把塑料袋搖了搖，“打不過，煩也能煩死它。”
沈默看著他。這個戴著厚眼鏡、笑起來露牙套的男生，正在把游戲裝備拆成武器。他沒有嘲笑他。他只是點了點頭。
宋知意忽然開口。“你以前是當兵的。”
不是問句。
“嗯。”沈默說。
“什么兵？”
“我自己用。”沈默把蛋羹碗擱在灶臺上。“術(shù)業(yè)有專攻。我負責(zé)動手，你負責(zé)動腦子。”
宋知意看了他幾秒。她把美工刀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來，推出一小截刀片，然后合上。沒再問。
前廳又傳來一聲響。這次不是椅子，不是咀嚼——是腳步聲。很輕，但是人的。腳底落在瓷磚上，不是拖，是走。走了三步，停下來。然后是人的聲音。
“有人嗎？”
一個女生的聲音，從食堂正門的方向傳來，顫抖但清晰。“有沒有人在里面？求你們——”聲音斷了一下，像是她在回頭，“——它們跟上來了，讓我進去——”
沈默走到通往前廳的門邊，從鐵架子的縫隙往外看。前廳很暗，只有應(yīng)急燈。一個女生的影子站在旋轉(zhuǎn)門前，雙手拍在玻璃上。她的身后有三個黑影正在靠近。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開門——”她的聲音裂開了。
沈默的手放在鐵架子上。他計算——距離三十米，三只喪尸從三個方向靠近，從后廚沖到旋轉(zhuǎn)門需要十二秒，開門兩秒，把人拉進來再關(guān)門三秒。總共十七秒。風(fēng)險在鐵門開關(guān)的聲音會暴露后廚位置。為了一個陌生人。
“不能開。”陳舸抓住了他的肩膀。“開了這里所有人都會死。”
“她在外面會死。”
“你已經(jīng)救了我們九個人，”陳舸的聲音很低，但很硬，“夠多了。”
沈默回頭看他。陳舸的臉在綠光里是硬的，顴骨很高，手里鐵管豎在胸前。他沒有惡意。他只是做了另一個計算。一個更簡單的計算。
拍門聲越來越急。“求求你們——”
沈默看著鐵架子，沒動。
他的胃又縮了一下。他想起了地下書庫里那個哭聲。他那時候跳過了一次。然后他跳下去了。這一次——
宋知意忽然把小鹿交給旁邊的鄭曉。她走到沈默身邊，從口袋里掏出美工刀，咬在嘴里。她用下巴朝鐵架子揚了一下。
沈默看著她。
“你開。”他說。
宋知意沒猶豫。她雙手推開鐵架子——鐵管刮過瓷磚地面發(fā)出尖銳的摩擦聲。她拉開門，沖進前廳的黑暗里。
沈默跟在后面。斬骨刀反手握在右手。
旋轉(zhuǎn)門外的女生已經(jīng)癱坐在地上。身后的三只喪尸離她不到十步。宋知意一只手拉起她，另一只手握著美工刀朝最近的喪尸臉上劃了一道。刀片太短，只劃破皮膚，沒傷到肌肉。那只喪尸的頭偏了一下，但沒有停。
沈默踩過倒在地上的椅子，腳底發(fā)力，身體前傾。斬骨刀橫劈。刀背撞在第一只喪尸的太陽穴上。骨裂的聲音很悶，像踩碎核桃。刀身翻轉(zhuǎn)，刀刃朝前，刺入第二只喪尸的眼眶。轉(zhuǎn)腕，刀身在眶骨里擰了四分之一圈。灰白色的漿液從骨縫里擠出來。第三只撲向宋知意的背后。他從刀柄上松手，左臂從側(cè)面鎖住喪尸的脖子，腰腹發(fā)力——把它整個身體摔向不銹鋼餐桌。
桌沿撞在脊椎上。喪尸的四肢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動。
前廳安靜了。
被打翻的椅子在地上轉(zhuǎn)了三圈。最后一圈很慢。停住。
那個女生站不起來。她跪在碎玻璃上，手還保持著拍門的姿勢。宋知意在給她清理膝蓋上的碎玻璃，用后廚找到的白酒澆上去。女生的嘴唇在抖，想說謝謝，嘴張開幾次都發(fā)不出聲。她抬起頭。沈默看到了她的臉——很年輕，大一或者大二，左眼眼角有一道細小的疤，眉毛被碎玻璃劃開了，血沿著眉骨往下淌，染紅了半邊眼皮。她的手指死攥著宋知意的袖子，指節(jié)發(fā)白。
“叫什么？”沈默問。
她的嘴唇動了三次。“……周彌。”
“行了。進去。”
沈默靠在餐桌上喘氣。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舊傷又裂了，血滲出來，流到食指根。指甲縫里那層灰白色的東西還在——是地下書庫那只喪尸耳后濺出來的漿液，半干了，嵌在指甲溝里。他的血是紅的。那層?xùn)|西不是紅的也不是白的——是灰的。剛才用斬骨刀砍喪尸的時候，又濺了一層新的上去。
他把手垂下去。
何洲從后廚跑出來，手里攥著那袋鍵帽。他看著地上倒下的三只喪尸，又看著沈默。“你一個人殺了三個。”
“兩個半。最后一個是用桌子撞的，算環(huán)境殺。”
何洲的表情在“想笑”和“不敢相信”之間卡住了。
沈默把斬骨刀在褲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凈。灰白色的膜粘在刀面上。他把刀擱在餐桌上，從口袋里摸出一顆水果糖。橘子味。糖紙皺成一團。他剝開，塞進嘴里。糖在舌尖上炸開，很甜。他嚼了。
“你們先回去。”他把周彌往何洲的方向推了一下。
宋知意沒有立刻走。她站在旋轉(zhuǎn)門旁邊的黑暗中，看著沈默的手——不是看他的臉，是看他的手。那只正把糖紙揉成團的手。沈默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把糖紙塞進口袋。
“剛才在鐵門那兒——”宋知意開口。
“不知道。”
“我還沒問。”
“不管問什么，答案都是不知道。”
宋知意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不算笑，但也不是不笑。她轉(zhuǎn)身往回走，經(jīng)過何洲身邊的時候從他塑料袋里拿了一顆鍵帽。“借一個。”
“干嘛？”
“美工刀太短。”她把鍵帽握在掌心，五指收攏，鍵帽從指縫間凸出來。“這個比美工刀好用。”
何洲張了張嘴。他可能想解釋這顆鍵帽是茶軸的，手感很潤，不適合當武器。但他沒說出來。
沈默靠在餐桌上，把嘴里的糖咬碎。橘子味的酸從臼齒上炸開。他低頭看了看右手的指甲縫。灰白色的東西還在。他又搓了一下。搓不掉。
食堂外，月亮還在。焦味從什么地方飄過來，混著桂花。遠處傳來一聲男人的喊叫，被距離撕碎了。然后又是一聲。然后安靜了。
夜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