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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村小打天下

帶著村小打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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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歷史軍事《帶著村小打天下》是大神“陽江牡丹”的代表作,曹鎮曹嵩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譙縣少年------------------------------------------:譙縣少年,譙縣城外的土路上,一個瘦小的身影已經走過了大半。,踩在露水打濕的草地上,腳趾縫里擠出的泥巴涼絲絲的。,但并不真的抽打什么,只是偶爾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嚇唬那頭總想偷吃路邊麥苗的小牯牛。,走得慢悠悠的,尾巴不時甩一下,趕走早起的牛虻。“老黃,走那邊,那邊草好。”。那頭最老的黃牛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

**之路------------------------------------------:**之路,曹鎮還抱著那個念頭——也許明天,也許后天,父親就會回來了。,笑著說“沒事了,風聲過了”,然后一切都會回到從前。。,太陽毒得很,曬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自己靠著樹干,翻那本越來越破的《孝經》。,有幾頁已經完全看不清了,他沒舍得扔,夾在最后面。,阿狗蹲在一塊石頭上,拿根草莖逗螞蟻。“曹鎮,你說你爹跑到哪兒去了?”阿狗問。“不知道。會不會跑到洛陽去了?聽說洛陽可大了,房子比咱們村的樹還多。嗯。那你爹還回不回來?”。,因為他也不知道。
父親走的那天晚上什么都沒說,只說“好好活著”,沒說去哪兒,沒說什么時候回來,什么都沒說。
遠處的官道上揚起一溜塵土,有人騎馬過來了。
曹鎮抬頭看了一眼,沒在意——這條官道每天都有騎**人經過,有送信的驛卒,有趕路的商販,有下鄉催糧的差役。
但那匹馬在村口停了。
曹鎮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站起來,把書塞進懷里,往村口張望。
離得太遠,看不清是誰,只看見一匹馬,三個人。
三個人都穿著皂衣,其中一個騎在馬上,兩個跟在后面。
“阿狗。”曹鎮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很緊,像繃緊了的弦。
“嗯?”
“你看看,那是不是縣尉?”
阿狗站起來,手搭在額頭上,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臉色一下子白了:“是、是……是騎**那個,上次來村里收稅,打了我爹一巴掌的那個……”
曹鎮已經跑起來了。
他光著腳踩在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土路上,腳底板燙得生疼,但他顧不上。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頭被狼追的兔子,肺里像著了火,喉嚨里灌滿了風,但他不敢停。
阿狗在后面喊:“曹鎮!你慢點!你跑不過**!”
曹鎮沒理他。
他跑到村口的時候,看見家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鄰居們站在遠處,伸著脖子看,但沒有一個人上前。
隔壁的張嬸抱著胳膊站在自家門口,臉上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有害怕,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還好不是我家的”那種慶幸。
母親的哭聲從里面傳出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喘不上氣來。
曹鎮要沖進去,被阿狗一把拽住了。
阿狗的力氣大得出奇,指甲掐進曹鎮的胳膊里,掐出了血印子。
“你別去!**說了,讓你躲起來別回去!”
“放開我!我娘在里面!”
“你進去了又能怎樣?你打得過他們?”阿狗死死抱住他,兩個人在巷口扭在一起。
院子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東西摔碎了。
然后是男人粗聲粗氣的罵聲:“你這婆娘,再哭把你一起帶走!說,你男人跑哪兒去了?那崽子呢?”
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我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沒告訴我……求求你們,家里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那崽子呢?一起帶走!”
“他、他不在……放牛去了……不知道在哪個山頭……官爺,他、他才十歲,什么都不懂……”
“放牛?放什么牛?你男人給黨人送糧食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他兒子才幾歲?告訴你,這事兒沒完!**要抓的人,跑到天邊也要抓回來!”
