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主------------------------------------------,藏經崖。“守了三十年,終究是守不住……天罡正氣訣”的玉函前,須發皆白,面如金紙。他胸前衣襟染血,五指深深摳進身下青石,指尖已磨得見了骨頭。石地上,他用血畫了一個古怪的圖案——圓環套著扭曲的三角,中心一點猩紅,像只未闔的眼。,山風穿堂,帶起陣陣嗚咽。月光慘白,映著老者漸散的瞳孔。他喉嚨里嗬嗬作響,拼盡最后力氣,望向崖外無邊的黑暗,嘶聲道:“貪……嗔……癡……皆是……”,氣絕身亡。,空無一物。,千里之外,洞庭君山。“流云三十六劍”的劍譜刻在后山洗劍洞石壁上,機關密布,毒瘴封路。守劍的“洞庭蛟”楚狂生被人發現時,靠在石壁旁,已然僵冷。死狀與藏經崖老者如出一轍,胸前遭受重創,嘴角溢血,右手食指蘸血,在身旁石地上,畫了那個一模一樣的圖案——圓環、扭曲三角、中心一點。,劍譜關鍵的三式心法,被人以利器刮去,石粉猶新。,蜀中唐門。“天羅毒經”的密室,機關未破,毒陣完好。守經的唐門長老唐隱,端坐**上,氣息已絕。面前香案,香灰灑落,他用手指在香灰中,勾勒出那詭異圖案的輪廓。“天羅毒經”中,記載三大絕毒煉制法的三頁,不翼而飛,切口平滑如鏡。。,鎮派之寶的核心部分相繼失竊,守經人皆亡,死前留下同一血符。一時間,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有說是西域**卷土重來,有言是**暗中削弱武林,更有人竊竊私語,怕是百年前那專偷各派絕學、攪得江湖腥風血雨的“無影盜”一脈,又有了傳人。
“天機閣”不在名山大川,而在金陵鬧市。門面是家不起眼的舊書鋪,幌子半舊,上書“攬月齋”三字。鋪子里墨香混著陳年紙張的氣味,架上典籍浩如煙海,從經史子集到坊間話本,乃至農桑水利、醫藥卜筮,無所不包。掌柜的是個面容清癯的中年人,青衫布鞋,終日坐在柜臺后,不是看書,就是撥弄一把紫砂小壺,偶爾抬眼看看街景,眼神溫潤平和,像個與世無爭的落第秀才。
唯有極少數人知道,這“攬月齋”后面別有洞天。穿過堆滿雜物的后院,啟動機關,假山移開,現出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盡頭,是一座廣闊的地下建筑,燈火通明,無數身穿灰衣、腳步輕捷無聲的人影穿梭其中,巨大的木架上分門別類堆滿卷宗,墻上掛著巨幅的江湖勢力圖、山川地理圖,更有專人不斷將各地傳來的消息分揀、核對、謄錄、歸檔。
這里,才是真正的“天機閣”——江湖中最神秘、也最昂貴的情報組織。只要你付得起代價,幾乎沒有他們不知道的秘密。而那位溫文儒雅的“攬月齋”掌柜,便是天機閣當代閣主,風入松。
此刻,風入松不在柜臺后,也不在地下秘閣。他在金陵城外三十里,棲霞山半腰的一座小小竹亭里。
亭中對坐一人,身形魁偉,面如淡金,一部虬髯根根如戟,正是“鐵掌開山”孟千鈞,江北武林盟的副盟主,也是藏經崖上死去的那位灰袍老者——孟**——的親兄長。
孟千鈞面前石桌上,放著一壇未開的酒,兩只粗瓷大碗。他虎目通紅,盯著風入松,聲音沙啞如鐵石摩擦:“風閣主,我孟千鈞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舍下這張老臉,求你一事。”
風入松提起紅泥小爐上咕嘟作響的銅壺,慢條斯理地燙碗,溫杯,取茶葉,沖泡。水汽氤氳,茶香清苦,稍稍沖淡了亭中凝重的悲憤。
“孟兄節哀。**前輩之事,風某亦感痛心。”風入松將一盞清茶推到孟千鈞面前,“天機閣做的是消息買賣,孟兄所求若是追查真兇,找回‘天罡正氣訣’,風某自當盡力。只是,規矩不能破。”
孟千鈞一掌拍在石桌上,碗中茶水跳起:“價錢好說!江北武林盟雖不比你天機閣富可敵國,傾家蕩產也付得起!我只要兇手!要秘籍!要給我那苦守藏經崖三十年的弟弟一個交代!”
“孟兄誤會了。”風入松神色不變,輕輕吹了吹茶沫,“天機閣的規矩,不是指金銀。而是‘三不查’。”
“哪三不查?”
