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沈昊然站在中山路街道辦事處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早上七點(diǎn)半，空氣里已經(jīng)彌漫著一股濕熱的悶。他的襯衫后背已經(jīng)洇出一片汗?jié)n——這件襯衫是他昨晚特意熨過的，領(lǐng)口**，袖口平整，是他最體面的一件。可惜料子不好，棉滌混紡，不透氣，穿上十分鐘就像裹了層塑料布。，紙張已經(jīng)被汗水浸得發(fā)軟，右下角的公章洇出一點(diǎn)紅印。他小心地把通知書折好，放進(jìn)褲兜，又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錢——三百二十塊，這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一次筆試沒過，一次面試被刷。他窩在城中村的隔斷間里，白天在超市搬貨，晚上復(fù)習(xí)到凌晨兩三點(diǎn)。母親打電話來，他說“挺好的，快了”。父親沉默半晌，說“不行就回來，廠里招工”。他說“再試試”。，終于過了。，面試第一，總分第一。他以為自己會哭，結(jié)果接到通知電話時，他只是嗯了一聲，掛了電話，繼續(xù)搬貨。直到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才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笑了很久。。，外墻刷著淡**的涂料，但****地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門口的牌子有些歪，“臨江區(qū)人民**中山路街道辦事處”幾個字里，“中”字的一豎已經(jīng)掉了，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個“口”字。臺階上有幾盆快要枯死的綠蘿，塑料盆裂了，泥土灑了一地。，邁上臺階。，六十出頭，干瘦，駝背，穿著洗得發(fā)白的保安制服，正翹著腿看報(bào)紙。報(bào)紙遮住了他的臉，只露出一雙穿著老式解放鞋的腳。：“老師傅，我是來報(bào)到的。”，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他上下打量了沈昊然一眼，目光在他的廉價西裝上停了一瞬，沒說話，往身后努了努嘴：“三樓，人事科。”，推門進(jìn)了樓。
樓道里有一股陳腐的氣味，像是拖把沒擰干捂了一夜的味道。墻上的宣傳欄玻璃碎了，里面的通知泛黃卷邊，日期還是2008年的。樓梯的水泥面磨得發(fā)亮，扶手掉了漆，摸上去黏糊糊的。
他上了三樓，找到人事科。門開著，里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卷發(fā)，戴著金絲邊眼鏡，正對著電腦打字，手指飛快，鍵盤噼里啪啦響。
沈昊然又敲了敲門：“**，我是來報(bào)到的。”
女人沒抬頭，手指繼續(xù)敲鍵盤，嘴里說：“等著。”
沈昊然站在門口，等了十分鐘。
女人接了個電話，聲音很大：“哎呀李局，您放心，那事我記著呢……對對對，下周三之前一定辦好……好好好，改天請您吃飯。”
掛了電話，又繼續(xù)打字。
又等了十分鐘。沈昊然的腿開始發(fā)酸，他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
又等了二十分鐘。樓道里有人經(jīng)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四十分鐘后，女人終于抬起頭。她看了一眼沈昊然，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通知書呢？”
沈昊然趕緊遞上去。女人接過來看了一眼，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表格扔在桌上：“填表。”
沈昊然坐下來填表。姓名、性別、出生年月、籍貫、學(xué)歷、**面貌……他一項(xiàng)一項(xiàng)填，字寫得很工整。
“照片呢？”
沈昊然從兜里摸出一張一寸照片——他在學(xué)校門口的打印店拍的，**是藍(lán)色的，他穿著那件襯衫，笑得很拘謹(jǐn)。
女人接過去，看了看，從桌上拿起一管膠水，在照片背面涂了涂，啪地貼在表格右上角。
“工牌。”女人從抽屜里摸出一個塑料卡套，把表格上的照片撕下來——膠水還沒干，照片的一角被撕破了。她無所謂地塞進(jìn)卡套，推過來。
沈昊然接過來，看見工牌上的照片缺了一個角，露出背后的白紙。
“**科。”女人說，“三樓最里面那間。”
沈昊然站起來，想說謝謝，女人已經(jīng)低頭繼續(xù)打字了。
他走出人事科，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手里的工牌很輕，但他覺得沉。