又是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東西被踢翻了。
然后三個人從院子里出來了——一個騎**,瘦高個兒,臉色鐵青,腰間掛著刀;兩個步行的,矮壯敦實,一個手里拎著母親那**飯的鍋,一個懷里揣著鼓鼓囊囊的東西,曹鎮后來才知道那是父親攢了很久的一點錢,藏在床底下的罐子里,母親連他都沒告訴。
母親被人從門檻上推了出來,踉蹌了兩步,摔在地上。
額頭磕在門前的石階上,磕破了皮,血順著眉毛流下來,糊了半邊臉。
騎在馬上的縣尉看了她一眼,又掃了一眼站在遠處的鄰居們,吐了口唾沫:“都看著干什么?知道這家是欽犯不?誰要敢窩藏,一樣的罪!”
鄰居們低著頭,有人悄悄走了。
張嬸把門關上了,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縣尉騎馬走了,兩個差役跟在后面,走得很快,生怕落后半步。
那口鍋被一個差役拎著,鍋底還沾著昨晚糊糊的殘渣,一路走一路往下掉渣。
曹鎮等他們走遠了,才掙脫阿狗的手,沖過去抱住母親。
母親的身體在發抖,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她坐在地上,額頭的血還在流,把半邊臉染紅了,但她好像感覺不到疼,只是緊緊抱住曹鎮,抱得他喘不過氣來。
“娘……”
“別說話。”母親的聲音在發抖,“聽娘說,他們還會來的。他們抓不到你爹,就要抓你。你得走,現在就走。”
“我不走!娘,你跟我一起走!”
“娘不能走。”母親松開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血和眼淚混在一起,糊了一臉,“娘走了,他們更要追。娘留下,他們就以為你爹也沒跑遠,就在附近藏著,他們就會在這邊找,不往遠處追。你得往遠處跑,越遠越好。”
曹鎮不懂這些,但他聽出了母親聲音里那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這種堅決他見過——上次見是父親走的那天晚上,母親跪在地上磕頭的時候。
王伯不知什么時候來了,站在巷口,神色慌張,不停地往兩頭張望。
他手里提著一個破布袋,鼓鼓囊囊的,另一只手攥著一根木棍,像是防身用的。
“嫂子,得走了。天快黑了,再不走就出不去了。”王伯壓低聲音說,“城門那邊我打點過了,天黑之前出城沒問題。”
“出了城順著官道往南走,走二十里有個鎮子,鎮上有個賣豆腐的,是我遠房表親,姓趙,你就說是王麻子讓來的,他會收留我們住一晚。明天一早你們就分開走,別一起走,太扎眼。”
“我們?”曹鎮抬起頭,“王伯,你也要走?”
王伯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我送你們一程。昨晚我幫你爹報信的事,不知道有沒有人知道。萬一有人知道,我也待不住了。我送你們到趙家,然后我去投奔我姐,她在汝南。”
母親已經站起來,踉蹌著走進屋里。
屋子被翻得亂七八糟,被褥扔了一地,裝糧食的壇子碎了,碎渣散了一地。
灶臺被踢歪了,灶膛里的灰撒了一地,踩得滿屋都是。
她蹲下來,從灶臺后面的墻縫里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里面是幾塊干餅——這是她藏的最后一點糧食,連曹鎮都不知道。
她把干餅塞進王伯帶來的破布袋里,又把家里那床破被子卷了卷,塞進去。
然后她從衣襟上扯下一根針,又從灶臺底下找到一根沒燒完的細木棍,掰成兩截當錐子用。
她把曹鎮的短褐脫下來,翻到里層,用針線小心翼翼地把一枚銅錢縫進衣服的夾層里。
那是家里最后一枚銅錢。
她縫得很慢,手在抖,針好幾次扎在手指上。
血珠冒出來,滴在布上,她擦都不擦,繼續縫。
縫好了,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才把衣服給曹鎮穿上。
“這錢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路上餓了,要飯可以,不能花錢。花錢會被人盯上,知道不?”
