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像某種粘稠的陳年老垢，均勻涂抹在每一寸空氣里。陳默就在這片昏黃中，弓著背，指尖掠過一排排硬殼檔案夾的邊緣。灰塵被驚動，在光線下緩慢翻滾。他的動作機(jī)械，精確，甚至帶了點虔誠——這是他在這個區(qū)規(guī)劃局檔案科第十七個年頭里，唯一能完全掌控的東西：讓這些故紙堆，維持一種表面上的秩序。，是年輕人的哄笑，帶著點肆無忌憚的朝氣。陳默的手指頓了頓，隨即更用力地按了按手里文件夾硬邦邦的邊角，仿佛要把那點噪音也按進(jìn)紙頁里去。今天下午那個通知，像顆早已生銹卻終于砸下來的釘子。副科的位置，給了剛來兩年、局長侄子的那位。沒人感到意外，連他自己也沒有。只是心口那塊麻木了許久的地方，還是被這預(yù)料之中的鈍擊，震出點空洞的回響。。他沉默地收拾好桌面——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一杯冷茶，一支筆，一本攤開從未有人催他看完的舊規(guī)章。起身時，腰背傳來熟悉的酸澀。路過隔壁，幾個年輕科員正約著去哪家新開的館子，熱氣騰騰的聲浪涌到門口，又在他經(jīng)過時微妙地低伏下去，像潮水避開一塊沉默的礁石。沒人看他，他也沒看任何人。，另一種粘滯的空氣包裹上來，混著隱約的油煙和某種廉價空氣清新劑過于甜膩的味道。客廳電視聲音開得很大，綜藝節(jié)目罐頭般的笑聲尖銳地沖撞著。“回來了？”妻子李娟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緊接著是她穿著拖鞋的啪嗒聲。她圍著那條沾了油漬的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目光在他臉上一掃，眉頭就習(xí)慣性蹙起，“怎么又這副死樣子？單位誰又欠你錢了？”，彎腰換鞋，沒接話。“我跟你說話呢！”鍋鏟“哐”一聲敲在料理臺邊沿，“一棍子打不出個屁！看看人家對門老王，也是坐辦公室的，上個月又給他老婆買了個金鐲子！你呢？除了這套死氣沉沉的單位房，你還往家里拿過什么？”，連同那綜藝節(jié)目的哄笑，像一張粗糙的砂紙，反復(fù)打磨著陳默耳膜內(nèi)壁。他直起身，想去倒杯水。“又去倒水？地板我剛拖的！眼瞎了看不見濕著？”李娟的聲調(diào)拔得更高，“我天天上班累死累活，回來還得伺候***，你就不能有點眼色？把門口那袋垃圾提下去！”，里面大概有她嗑的瓜子殼，削的果皮。他沉默地走過去，拎起袋子。指尖傳來潮濕黏膩的觸感，袋子底部似乎滲漏了，有什么冰涼的液體沾濕了他的褲腳。，樓道里的聲控?zé)綦S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盞盞熄滅。垃圾桶在樓側(cè)背陰處，散發(fā)著復(fù)雜的腐臭味。他松開手，袋子落入桶中，發(fā)出沉悶的一聲。沒有立刻轉(zhuǎn)身上樓，他就站在那片昏暗和異味里，抬起頭。樓宇切割出的狹窄天空，是一種渾濁的墨藍(lán)色，看不見星星。，餐桌已經(jīng)擺上。一碟炒得發(fā)黃蔫軟的青菜，一小碗顏色可疑的醬菜，還有中午的剩飯。李娟已經(jīng)坐在桌邊，一邊刷著手機(jī)短視頻，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往嘴里扒飯。短視頻里夸張的笑聲和罐頭音效此起彼伏。，端起碗。飯粒有些硬，冷透了。他嚼著，食不知味。“哎，你看這個，”李娟忽然把手機(jī)屏幕轉(zhuǎn)過來，差點戳到他鼻子。屏幕上是個妝容精致、在鏡頭前扭動身體的年輕女孩，**音是火爆的網(wǎng)紅神曲。“看看人家，這才叫活得精彩！長得漂亮就是本錢，扭扭**就有人打賞。哪像我，命苦，嫁了個沒用的。”，又看著手機(jī)屏幕反光里，自己模糊而疲憊的倒影。他沒說話，只是覺得胃里那點冷硬的飯團(tuán)，堵得更難受了。
吃完飯，李娟把碗一推，“洗碗去，我追劇了。” 說著就窩進(jìn)了沙發(fā)里，電視音量重新占據(jù)了整個客廳。
