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柳河鎮(zhèn)------------------------------------------，省城長途汽車站。，手里拎著一只帆布行李袋，站在候車大廳里。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T恤和黑色作訓(xùn)褲，腳上是一雙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的軍靴。整個人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沉默而鋒利。：幾套換洗衣服、兩雙軍靴、一塊用了五年的機(jī)械手表、一摞榮譽證書，還有一把軍刀，那是他新兵連結(jié)束時教官送的，跟了他整整八年。“前往清遠(yuǎn)市的旅客請檢票上車。”，排隊上車。大巴車很舊，座位上的布套磨得發(fā)亮，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柴油味和暈車藥的混合氣息。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腳邊。，省城的高樓大廈漸漸后退，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集的農(nóng)田和村莊。，清遠(yuǎn)市。，在車站對面的小吃店吃了一碗牛肉面，八塊錢，味道一般，但他吃得很干凈。然后換乘去柳河縣的中巴車。，座位只有十幾個，擠了二十多個人。有人帶著雞籠，有人扛著編織袋，車廂里充斥著各種聲音和氣味。吳家杰被擠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膝蓋頂著前排的座椅，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骨頭都快散架了。。一條主街，兩邊是三四層高的樓房，外墻貼著白色瓷磚，但大多已經(jīng)發(fā)黃脫落。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一輛摩托車呼嘯而過。，直接找到了去柳河鎮(zhèn)的農(nóng)村客運班車。，是一輛改裝過的面包車，后面塞了條長凳，能坐七八個人。司機(jī)是個黑胖的中年人，嘴里叼著煙，看到吳家杰就喊：“柳河鎮(zhèn)，十五塊，上車就走！”。，湊夠了七個人才出發(fā)。出了縣城就是山路，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變成了砂石路。車子在盤山道上顛簸，揚起的灰塵從車窗縫隙里鉆進(jìn)來，嗆得人直咳嗽。
一個小時的車程，吳家杰感覺像坐了一趟過山車。
“到了到了，柳河鎮(zhèn)！”司機(jī)把車停在一條土路邊，回頭喊了一聲。
吳家杰拎著包跳下車，站在塵土飛揚的路邊，抬頭看去。
柳河鎮(zhèn)。
一條不寬的水泥路貫穿全鎮(zhèn)，兩邊是兩三層高的老式樓房，外墻刷著褪色的標(biāo)語。街上冷冷清清，幾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一只黃狗趴在路中間，連眼皮都懶得抬。
鎮(zhèn)**在鎮(zhèn)子的東頭，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樓頂豎著一根旗桿，國旗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門口的牌子上寫著“柳河鎮(zhèn)人民**”，字跡已經(jīng)斑駁。
吳家杰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jìn)去。
鎮(zhèn)**大院里停著兩輛落滿灰的桑塔納，一輛三輪摩托車，墻根下堆著幾捆干柴。幾個穿著皺巴巴襯衫的干部蹲在臺階上抽煙聊天，看到他進(jìn)來，齊刷刷地看過來，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一種“又有新人來送死”的幸災(zāi)樂禍。
“你好，請問黨政辦在哪？”吳家杰問一個端著搪瓷茶缸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茶缸往樓梯口一指：“二樓，最里頭。”
吳家杰上樓。樓道里光線昏暗，墻皮脫落，地上散落著煙頭和紙屑。他找到黨政辦，門敞著，里面煙霧繚繞，一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正翹著二郎腿看報紙，桌上堆滿了文件，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你好，我是新來報到的轉(zhuǎn)業(yè)干部，吳家杰。”
禿頂男人頭都沒抬，翻了一頁報紙：“轉(zhuǎn)業(yè)干部？我們這沒接到通知。”
吳家杰把報到證放在桌上。
禿頂男人這才懶洋洋地看了一眼，然后嗤笑一聲：“喲，省里下來的大人物啊。柳河鎮(zhèn)歡迎你。”他把報到證隨手一扔，“我叫馬奎，黨政辦副主任。從今天起你歸我管。不過咱這編制滿了，你先當(dāng)編外人員吧。”
吳家杰沒動。
馬奎終于抬起頭，露出一張油膩的臉，眼神里滿是輕蔑：“怎么，不服氣？不服氣去找鎮(zhèn)長啊。不過我勸你一句，柳河鎮(zhèn)不比你們部隊，這里的水深得很，別想著出風(fēng)頭。”
吳家杰彎腰拿起報到證，折疊好放進(jìn)口袋，平靜地說：“馬主任，我的宿舍在哪里？”
“樓后面有一排平房，以前放雜物的，你要是不嫌棄就住那。漏不漏雨我可不管。”
吳家杰轉(zhuǎn)身離開。
樓后面的平房確實破。一共三間，兩間堆著雜物，一間空著。窗戶玻璃碎了兩塊，門鎖是壞的，屋頂?shù)耐咂绷撕脦滋帲厣蠞M是灰塵和老鼠屎。
吳家杰把行李袋放下，環(huán)顧四周。這地方比他當(dāng)排長時住的野外帳篷強不了多少。
他脫下外套，開始清理。