曹鎮點點頭。
母親又把他拉到水缸前,用清水把他臉上的泥和淚洗干凈,用手蘸了水,把他亂蓬蓬的頭發往后攏了攏,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臉,像是在記住什么。
“像你爹。”她說,聲音很輕,“眼睛像,鼻子也像。”
曹鎮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別哭。”母親用袖子給他擦眼淚,“哭什么哭,男子漢,別哭。”
她自己卻哭了。
王伯在門口催促:“嫂子,快點,天快黑了。”
母親站起來,拉著曹鎮的手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曹鎮突然掙脫她的手,跑到牛棚前。
老黃臥在地上,反芻著,慢悠悠地嚼著。
花臉靠著老黃,閉著眼睛,耳朵不時扇一下。
小牯站在最外面,看見曹鎮來了,往前走了兩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曹鎮蹲下來,抱住花臉的脖子。
花臉的皮毛粗粗的,有一股草料的味道,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樣。
他把臉埋進去,使勁吸了一口氣。
“阿狗!”他喊。
阿狗從巷口探出頭來。
“花臉給你。等我爹回來,還給他。”
阿狗愣了一下,走過來,看看花臉,又看看曹鎮,眼眶紅了:“你、你還會回來不?”
“會。”曹鎮說,聲音很堅定,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阿狗點點頭,沒再說什么,把花臉的繩子接過去。
他的手也在抖。
母親拉著曹鎮走到院門口。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這間住了十幾年的土坯房。
屋頂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經禿了,露出底下的泥巴。
籬笆墻歪歪斜斜的,有一截被風刮倒了,一直沒來得及修。
院子里還曬著曹鎮昨天換下來的臟衣服,掛在繩子上,被風吹得飄來飄去。
她看了很久,久到王伯又催了一次。
然后她蹲下來,把曹鎮拉到自己面前,雙手捧著他的臉,拇指擦著他臉上的淚痕。
“記住,活著。好好活著。你爹和你,都給我活著。”
“娘,你跟我一起走!”
母親搖頭:“娘不能走。娘走了,他們就知道你們跑了,就要往遠處追。娘留下,他們就覺得你爹還在附近,就不往遠處去。娘在這里等你們,等你爹回來,等你也回來。”
“可是——”
“沒有可是。”母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硬,硬得像石頭,“走!再不走,娘就當沒生過你!”
她推了他一把,力氣很大,推得曹鎮趔趄了一下。
曹鎮站在那里,看著母親。
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瘦小的身體鍍上一層暗紅色的光。
她的頭發散了,亂糟糟地披在肩上,額頭的血已經干了,結了一塊黑紅色的痂。
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在抖,但她沒有再哭。
她轉過身,走進了屋里,把門關上了。
門板合攏的那一刻,曹鎮聽見里面傳來一聲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聲音不大,像是被什么東西捂住了,但就是那一聲,比之前所有的哭聲都讓他難受。
王伯拉著他:“走吧,別看了。”
曹鎮轉身,跟著王伯往巷口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院門關著,門板上的裂縫里透出一線光,像是灶膛里的火。
他又走了幾步,又回頭。
院門還是關著。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最后一次回頭。
夕陽已經沉下去一半,院子在陰影里變得模糊。
那間土坯房的輪廓還在,屋頂上長著幾棵草,在風里搖來搖去。
王伯拉著他拐了彎,院子看不到了。
曹鎮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腳下的路他很熟悉,走過無數次——去放牛,去拾柴,去河邊摸魚。
但這一次,走的路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里,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出了城門,天已經快黑了。
守門的老兵收了王伯塞過去的兩個大錢,裝作沒看見,扭過頭去打了個哈欠。
城門外面的路黑洞洞的,兩邊的樹影在暮色里像站著的人,風一吹,影子就晃。
曹鎮走在王伯后面,踩著王伯的影子,一步也不敢落下。
他不怕黑,以前放牛的時候經常在山上待到天黑,但他怕那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是有什么在后面追,又像是有什么在前面等著。
“王伯,咱們走了,我娘會不會有事?”