陳默在嘩嘩的水流下沖洗著碗碟。水很涼，油膩膩的，洗潔精**的觸感讓他有點反胃。洗到那只她喝湯的碗，邊緣有個小小的缺口，他記得是她上次發(fā)脾氣時摔的，當(dāng)時他默默掃掉了碎片，她罵他連個碗都買不起好的。
胸口那股滯悶感越來越重，像塞滿了濕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墜，擠壓著心臟，讓他有些喘不過氣。眼前也陣陣發(fā)黑，水龍頭流出的水，電視里傳來的對白，沙發(fā)上李娟偶爾發(fā)出的輕笑或咒罵，都扭曲、拉長，變成尖銳的嗡鳴。
他扶著洗碗池邊緣，冰涼的不銹鋼觸感也無法讓那眩暈減輕。惡心感翻涌上來，他勉強(qiáng)關(guān)掉水龍頭，踉蹌著走向衛(wèi)生間，反鎖上門。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得像褪了色的舊墻皮，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眼神空洞，映著衛(wèi)生間慘白的燈光。他擰開水龍頭，想用冷水拍拍臉。指尖剛碰到水流，一種難以言喻的劇痛毫無征兆地炸開！從脊椎骨猛地竄上顱頂，又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肌肉或骨骼的疼痛，更像是每一個細(xì)胞都在尖叫、撕裂、重組。他悶哼一聲，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冰涼的瓷磚地上，額頭抵著浴缸邊緣，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視野里的一切都變成了扭曲旋轉(zhuǎn)的色塊，耳中是血液奔流和海嘯般的轟鳴。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jì)，那恐怖的劇痛和嗡鳴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種奇異的、輕盈的空洞感，以及周身難以言喻的酸軟。
陳默大口喘著氣，喉嚨干得發(fā)疼。他勉強(qiáng)抬起頭，視線茫然地聚焦在眼前的物體上——那是浴缸光滑的陶瓷表面，清晰地倒映出一個……影子。一個完全陌生的影子。
長長的、濕漉漉貼在頰邊的黑發(fā)，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一張因痛苦和驚愕而微微張開的唇，弧度完美，顏色是柔潤的薔薇色。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倒影里，正茫然睜大著的眼睛，輪廓優(yōu)美，瞳孔是極深的黑，邊緣卻像暈染著一圈淺淺的琥珀，長睫濕漉，沾著不知是冷汗還是生理性淚珠。
他，不，是她……
她猛地抬起手，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臉。觸感光滑細(xì)膩，完全不是他記憶中那張皮肉有些松弛、胡子拉碴的面孔。手指順著臉頰的弧度滑到下顎，尖尖的，線條精致。再往下，是修長的脖頸，清晰的鎖骨，以及……浴袍下，胸前陌生的、柔軟的弧度。
不。不。不可能。
鏡子。鏡子！
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到洗手池前，死死抓住冰涼的池沿，掙扎著抬起頭。
鏡子里，清晰地映出一張臉。
一張足以讓任何人呼吸停滯的臉。美得不真實，毫無瑕疵，每一寸線條都仿佛是技藝最精湛的雕塑家耗盡心血雕琢而成，又注入了鮮活的、驚魂未定的靈魂。濕漉的黑發(fā)凌亂地貼在額角、頰邊，更襯得膚色冷白，唇色嫣然。那雙漂亮的、盛滿震驚和恐懼的眼睛，正透過鏡面，死死地“瞪”著她。
陳默，那個在單位檔案室待了十七年、在家中被妻子日日嫌棄、剛錯過最后一次晉升機(jī)會的四十歲男人陳默，就在這間狹窄的、彌漫著廉價檸檬味空氣清新劑氣味的衛(wèi)生間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鏡中這個絕色的、陌生的年輕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