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時候，腿還在抖。

兩個前妻。

一個叫張麗，八年前難產(chǎn)死的。

一個叫秀芬，三年前病死的。

兩個都死了，兩個都立了墳。

可他只給我看過圓臉大眼睛的張麗照片。

為什么之前從來沒提過有秀芬這個人？

怕我覺得他克妻，不敢嫁他？

我搖搖頭。

他知道我看中的是他這個人。

腳下踩空，差點摔一跤。

他在前面走得快，步子穩(wěn)得很，一下一下踩在石頭上，頭都沒回。

突然他開口：“你剛才在山上有沒看見啥？”

我心頭一緊：“沒有啊。”

他回頭看我，那個笑又掛臉上：“沒有就好。這山里經(jīng)常有野狗，別亂跑。野狗咬人可不管你是城里人還是農(nóng)村人。”

野狗？

我點點頭，沒敢接話。

走到村口，他碰見個熟人，站著聊上了。

修車鋪的常客，叫老馬，一臉橫肉。

“建國，你那個三輪車修好沒？我等著用。”

“好了好了，明天來拿。”

“你家那個墳修好了？清明人多，別讓人踩了。”

“修好了，今年新立的碑。”

新立的碑。

我往旁邊走了幾步，看見劉嬸坐在門口曬太陽。

五十多歲，胖胖的，手里攥著把瓜子，磕一顆，吐一口殼。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走過去蹲下：“嬸子，跟你打聽個事。”

劉嬸抬頭看我一眼，又瞟了瞟那邊聊天的周建國，瓜子殼往地上一吐：“什么事？”

“周建國的前妻，是不是有兩個？”

她愣了一下，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你問這個干什么？”

“沒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實。”

她不吭聲，又磕了兩顆瓜子。

我正準備走，她突然開口。

“是有兩個。后面那個嫁過來沒兩年就沒了，死的時候她娘家人都沒見著最后一面。周建國說他老婆得的是傳染病，不能見人，直接拉去火化了。”

“她娘家沒鬧？”

“鬧了，怎么沒鬧？”劉嬸聲音壓低了，“**來鬧過好幾回，后來被***帶走了，說擾亂治安。再后來，聽說**瘋了，送進精神病院，再也沒出來。”

“***不管？”

“管？”劉嬸嗤了一聲，往周建國那邊努努嘴，“鎮(zhèn)上***所長是他拜把子兄弟，逢年過節(jié)一塊喝酒的。報了也是白報。”

手心冒汗。

“她叫什么？”

“姓李，叫秀芬吧。”劉嬸想了想，“是個老實人，話不多，見人就笑笑。嫁過來的時候還挺高興的，說嫁了個開修車鋪的，日子能過。后來不知道怎么的，就不怎么出門了。再后來，就死了。”

“那還有一個呢？叫張麗那個。”

劉嬸盯著我看了幾秒，又往周建國那邊瞄了一眼。

“張麗更早，八年前的事了。那丫頭命苦，十八歲嫁過來，一年就沒了，說是難產(chǎn)死的。她娘家也來鬧過，說女兒身體好好的，怎么會難產(chǎn)死？但周建國拿出死亡證明，又有醫(yī)院蓋章，鬧也沒用。**后來也瘋了，也送那個精神病院了。”

那邊周建國喊我：“小敏，走了！”

我站起來。

劉嬸突然拉住我的手，用力一握。

我低頭看她。

她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說：“閨女，我看你臉色不對。有些話我本不該說，但那姓周的，不是善茬。你在這家，多留個心眼。”

“嬸子……”

她沒接話，眼睛看向遠處。

“我閨女當年也是嫁錯了人。”

她聲音變了。

“那男人看著老實，喝了酒就往死里打。她跑回來三次，我都把她送回去了。我勸她，嫁雞隨雞，忍忍就過去了。”

她低下頭，手里攥著那把瓜子。

“后來她懷孕了，以為能好點。結果那男人打得更狠，打到流產(chǎn)。她跑回來，渾身是血，跪在我面前，求我留她。”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又把她送回去了。我說，哪有媳婦不住婆家的，讓人笑話。”

我站在原地，沒動。

“她跳河那天，我去收的尸。在水里泡了三天，臉都認不出來了。就手上那個銀鐲子，我認出來了，是我給她的陪嫁。”

她盯著我。

“我那時候要是提醒她一句……算了，不說了。”

她松開手，低下頭，又磕起瓜子。

“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沒再看我。

周建國又在喊：“小敏！”

我轉身，往他那邊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劉嬸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睡不著。

側過身看周建國，他睡得很沉，打著呼嚕，一下一下的。

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劉嬸說的話——兩個前妻，都死了，娘家都鬧過，媽都瘋了。

地底下傳來的聲音——唔、唔、唔。

那個木板蓋，壓著石頭，藏在墓碑后面。

還有他那個笑，眼睛里沒溫度的笑。

兩個前妻。

都死了。

都死了之后，娘家鬧完，媽都瘋了？

怎么可能這么巧。

他又翻了個身，胳膊搭在我身上，沉得很。

我憋著氣，不敢動。

等了很久，才把他的胳膊挪開。

想起我平常加班到晚上十點，他來超市接我，站在收銀臺外面。

我掃碼的時候抬頭，看見他沖我笑了笑。

那時候覺得，他是真把我放心上。

可現(xiàn)在想想，他來接我那么多次，從來沒問過我累不累、餓不餓。

還有那次來例假肚子疼，他半夜起來熬紅糖水。

我喝的時候，他坐在床邊看著我，一句話不說。

我當時覺得他是不善表達。

現(xiàn)在想想，那個眼神，跟今天在山上看我的那個笑，一樣。

**罵我的時候，他站在中間打圓場。

可哪次他真的擋在我前面了？不都是事后進屋來，坐我旁邊，說“媽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媽就那樣。

這句話他說了不下二十遍。

我盯著窗簾縫里透進來的那點光。

窗外天還黑著。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穿衣服。

我閉著眼裝睡，從眼縫里看他。

他走到衣柜前，打開柜門，在最里面摸了摸，然后關上門，出去了。

腳步聲遠了，院門響了一聲。

我爬起來，趴窗戶上看——他騎著摩托往鎮(zhèn)上去了。

我光著腳跳下床，沖到衣柜前，拉開柜門。

最里面堆著一摞衣服，我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到最后，手碰到一個鐵盒子。

涼的，沉的，上著鎖。

我拽了拽，拽不動。鎖得死死的。

鑰匙在哪兒？

肯定在他身上。

我坐在地上，盯著那個鐵盒子。

晚上，得等到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