“不會。”王伯說,但語氣不太確定,“他們是來抓你爹和你,**一個女人,抓去也沒用。最多……最多關幾天,打幾板子,就放了。”
“打幾板子”三個字讓曹鎮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母親額頭的傷,想起她摔倒時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想起她最后關上門時那個背影。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月亮升起來了。
路看得清楚了些,是那種被車輪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兩邊的莊稼地都荒著,雜草長得比人高。
有幾塊地里還長著莊稼,但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沒怎么打理。
“這地咋都荒了?”曹鎮問。
王伯嘆了口氣:“人都跑了,誰種地?去年大旱,收的糧還不夠交稅的,今年又是蝗災,好多人家把種子都吃了。種不下去,地就荒了。”
“人跑哪兒去了?”
“哪兒都跑。有的去南陽,有的去汝南,有的跑到山里當流民,有的……”王伯頓了一下,“有的**了,就不用跑了。”
曹鎮沉默了。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曹鎮的腳開始疼了。
他的腳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他不說,咬牙跟著王伯走,但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王伯回頭看了一眼,停下來:“歇歇吧。”
曹鎮一**坐在路邊,把腳抬起來看。
腳底板全是血泡,有的已經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用手摳了一下,疼得齜了牙。
王伯蹲下來看了看,皺起眉頭:“你這鞋呢?”
“沒鞋。”
“你沒鞋就光腳走二十里?”
“我平時放牛也**鞋。”
“放牛走的是草地,這是石子路,能一樣嗎?”王伯嘆了口氣,把自己頭上的巾幘扯下來,撕成兩半,給他包在腳上,“湊合著吧,到了鎮上再說。”
裹上布條,走路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疼。
曹鎮咬著嘴唇,一聲不吭,繼續走。
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他們到了那個鎮子。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一條街,兩邊幾十間房子,都黑著燈,只有街尾有一間還亮著。
王伯帶著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誰?”
“趙大哥,是我,王麻子。”
門開了,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手里舉著一盞油燈,燈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深深的。
他看了看王伯,又看了看曹鎮,眉頭皺了一下。
“進來吧。”
屋里很小,一張桌子,幾條板凳,一口磨豆腐的大石磨占了半間屋子。
空氣里有一股酸酸的豆腥味,灶臺上放著幾板豆腐,用濕布蓋著。
趙嬸從里屋出來,看見曹鎮,愣了一下:“這誰家的孩子?”
“我同僚家的。”王伯說,“出了點事,借住一晚,明天就走。”
趙嬸看了看曹鎮光著的腳、破爛的短褐、膝蓋上的痂,又看了看他臉上還沒干透的淚痕,什么都沒問,轉身進了灶房。
過了一會兒,端出兩碗豆腐腦,還冒著熱氣,上面撒了幾粒鹽。
曹鎮盯著那碗豆腐腦,喉嚨動了一下。
他已經兩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昨天喝了兩碗野菜糊糊,今天早上喝了一碗,中午沒吃,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吃吧。”趙嬸把碗推到他面前。
曹鎮看了一眼王伯。
王伯點點頭。
他才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豆腐腦很燙,燙得他舌頭都麻了,但他舍不得停,一口接一口,吃得眼淚都出來了。
趙嬸在旁邊看著他,嘆了口氣:“慢點吃,別噎著。”
一碗豆腐腦很快就見了底,曹鎮把碗舉起來,把最后一點湯水也喝干了。
趙嬸看了他一眼,又給他盛了一碗。
“謝謝嬸子。”
趙嬸沒說話,摸了摸他的頭,手指在他頭發里停了一下,然后轉身回了里屋。