先用掃帚把灰塵和老鼠屎掃干凈，又從雜物間找來幾塊木板釘在窗戶上擋風(fēng)，再用塑料布把屋頂?shù)穆┒磿簳r封住。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屋子總算能住人了。
他從包里拿出一張部隊帶出來的行軍床，展開，鋪上褥子，就是他的床了。
天色漸暗，吳家杰去鎮(zhèn)上的小賣部買了方便面、礦泉水和一把鎖，把門鎖換了，泡了一碗面，坐在門檻上吃。
月光照下來，柳河鎮(zhèn)安靜得像個墳場。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吳家杰嚼著方便面，腦子里飛速運轉(zhuǎn)。他來之前查過柳河鎮(zhèn)的資料：全鎮(zhèn)兩萬三千人，以農(nóng)業(yè)和礦產(chǎn)為主，有一座**鐵礦，老板叫趙大彪，是當(dāng)?shù)匾话浴ｆ?zhèn)****空缺，鎮(zhèn)長王德貴主持工作，已經(jīng)干了六年沒動過。***所長**和王德貴、趙大彪****。
一個典型的“三位一體”基層生態(tài)。
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里待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會在這里爛掉。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女聲從身后傳來。
“你就是新來的轉(zhuǎn)業(yè)干部？”
吳家杰轉(zhuǎn)過頭。一個女人站在月光下，大約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頭發(fā)扎成低馬尾，五官精致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她的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杯，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吳家杰。”他站起來，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
“沈雨桐，副鎮(zhèn)長。”女人伸出手，指尖修長白皙，“聽說你在省城打了副**的兒子，被發(fā)配來的？”
吳家杰握住她的手，觸感冰涼：“你都說了是‘聽說’，聽說的不一定準(zhǔn)。”
沈雨桐抽回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么：“柳河鎮(zhèn)不比省城，這里的人不講道理，講的是拳頭和關(guān)系。你能打，但你能打幾個？”
“那要看打什么樣的。”吳家杰說。
沈雨桐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你的房子是我讓馬奎安排的。雖然破了點，但比鎮(zhèn)**后面那間堆雜物的強。別謝我，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個還算正常的人被逼瘋。”
她走了。
吳家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若有所思。
這個沈雨桐不簡單。能在這種地方當(dāng)副鎮(zhèn)長，而且敢明目張膽地給一個編外人員安排住處，說明她要么有能力，要么有**，要么兩者都有。
他把方便面桶扔進(jìn)垃圾桶，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在院子里打了一套軍體拳。這是他八年的習(xí)慣，一天不練渾身難受。
打完拳，他正準(zhǔn)備回屋，忽然聽到遠(yuǎn)處傳來一陣嘈雜聲。
摩托車的轟鳴聲，夾雜著女人的尖叫。
吳家杰的眉頭皺了起來。這聲音從鎮(zhèn)東頭傳來，離鎮(zhèn)**不遠(yuǎn)。他猶豫了一秒，然后拔腿跑了過去。
鎮(zhèn)東頭的一條小巷子里，三輛摩托車圍著一個年輕女孩，車燈刺眼地照著她。為首的是一個光頭大漢，膀大腰圓，脖子上紋著一條青龍，手里拿著一根鋼管。
“小妹妹，跑什么跑？趙爺請你吃飯是看得起你！”光頭大漢笑嘻嘻地說，露出一嘴黃牙。
女孩被逼到墻角，渾身發(fā)抖，臉上全是淚水。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腳上是一雙布鞋，一看就是農(nóng)村出來的。她緊緊抱著懷里的一個布包，像抱著**子。
“求求你們放了我……這錢是給我爸看病的……求求你們……”
“錢？”光頭大漢眼睛一亮，“有錢就更好了。你把錢給趙爺，趙爺高興了，說不定就放過你了。”
他伸手去搶女孩的包。
一只鐵鉗般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光頭大漢一愣，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那人的眼睛在車燈光線下像兩顆黑色的寶石，平靜得可怕。
“***誰啊？”
吳家杰沒有回答，手上微微用力。光頭大漢的臉?biāo)查g扭曲，發(fā)出殺豬般的慘叫：“疼疼疼……放手！”
另外兩個混混從摩托車上跳下來，一個拿著鐵管，一個掏出彈簧刀。
“放開龍哥！”
“你找死是吧！”
吳家杰松開光頭的手腕，光頭踉蹌著后退兩步，捂著手腕，臉色煞白。
“一起上！”光頭大喊。
拿鐵管的混混先沖上來，鐵管劈頭蓋臉砸下來。吳家杰側(cè)身避開，右拳閃電般擊中對方的腹部。混混悶哼一聲，整個人彎成了蝦米，鐵管掉在地上，人也跪了下去。
拿彈簧刀的混混猶豫了一下，咬著牙刺過來。吳家杰不退反進(jìn)，左手格擋，右手抓住對方持刀的手腕，一個反關(guān)節(jié)扭動。混混慘叫一聲，彈簧刀落地，手腕脫臼，疼得直冒冷汗。
不到五秒鐘，三個人全趴下了。
光頭大漢見勢不妙，轉(zhuǎn)身就跑，連摩托車都不要了。
吳家杰沒有追，轉(zhuǎn)過身看著那個女孩。