“一不查**密事,二不查天機閣自身,三不查……”風入松抬眼,目光清湛如寒潭,“無因無果之事。”
“無因無果?”孟千鈞一愣,“我弟弟死得不明不白,秘籍失竊,這還不是因果?”
“是果。因在何處?”風入松放下茶盞,“藏經崖、君山、唐門,三地相隔千里,遇害者皆是門派中德高望重、武功精深的前輩,守護的皆是鎮派絕學的核心。兇手如何得知秘籍確切所在?如何突破守經人守護?又如何來去無蹤,不留痕跡?**取經,動機為何?若為秘籍,為何只取核心部分,而非全部?**手法似有相似,卻又各有不同。那現場留下的血符,究竟是何含義?”
他每問一句,孟千鈞的臉色就凝重一分。
“更關鍵的是,”風入松指尖沾了茶水,在石桌上畫了那個圓環套三角的圖案,“此符,我天機閣卷宗記載,***前,也曾出現過一次。”
孟千鈞霍然抬頭:“***前?”
“不錯。記載模糊,語焉不詳,只道與一樁牽連甚廣的武林公案有關,案卷最后被封存,列為‘玄’字級密檔。”風入松緩緩道,“‘玄’字級,非閣主親允,不得調閱。而上一任閣主,也就是家師,十五年前已將閣主之位傳我,云游四海,不知所蹤。這案卷的鑰匙,一半在我手中,另一半,隨家師而去。”
他看向孟千鈞:“孟兄,此案看似是新近發生的連環竊經**案,但其根須,或許早已深埋于數十年前的江湖舊事之中。無昔日之因,何來今日之果?此即‘無因無果’,最難查,也最是兇險。卷入其中,恐非僅是金銀所能衡量。”
孟千鈞盯著桌上那漸漸干涸的詭異圖案,胸口起伏,半晌,咬牙道:“縱然兇險,縱然牽扯舊事,這仇,不能不報!這因,不能不追!風閣主,你開條件吧!只要我能做到,萬事皆可商量!”
風入松沉默片刻,望著亭外滿山紅葉,在秋風中簌簌作響。許久,他輕輕嘆息一聲。
“孟兄,風某可以接這筆買賣。但有兩個條件。”
“請講!”
“第一,此案由我天機閣獨力追查,江北武林盟乃至其他苦主門派,不得擅自行動,干擾探查,更不得泄露由天機閣接手之事。”
“可以!我孟千鈞以性命擔保,約束江北同道!”
“第二,”風入松轉回頭,目光變得銳利如針,“我要孟兄如實告知,令弟孟**,在守藏經崖之前,可曾與何人結下生死仇怨?或者,他守護‘天罡正氣訣’這三十年,可曾有過任何……不尋常之舉?比如,是否曾私自離開過藏經崖?是否與不明身份之人有過接觸?甚至……是否對秘籍本身,動過什么念頭?”
孟千鈞臉色驟變,虬髯無風自動,眼中閃過驚怒、痛苦,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悲涼。他閉上眼,喉結滾動,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頹然。
“風閣主……果然什么都瞞不過你。”他聲音干澀,“不錯,**他……七年前,曾私自下過一次崖,歷時三個月。回來后人憔悴許多,問他何事,他只說訪友。但我知道,他下山,是為了一個女人。”
“女人?”
“一個不該招惹的女人。”孟千鈞拳頭緊握,“‘千面妖狐’柳如絲。”
風入松眼神微凝。柳如絲,二十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飛賊,亦正亦邪,精擅易容、機關、毒術,惹下無數**債與血債后,于十五年前突然銷聲匿跡,傳聞已死。
“柳如絲與令弟……”
“詳情我并不知曉,**對此諱莫如深。我只知,他下山歸來后,魂不守舍,時有夢魘。有一次他醉后曾痛哭,說什么‘負了佳人,也負了師門’。”孟千鈞痛苦地搖頭,“一年后,柳如絲的死訊傳來,**在崖上獨坐三日,滴水未進。自此之后,他性情愈發孤僻,除了送飯的道童,幾乎不見任何人。我曾疑心他是否因情生障,有違守經之責,但多次暗中查探,秘籍安然,他也并無抄錄外傳之舉,便只能將疑慮壓下。”
風入松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柳如絲……這個女人,似乎也和***前那樁被封存的公案,有著某種間接的關聯。卷宗碎片般的記載里,仿佛提到過她的師承……
“此事還有何人知曉?”風入松問。
“除我之外,應無第三人。**下山時用了化名,遮掩了行蹤。我也是因兄弟連心,察覺他情緒有異,后又在他舊物中發現柳如絲的信物,才逼問出一二。”
風入松點點頭,將已涼的茶倒掉,重新斟上熱的,推到孟千鈞面前:“孟兄告知此事,甚是緊要。這或許,便是那‘因’上的一條線頭。此案,天機閣接下了。三月之內,無論成與不成,必給孟兄,也給天下苦主一個交代。”
孟千鈞站起身,對著風入松,一揖到地:“大恩不言謝!孟某這就回去約束江北同道,靜候風閣主佳音!”