王伯和趙大哥坐在桌前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曹鎮聽不太清。
他靠在墻角,裹著那床破被子,迷迷糊糊地要睡著了。
“——汝南那邊也不太平——黃巾賊——聽說聚了好幾萬人——”
“——**自顧不暇——抓黨人——越抓越多——”
“——這孩子——你打算——總不能一直帶著——”
“——明天分開走——我往汝南——讓他往洛陽——洛陽大——好藏——”
曹鎮聽到“洛陽”兩個字,猛地睜開了眼睛。
洛陽。
父親以前提過洛陽。
他說洛陽是天子住的地方,有高高的城墻,有金碧輝煌的宮殿,有大街上走不完的人。
他還說,洛陽有太學,有好多好多書,有從全國各地來的讀書人。
曹鎮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去洛陽。
但此刻,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落進了他心里。
他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王伯就把曹鎮叫醒了。
趙嬸已經在灶房里忙活了,灶臺上的鍋里煮著稀飯,案板上放著幾個雜糧餅子。
她把餅子用油紙包好,塞進曹鎮的破布袋里,又把稀飯盛了兩碗,一碗給王伯,一碗給曹鎮
“路上吃。”她把布袋遞給曹鎮,又蹲下來,看了看他腳上包著的布條。
布條已經被血和泥糊得不成樣子了,她皺皺眉,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雙舊布鞋,鞋面磨得起了毛,鞋底也快磨穿了,但好歹是鞋。
“試試。”她把鞋套在曹鎮腳上,大了一點,但能穿,“我兒子的,他前年……算了,不說了,你穿著吧。”
曹鎮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來。他只是點點頭,把鞋帶系緊。
王伯蹲在門口,和趙大哥說了幾句話,站起來,拍了拍曹鎮的肩膀:“走吧。”
出了門,天剛蒙蒙亮。
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幾只狗趴在墻角,看見他們走過,抬起頭看了看,又趴下去了。
走到街口,王伯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曹鎮
“從這里往北走,走兩天就到洛陽了。路上別跟人說話,別進城,別走大路,沿著小路走。餓了就吃餅子,餅子吃完了就……”他頓了一下,從懷里掏出兩個大錢,塞進曹鎮手里,“就買點吃的。省著花。”
曹鎮攥著那兩個大錢,手心出汗了。
“王伯,你不跟我去洛陽?”
王伯搖搖頭:“我得去汝南。咱們分開走,目標小。你一個人,沒人注意你。到了洛陽,找個地方住下來,等風聲過了,再想辦法找你爹。”
曹鎮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
王伯和他非親非故,只是父親的同僚,卻愿意冒著風險送他一程,給他帶路,給他錢。
他想說謝謝,但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
王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頭:“別想那么多。你爹幫過我,我幫你是應該的。快走吧,趁天還沒大亮,路上人少。”
曹鎮點點頭,轉身往北走。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王伯還站在街口,看著他。
晨光從他背后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王伯!”曹鎮喊了一聲。
“嗯?”
“你到了汝南,讓人捎個信給我娘,就說……就說我好好的。”
王伯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
曹鎮轉過身,大步往前走。他不敢再回頭了,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從趙家鎮到洛陽,說是兩天路,曹鎮走了三天。
第一天還算順利。
他沿著小路走,避開官道,不走大路。
路上碰見的人不多——一個趕著驢車的老漢,兩個挑著擔子的貨郎,一群拖家帶口往南走的流民。
流民很多,一群一群的,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推著獨輪車,車上是鍋碗瓢盆和被褥。
孩子們都光著腳,大人們都面無表情,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曹鎮混在他們中間走了一段,聽見有人小聲說話:“聽說南陽那邊開倉放糧了,去了就有吃的。”
“真的假的?”