女孩蹲在墻角，抱著布包，渾身發(fā)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沒事了。”吳家杰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他們走了。”
女孩抬起頭，一雙紅腫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大哥……謝謝你……謝謝你……”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兒？”
“我叫林小禾……家在柳林村……”女孩擦了擦眼淚，“我爸病了，在縣醫(yī)院住院，我今天剛從縣城回來……趙大彪的人在路上截住我，說要帶我去見趙爺……我不去，他們就一直追……”
趙大彪。
又是這個名字。
吳家杰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什么病？”
“被人打傷的……”林小禾咬著嘴唇，“我們村的礦山被趙大彪看上了，我爸是村支書，不同意簽字，就被人打了……腿斷了，肋骨也斷了兩根……住院要花錢，我家里沒錢，我去縣城找我表姐借了三千塊……剛才趙大彪的人要搶我的錢……”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
吳家杰沉默了幾秒，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錢包，把里面僅有的八百塊錢抽出來，塞進(jìn)林小禾手里。
“大哥，我不能要你的錢……”
“拿著。”吳家杰把錢按在她手心，“**的病要緊。天黑了，你一個人回村不安全，我送你。”
林小禾看著手里的錢，又看看吳家杰，眼淚掉得更厲害了。她想說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吳家杰。”
“吳大哥……”林小禾用力記住這個名字，像是在心里刻字。
吳家杰扶她站起來，幫她撿起掉在地上的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林小禾的膝蓋磕破了，走路一瘸一拐，吳家杰二話不說，蹲下來：“上來，我背你。”
林小禾猶豫了一下，趴在了他寬厚的背上。
吳家杰背著她，沿著土路往柳林村方向走去。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林小禾趴在他背上，感受著他堅實的肌肉和沉穩(wěn)的步伐，心里的恐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吳大哥，你是當(dāng)兵的？”
“以前是。”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在鎮(zhèn)**上班。”
“那你是干部！”林小禾的語氣里多了一絲崇拜，“你是好人，好干部。”
吳家杰沒有說話。
柳林村離鎮(zhèn)上五公里，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吳家杰背著一個九十多斤的女孩，步伐平穩(wěn)得像在平地上走。林小禾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均勻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溫?zé)岫p柔。
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吳家杰把林小禾送到家門口。那是一間破舊的土坯房，院門是用竹條編的，屋子里黑漆漆的，沒有人。
“你家里還有別人嗎？”吳家杰問。
“我弟弟在縣里上中學(xué)，住校。”林小禾從他背上下來，小聲說，“家里就我一個。”
吳家杰幫她把院門修好，又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rèn)都關(guān)嚴(yán)實了，才說：“鎖好門，誰叫也別開。明天我再來。”
“吳大哥……”林小禾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你小心點。趙大彪在柳河鎮(zhèn)勢力很大，鎮(zhèn)上好多干部都聽他的。你今天打了他的人，他不會放過你的。”
吳家杰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干凈：“我知道。我不怕他。”
他轉(zhuǎn)身走了。
林小禾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沒有動。
她手里攥著吳家杰給她的八百塊錢，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那不僅僅是感激，還有一種她從未體會過的、讓人心跳加速的感覺。
鎮(zhèn)**三樓，沈雨桐的宿舍。
燈亮著。
沈雨桐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落在鎮(zhèn)**大院門口。她在等一個人回來。
一個多小時前，她聽到鎮(zhèn)東頭有動靜，從窗口看到吳家杰跑了出去。她本想跟過去，但猶豫了一下，沒有動。
不是不想，是不能。
在這個地方，多管閑事是要付出代價的。她已經(jīng)付出了三年，不想再搭上更多。
但她還是忍不住在等。
終于，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月光下，走進(jìn)了鎮(zhèn)**大院。
沈雨桐的嘴角微微上揚，轉(zhuǎn)身把涼茶倒掉，關(guān)燈，**。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卻全是那個男人背著女孩走在月光下的畫面。
“吳家杰……”她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后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這一夜，她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