送走孟千鈞,風入松并未立刻下山。他獨自坐在亭中,看著滿山紅葉如火,在夕陽下燃燒。
守經人離奇暴斃,核心秘籍失竊,神秘血符重現,牽連數十年前舊案,更與“千面妖狐”柳如絲這等人物扯上關系……這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還要渾。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常年隨身攜帶的青銅鑰匙,只有半截,紋路古拙。這是開啟“玄”字級密檔的鑰匙之一。另一半,在師父手中。師父當年為何封存那樁舊案?又為何在傳位后飄然遠去,連這半截鑰匙也未提及用途?是早有預料,還是無心之舉?
夕陽漸漸沉入山巒,將天邊云霞染成凄艷的血色。風入松收起鑰匙,提起已冷的茶壺,緩步走下棲霞山。
回到“攬月齋”時,已是華燈初上。鋪子早已打烊,小伙計阿吉在柜臺后打盹。風入松穿過店鋪,來到后院。他沒有立刻進入地下秘閣,而是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
樹影婆娑,月光稀疏。風入松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院,淡淡開口:“查三件事。”
陰影中,一個灰衣人如同鬼魅般浮現,躬身靜聽。
“第一,全力搜集‘千面妖狐’柳如絲所有相關資料,尤其是她十五年前失蹤前后的細節,以及她與藏經崖孟**可能的一切關聯。”
“第二,調閱藏經崖、洞庭君山、蜀中唐門三地近三十年所有能查到的出入記錄、人員往來、異常事件,重點排查與秘籍守護相關的一切人和事,尋找共同點或異常模式。”
“第三,”風入松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寒意,“啟用‘地’字級以下所有暗線,留意江湖上所有關于秘籍交易、奇異功法出現、以及……那個血符圖案的消息。一有線索,即刻來報,不得有誤。”
“是。”灰衣人低聲應道,身形一晃,已沒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風入松仰頭,望了一眼被城市燈火映成暗紅色的夜空。山雨欲來風滿樓。這江湖,看來是安靜得太久了。
他轉身,準備進入秘閣。就在此時,眼角余光忽然瞥見,老槐樹粗糙的樹皮上,似乎有一點不尋常的反光。
他走近,借著檐下燈籠的微光看去。只見樹干上,被人用極細的銀針,釘著一張折疊成方勝狀的紙條。針尾一點銀芒,在昏暗光線下,微微閃爍。
風入松瞳孔微縮。這里是天機閣的核心入口之一,外圍明哨暗樁不下十處,此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將紙條釘在此處?
他運功于指,小心翼翼捻起銀針,取下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跡猶新,字體娟秀中帶著一絲凌厲:
“下一個,金陵,‘流風回雪劍’。三日后,子時。”
流風回雪劍?那不是江南“聽雪樓”樓主,有“劍膽琴心”之稱的謝清晏的獨門絕學嗎?謝清晏雖非九大派掌門,但其劍法超絕,為人清雅孤高,在江南武林聲望極隆,聽雪樓更是守衛森嚴。兇手竟將下一個目標直接預告?
是挑釁?是陷阱?還是另有圖謀?
風入松捏著紙條,指尖冰涼。對方不僅知道他在查,還精準預測了他的調查進展,甚至直接給出了下一個目標。這已不是簡單的****,這是對他,對天機閣的正面挑戰。
他收起紙條,銀針在掌心散發出冰冷的光澤。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紙條背面,靠近邊緣的空白處,還用更小的字,寫著一句話,墨色稍淡,似乎寫時猶豫:
“血符非符,乃是地圖。舊怨未消,新債血償。小心身邊人。”
小心身邊人?
風入松心頭一凜。這留言者是誰?是敵是友?是警告,還是離間?
他身邊之人……天機閣內,皆是多年栽培、層層篩選的核心骨干,莫非……真有**?
夜風拂過,老槐樹葉沙沙作響,仿佛無數細碎的低語。風入松站在庭院中,青衣被風吹得微微拂動,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長。
三日后,子時,聽雪樓。
看來,他得親自去會一會這位“無影盜”,或者,這位“預告者”了。
而在那之前,他必須弄清楚,那張被無數人忽略的、留在死者身旁的血符,究竟指向何處。以及那句“小心身邊人”,究竟意有所指,還是危言聳聽。
江湖暗涌,已至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