二
**科在樓道盡頭，門上的牌子歪了，“科”字的“禾”旁掉了，只剩下一個“斗”。
門開著，里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正在泡茶。茶缸子上印著“先進(jìn)工作者”，搪瓷掉了一**，露出黑色的鐵。他看見沈昊然，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襯衫上停了一下。
“找誰？”
“我是新來報(bào)到的，分到**科。”沈昊然把工牌遞過去。
男人看了一眼，把工牌扔在桌上：“又來個倒霉蛋。”
另一個是年輕些的男人，三十出頭，正在看手機(jī)。他抬頭看了沈昊然一眼，笑了笑：“歡迎歡迎，終于有人來分擔(dān)了。”
泡茶的男人站起來，伸出手：“王德福，科長。”
沈昊然趕緊握住：“沈昊然，王科長好。”
王德福的手很粗糙，像砂紙。他握了一下就松開，指了指角落里一張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椅子壞了，自己找后勤換。”
沈昊然看了一眼那張桌子，桌面上有深深的劃痕，抽屜拉手少了一個，椅子的一條腿墊著半塊磚頭。
“謝謝王科長。”
王德福擺擺手，坐下來繼續(xù)泡茶。
那個年輕男人走過來，伸出手：“**，叫我小李就行。”
兩人握了手。小李壓低聲音說：“別怕，老王人不錯，就是嘴碎。咱們科就三個人，加**四個，以后慢慢就習(xí)慣了。”
“咱們科就四個人？”
“對，街道**科，就是個擺設(shè)。真有事，有**中隊(duì)；真有權(quán)，人家也不歸咱們管。”小李聳聳肩，“說白了，就是個傳話的。”
沈昊然坐下來，把工牌放在桌上。桌上有一層灰，他用手指劃了一下，留下一道痕跡。
他抬頭看了一眼辦公室——墻上有張地圖，是中山路街道的轄區(qū)圖，已經(jīng)泛黃，膠帶粘的邊角翹起來。窗戶朝北，光線很暗。空調(diào)是老式的窗機(jī)，嗡嗡響，吹出來的風(fēng)沒什么涼意。
王德福泡好茶，喝了一口，說：“小沈，你是哪里畢業(yè)的？”
“省城師范大學(xué)，行政管理專業(yè)。”
“哦，師范的。”王德福點(diǎn)點(diǎn)頭，“考了幾次？”
“三次。”
王德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點(diǎn)什么，但很快又低下頭喝茶。
“三次能考上，不錯。”他說，語氣聽不出是夸獎還是感慨。
下午，沈昊然接到的第一個任務(wù)是——處理**攤投訴。
一個老**來辦公室，說樓下的**攤每天晚上營業(yè)到凌晨兩三點(diǎn)，油煙熏得她睡不著覺，找了好幾次都沒人管。王德福聽完，指了指沈昊然：“小沈，你去看看。”
沈昊然第一次出外勤。
他找到那個**攤，在城中村的巷口。下午四點(diǎn)，還沒營業(yè)，一個光膀子的男人正在串肉串。
“你好，我是街道辦的，有居民投訴你們油煙擾民……”
男人頭也沒抬：“你誰啊？”
“街道**科的。”
“**？”男人終于抬頭，上下打量他，“你是**？”
“街道的。”
“街道的管不著我。”男人繼續(xù)串肉，“有本事叫**中隊(duì)來。”
沈昊然又去找**中隊(duì)。中隊(duì)的辦公室在另一條街，門衛(wèi)告訴他，中隊(duì)長出去執(zhí)法了，讓他明天再來。
他又去環(huán)保部門。環(huán)保局的人說，**攤的油煙問題歸**管，他們只管工業(yè)企業(yè)。
他又回到街道辦，跟王德福匯報(bào)。王德福聽完，說：“嗯，知道了。”
沒了。
沈昊然愣住：“王科長，那這事……”
“放著吧。”王德福喝了口茶，“過兩天老**就不來了。”
“為什么？”
“因?yàn)樗l(fā)現(xiàn)來了也沒用。”
沈昊然站在辦公室里，看著王德福繼續(xù)泡茶，看著小李繼續(xù)看手機(jī)。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在這棟樓里，每個人都知道每一件事該怎么做，但他們選擇不做。
因?yàn)樽隽耍瑳]有好處。
不做，也沒有壞處。
三
下班的時候，沈昊然最后一個走。
他關(guān)掉燈，鎖上門，走過空蕩蕩的樓道。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藥讉€，有一段是黑的。他摸著墻走下去，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
走到一樓，他看見門衛(wèi)室還亮著燈。
老周坐在里面，正在看報(bào)紙。還是早上那個姿勢，翹著腿，報(bào)紙遮著臉。
沈昊然猶豫了一下，敲了敲窗：“老師傅，還沒下班？”
老周放下報(bào)紙，看了他一眼：“我住這兒。”
沈昊然這才注意到，門衛(wèi)室后面還有一個小間，放著一張單人床、一個暖水瓶、一個電飯煲。
“您就住這兒？”