“不知道,不去也是**,去了還有條活路。”
“也是。”
曹鎮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這世道,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
第一天晚上,他睡在一個破土地廟里。
廟不大,供著一尊掉了顏色的土地爺,供桌上落滿了灰。
他在角落里找了塊干凈點的地方,把破被子裹在身上,蜷縮著睡了。
半夜被凍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都聽見風在外面嗚嗚地叫,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餅子吃完了。
他把趙嬸給的雜糧餅子掰成四塊,一天吃兩塊,撐到第二天晚上,最后兩塊也吃完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胃里像有只手在攪,攪得他渾身沒力氣,走路都打晃。
他想過用那枚銅錢買吃的,但想起母親的話:“這錢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他咬了咬牙,繼續走。
第二天傍晚,他路過一個村子,想進去討點吃的。
村口蹲著幾個老人,看見他來了,上下打量了一眼,一個老大爺說:“別進去了,村里也沒吃的。我們自己的娃都餓得直哭,哪還有多余的給你?”
曹鎮站在村口,看著村里那些低矮的房子,看著房頂上稀疏的炊煙——與其說是炊煙,不如說是一點點若有若無的青煙,說明鍋里煮的也只是一些能勉強填肚子的東西。
他轉身走了。
第三天,他實在走不動了。
腳上的布鞋磨穿了底,腳底板又磨出了新泡,舊泡破了又結痂,痂又磨破,血把鞋里的布都染紅了。
他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把鞋脫了,看著自己那雙血肉模糊的腳,突然想哭。
他想哭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他餓了。
不是因為餓本身,而是因為餓讓他想起了母親煮的野菜糊糊。
那糊糊又苦又澀,他以前總是不想喝,每次都要母親催好幾遍才肯端起碗。
但現在,他特別特別想喝一碗,哪怕是世界上最苦最澀的野菜糊糊,只要是母親煮的,他都能一口氣喝三大碗。
他坐在石頭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砸起小小的塵土。
“娃,你咋了?”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曹鎮抬頭,看見一個老頭站在面前,六十來歲,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打了幾十個補丁的舊袍子,手里拄著一根竹杖,背上背著一個竹簍,簍子里裝著一些草藥。
老頭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腳,又看了看他的臉,皺起眉頭:“你這是從哪兒來?要走哪兒去?”
曹鎮擦了一把眼淚:“從譙縣來,要去洛陽。”
“譙縣?”老頭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可不近。你一個人?”
“嗯。”
“家里大人呢?”
曹鎮沉默了一會兒:“跑了。”
老頭沒再問。
他放下竹簍,從里面翻出一把草藥,放在嘴里嚼了嚼,嚼爛了,敷在曹鎮的腳上,用布條纏好。
布條很舊,但洗得很干凈,有一股草藥的清香。
“走,跟我回家,給你弄點吃的。”老頭把竹簍背起來,拄著竹杖往前走。
曹鎮猶豫了一下,穿上那雙破得不成樣子的鞋,跟了上去。
老頭的家在路邊的一個小山坳里,兩間茅屋,一個小院,院子里曬著各種草藥。
灶房里的鍋不大,灶臺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像是煮過的草藥渣。
老頭從灶臺底下的壇子里摸出半碗糙米,洗了洗,倒進鍋里,加了一瓢水,生火煮粥。
“家里就你一個人?”曹鎮問。
老頭添柴的手頓了一下:“老伴去年走了,兒子被抓去修宮了,到現在沒回來。就我一個。”
“修宮?修什么宮?”
“洛陽的宮。皇上要蓋新宮殿,從各地抓人去修,我兒子就被抓去了。去了兩年了,一點音信都沒有。”老頭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還活著不。”
曹鎮沉默了。
粥煮好了,老頭盛了一碗,遞給曹鎮
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清湯,但曹鎮喝的時候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的東西。
他小口小口地喝,舍不得一下子喝完,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會兒才咽下去。
老頭坐在對面,看著他喝粥,不說話。
喝完了,曹鎮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爺爺,謝謝你。”
老頭擺擺手:“謝什么謝,一碗粥而已。你一個人去洛陽干啥?”
曹鎮想了想:“找我爹。”
“你爹在洛陽?”
