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下靜立------------------------------------------，卷著初秋的涼意，吹得人鬢角發絲輕晃。，周遭的空氣像是凝住一般。，礙于南國公在場，強壓著怒意，只眼神厲得像刀子，一遍遍剜在姜枝千身上。，抬眼看向姜枝千，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從無女子當眾拒婚的道理，這姜家嫡女，倒是和傳聞里的溫順模樣，差了不少。，站在一旁，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先是難堪，再是惱恨。，此刻被當眾拒婚，顏面掃地，看向姜枝千的眼神里，滿是不耐與怨懟，卻又礙于身份場合，不好當場發作。，廊下只聽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脊背依舊挺得直，卻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候著。。，越容易落人口實，反倒這般平靜以待，才讓旁人無從拿捏。，指尖偶爾輕輕蹭一下衣擺，動作緩而輕，既沒有半分焦躁，也沒有半分怯意。，頭埋得低，大氣不敢喘，手心的汗把帕子浸得發潮，卻還是死死攥著，生怕自己亂了自家小姐的陣腳。，晏榮瑾依舊坐在輪椅上，仿佛自成了一方孤寂天地。，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指尖蒼白，骨節分明，因為常年服藥，指腹泛著淡淡的青，連帶著手背的青筋都淺得幾乎看不見，全然是一副*弱無力的模樣。
周遭的爭執、審視、怒意，都像是與他無關。
可他垂著的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聽得清楚，那個少女，當著兩家長輩的面，再一次堅定地拒了世子婚，沒有撒潑，沒有強求，只是平靜地說出自己的心意，哪怕要承受兩家長輩的施壓，哪怕要背負離經叛道的名聲。
京中貴女，多的是趨炎附勢、看重門第之人，從沒有人會放著世子妃的位置不坐，執意盯著他這樣一個人人可欺的殘疾庶子。
是真心所求，還是另有所圖？
晏榮瑾指尖微微蜷縮，終究是沒抬眼，也沒動分毫，依舊是那副病弱淡漠、與世無爭的樣子。
半晌，南國公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喜怒：“姜小姐，你是小輩 ，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這般執意，是覺得小兒配不**，還是姜家對這門婚事，有別的異議？”
南國公話語溫和，卻句句帶鋒。
姜枝千這才緩緩抬眸，看向南國公，微微屈膝，語氣恭謹卻堅定：“國公大人誤會，世子身份尊貴，才貌家世皆是上上之選，是女兒配不上世子，不敢高攀。”
她不貶損晏塵旺，不揭露他的不堪，只往自己身上攬過錯。
不撕破臉面，不得罪人，卻也把退婚的意思，說得明明白白。
晏塵旺聞言，臉色更沉，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他何曾被女子這般拒之門外，心里的惱恨又多了幾分。
姜夏連忙上前，對著南國公賠笑：“國公恕罪，小女一時被蒙蔽了心智，胡言亂語，我回頭定會好好管教，定然給國公府一個交代。”
說罷，他轉頭看向姜枝千，眼神凌厲，壓低聲音呵斥：“還不快給國公大人和世子賠罪！”
姜枝千垂眸，沒應聲，也沒屈膝賠罪。
她只是靜靜站著，眉眼溫順，周身卻透著一股不容更改的執拗。
她可以禮數周全，可以隱忍退讓，但唯獨退婚這件事，絕無轉圜的余地。
場面一時又僵住。
南國公看了看姜枝千，又看了看臉色難看的姜夏，擺了擺手，語氣平淡：“罷了，兒女婚事，本也不能強求，既然姜小姐執意不愿，此事暫且擱置，改日再議。”
南國公本就對這門婚事不甚上心，晏塵旺的婚事，有的是名門貴女爭搶，沒必要逼著一個不愿嫁的女子，反倒落得強娶的名聲。
這話一出，姜夏臉色稍緩，卻依舊滿是怒意地瞪著姜枝千。
晏塵旺雖心有不甘，卻也松了口氣，這般不識好歹的女子，不娶也罷，免得日后府中不寧。
南國公與姜父客套了兩句之后，便起身帶著一行人告辭。
晏塵旺跟在南國公身后，路過姜枝千身邊時，狠狠瞪了她一眼，滿是鄙夷與怨懟。
姜枝千視若無睹，目光淺淺，不曾有半分波瀾。
一行人往府外走，廊角的晏榮瑾，才緩緩轉動輪椅，跟在隊伍最后面。
輪椅碾過青石板，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安靜的廊下，格外清晰。
他依舊垂著眼，周身孤寂，像是一道影子，沒人在意他的存在，南國公自始至終，都沒回頭看他一眼。
擦肩而過時，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淺淡的冷香，飄進姜枝千的鼻尖。
她下意識攥緊了指尖，心頭那股莫名的悸意，又一次竄了上來。
還是那種深埋骨血里的、無端的畏懼，渾身微微發緊，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姜枝千飛快地垂眸，避開了他的方向，長長的睫毛蓋住眼底的慌亂。
明明是個病弱到一陣風就能吹倒的人，明明眼神干凈疏離，可她就是怕。
這種畏懼，毫無來由，卻刻在骨子里，揮之不去。
晏榮瑾的輪椅，緩緩從她身邊經過。
他似是察覺到了姜枝千的緊繃與回避，垂著的眼睫，又一次輕顫。
方才姜枝千看他的眼神，沒有鄙夷，沒有輕視，是干干凈凈的溫和，可轉眼，便又是這般懼意，像是他是什么可怖之物。
晏榮瑾眸底又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卻依舊沒抬眼，沒停留，輪椅緩緩前行，漸漸走遠了。
直到那股藥香與冷香徹底淡去，姜枝千才緩緩松了口氣，攥緊的指尖，已經泛了白。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心口，壓下那股莫名的懼意。
不過是個病弱庶子，她為何要怕。
許是前世的陰影太深，讓她變得草木皆兵了。
“好你個姜枝千！還愣在這里做什么！”
姜夏的怒喝，在耳邊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姜枝千收回心神，垂首而立，依舊是那副溫順模樣，沒辯解，沒反駁。
“跟我回正廳，今日若是不給我一個準話，你便一輩子禁足在院里！”
姜夏甩下一句話，怒氣沖沖地轉身往前走。
姜枝千跟在后面，陽光落在她身上，拉長了身影。
方才與晏榮瑾擦肩而過的那一幕，在心底輕輕劃過，淺緒難平。
她不知道，這無端的畏懼，日后是否會成為她最糾結的問題。
廊下的風，依舊輕吹，卷起地上的碎葉，慢慢飄遠，把方才的一切，都揉進了初秋的靜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