“住了二十年了。”老周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昊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干瘦的老頭，突然覺得他可能是這棟樓里最奇怪的人——二十年，守在這間門衛(wèi)室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著日升日落。
“第一天？”老周問。
“嗯。”
“感覺怎么樣？”
沈昊然想了想，說：“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老周笑了，笑聲很輕，像風(fēng)刮過枯葉：“每個人第一天都這么說。”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沈昊然。沈昊然擺擺手：“我不抽煙。”
老周也不勉強(qiáng)，自己點(diǎn)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tuán)白霧。
“小伙子，”他說，“看人不要看他說什么，看他做什么。在這個院子里，說話最大聲的，不一定是最有本事的；最沉默的，不一定是最沒用的。”
沈昊然愣了一下。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jìn)他的腦子里。
“謝謝老師傅。”
“叫我老周就行。”老周把煙灰彈進(jìn)一個罐頭盒里，“回去吧，明天還得來。”
沈昊然走出街道辦，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亮了，橘**的光灑在人行道上。他沿著馬路走，路過那個**攤，已經(jīng)開始營業(yè)了，油煙彌漫，幾個光膀子的男人坐在小馬扎上喝啤酒。
他拐進(jìn)城中村的巷子，走了十分鐘，到了一棟握手樓前。樓與樓之間只有一臂的距離，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
他住在三樓，隔斷間，六平米，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月租三百五。
他打開門，屋子里悶得像烤箱。他打開窗，對面樓的墻就在一米外，什么風(fēng)都進(jìn)不來。
他坐在床上，掏出工牌，看著那張缺了一個角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笑得很拘謹(jǐn)，眼睛里有一點(diǎn)點(diǎn)光。
沈昊然把工牌放在桌上，從床底下翻出一個筆記本。封面上印著“工作筆記”四個字，是超市促銷時買的，兩塊錢一本。
他翻開第一頁，想了想，寫下一行字：
“趙春梅——怕得罪人。王德福——等退休。**——混日子。老周——什么都看透了，但什么都不說。”
他停下筆，又想了想，在“老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可能是這棟樓里最聰明的人。”
然后他合上筆記本，關(guān)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些裂縫像一張地圖，縱橫交錯，沒有盡頭。
他想起老周的話：“看人不要看他說什么，看他做什么。”
他想起王德福泡茶的動作，想起小李看手機(jī)的表情，想起趙春梅打電話時的笑聲，想起**攤老板光著膀子串肉串的手。
他想起自己考了三次才上岸，想起那件不透氣的襯衫，想起那張缺了角的照片。
他想起父親在電話里的沉默，想起母親問“夠不夠花”時的小心翼翼。
他想起報(bào)到通知書上洇開的公章。
沈昊然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上有一道水漬，形狀像一個人的側(cè)臉。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去。
他不知道的是，三天后，他會替一個人背一口黑鍋，而那個人會記住他。
他不知道的是，兩個月后，他會在一個深夜的樓道里，聽到一通改變他命運(yùn)的電話。
他不知道的是，老周說的那句話，他要用十年才真正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上岸只是開始。
下水才是常態(tài)。
筆記本在桌上，封面上的“工作筆記”四個字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第一頁只有一行字，但這行字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直到寫滿整本，直到他再也合不上。
窗外，城中村的夜晚剛剛開始。**攤的油煙升起來，混著啤酒和笑聲，飄進(jìn)狹窄的巷子，飄過一扇扇亮著燈的窗，飄進(jìn)這間六平米的隔斷間。
沈昊然睡著了。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fā)生什么。
但明天，一定會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