“不知道。但洛陽大,好**。我爹要是沒被抓到,說不定也去洛陽了。”
老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氣:“你這娃,有股倔勁兒。但洛陽不是好去的地方,那里吃人不吐骨頭。”
“我知道。”曹鎮說,“但不去更不行。”
老頭沒再勸。
他從灶臺底下翻出兩個紅薯,塞進曹鎮的布袋里:“路上吃。紅薯生著也能吃,頂餓。”
曹鎮接過布袋,站起來,朝老頭鞠了一躬。
“爺爺,你兒子會回來的。”
老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但愿吧。”
**天中午,曹鎮終于看見了洛陽。
他站在一個山坡上,遠遠望去,一座巨大的城池橫亙在天地之間。
城墻高得嚇人,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高,城墻上面有樓閣,有雉堞,有來回走動的人影。
城里的房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有幾座特別高的樓,屋頂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就是洛陽。
天子住的地方。
天下的中心。
曹鎮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聽見路邊有人說話。
“——聽說又要打仗了——”
“——打誰?”
“——黃巾賊唄,聚了幾十萬人,說要**——”
“——**?造什么反?”
“——活不下去了唄,不**也是死,**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兩個人挑著擔子匆匆走過去了。
曹鎮站在山坡上,看著那座巨大的城池,又看看腳下這片荒蕪的土地,看看那些拖家帶口往南走的流民,想想父親,想想母親,想想王家莊那個跪在地上磕頭的嬸子,想想那個給他粥喝的老頭,想想那個被拉去修宮的兒子。
他心里那團火,又燒起來了。
這一次,燒得比以前更旺。
因為他在路上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他同一個道理——這世道壞了,壞透了。
好人活不下去,窮人活不下去,老實人活不下去。
只有壞種、**、惡霸,才能吃得飽、穿得暖、騎在別人頭上**。
曹鎮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他不能讓這世道就這樣下去。
他不能。
他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大步往洛陽城走去。
城門很大,大得能并排走四輛馬車。
城門口站著十幾個士兵,有的挎著刀,有的拿著槍,有的在檢查過往的行人。
進城的人排著隊,一個一個地過。
曹鎮排在隊伍里,心里砰砰跳。
他沒有通關文書,沒有戶籍證明,什么都沒有。
如果**出來,輕則被趕走,重則被抓起來。
但也許是老天爺幫他,也許是他運氣好,輪到他進城的時候,一個騎**軍官從城里出來,大聲吆喝著讓士兵讓路,士兵們都去應付那個軍官了,沒人注意曹鎮
他低著頭,跟著前面的人,快步走進了城門。
進了城,一股喧囂撲面而來。
街上的人多得嚇人,摩肩接踵,擠得水泄不通。
賣菜的、賣布的、賣藝的、算命的、要飯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煮開的粥。
曹鎮被擠得東倒西歪,好幾次差點被人群推倒。
他順著人流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條稍微安靜點的巷子里,才停下來喘口氣。
巷子兩邊都是低矮的棚屋,住的全是窮人和流民。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臭味——屎尿味、垃圾味、汗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曹鎮找了個墻角蹲下來,把布袋抱在懷里,看著這條陌生的巷子,這些陌生的面孔。
他不知道父親在不在這座城里。
不知道母親在家怎么樣了。
不知道阿狗有沒有照顧好花臉。
不知道王伯有沒有安全到汝南。
不知道那個給他粥喝的老頭的兒子,有沒有從修宮的工地上回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下去。
他要在這座吃人的城里活下去。
他要找到父親,或者找不到,都無所謂。
他要讀書,要做事,要長大,要變得有用,要說了算。
要讓這個世道,變成好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
他把布袋放在膝蓋上,從懷里掏出那半本《孝經》,翻了翻。
書頁更破了,有幾頁已經散開了,他小心地按回去。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這一次,他認出了那個“膚”字。
左邊一個月字旁,右邊一個夫。
讀“夫”。
不是“夫”。
是“膚”。
他合上書,塞回懷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洛陽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陽,但能看到光。
那光很微弱,但足夠照亮一個十歲孩子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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