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重量------------------------------------------。“三天”,但“天”這個概念在這個沒有窗戶、沒有時鐘、沒有晝夜之分的空間里變得毫無意義。她的身體——或者這個被她感知為“身體”的東西——不會感到饑餓,不會感到困倦,不會感到任何生理需求。她可以****地思考,可以不眠不休地存在。,自己已經不是人類了。。這四個字在她的意識里炸開,像一顆深水**,在平靜的海面下翻涌出巨大的暗流。。她在大學教了五年認知心理學,博士論文研究的是“自我意識的神經基礎”。她知道自我意識是如何在大腦中被構建的——前額葉皮層、頂葉皮層、島葉,這些腦區協同工作,創造出“我”的幻覺。,“我”的神經基礎已經不在了。沒有了神經元,沒有了突觸,沒有了神經遞質。這個“我”運行在什么上面?硅基芯片?云端服務器?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量子系統?。而她最擅長的就是通過觀察和分析來理解事物,但現在她連自己運行在什么硬件上都不知道。,而且所有的實驗設備都是黑箱。——她決定繼續用“天”來計量時間,即使這個計量毫無意義——陳默帶來了一面鏡子。,是一面嵌在白色墻壁上的、大約A4紙大小的圓形鏡子。鏡框是銀色的,很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你想要的。”陳默把鏡子固定在墻上,后退一步,讓林晚自己面對。,看著鏡子里的人。。高顴骨,略寬的額頭,嘴唇左側一顆小痣。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皮膚太完美了——沒有毛孔,沒有細紋,沒有任何瑕疵。像是修圖軟件里被磨皮處理過的照片,光滑得不像真實的皮膚。,鏡子里的人也做了同樣的動作。觸感是真實的——她能感覺到手指接觸皮膚時的溫度差異,能感覺到指尖劃過顴骨時的骨骼輪廓。但鏡子里的影像太過完美,完美到讓她覺得那不是自己,而是一個高精度的3D渲染模型。“我的皮膚……”她開口。
“系統默認優化了外觀參數,”陳默說,“去除了疤痕、色斑、皺紋等……缺陷。”
“缺陷?”林晚轉過頭看他。“我臉上的雀斑是缺陷?我眉心的那道疤是六歲摔的,跟了我二十六年,那是缺陷?”
“我可以調整參數——”
“不要。”林晚轉回去看著鏡子。“我不要完美的皮膚,不要沒有毛孔的臉。我要我的雀斑,我要我的疤,我要那些……那些讓我成為我的東西。”
陳默沒有說話。他從口袋里拿出那個銀色立方體,在表面上滑動了幾下。鏡子里林晚的影像開始變化——皮膚上出現了細微的紋理,顴骨上浮現出淡淡的雀斑,眉心出現了一道淺淺的白色疤痕。
林晚看著鏡子里逐漸變得“不完美”的自己,反而松了一口氣。
“這才像我。”她說。
“這是備份時的參數,”陳默說,“你出事那天的樣子。”
“那天我化了妝,”林晚回憶著,“眼線畫歪了,右眼比左眼粗一點。你能還原那個嗎?”
陳默猶豫了一下。“能。”
“還原。”
幾分鐘后,鏡子里出現了一張完完整整的林晚的臉。右眼的眼線比左眼略粗,嘴唇上涂著她最喜歡的豆沙色口紅,左臉頰有一顆遮瑕膏沒有完全蓋住的痘印。
這就是她在車禍那天的樣子。這就是備份時的樣子。
這就是“她”的最終版本。
林晚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覺得這面鏡子像是一塊墓碑。墓碑上刻著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張臉——她的臉。原來的她的臉。
“備份是在我死之前做的,”她慢慢地說,“對不對?”
“對。”
“所以你知道我會死。”
陳默的臉色變了一瞬。“不知道。備份是……是預防措施。就像買保險,你不覺得自己會出事,但你還是會買。”
“但你在我出事的當天就激活了備份。”林晚轉過身,面對著他。“你沒有等醫院確認,沒有等我真正死去。你在我被宣布腦死亡的那一刻就激活了備份。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及時?”
陳默的喉結動了動。
“你在跟蹤我?”林晚的聲音變得尖銳。“你在我的車里裝了***?還是在我的手機里?你一直在監控我的行蹤,所以你知道我出事了,所以你才能在第一時間——”
“因為我愛你。”陳默打斷了她。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湖面,漣漪擴散開來,攪動了房間里所有凝固的空氣。
林晚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近乎偏執。他的眼睛里有淚水,但沒有流下來。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但聲音是穩定的。
“你出車禍的那天晚上,”他說,“我們在電話里吵了一架。你記得嗎?”
林晚搜索著記憶。是的,她記得。那天下午,她發現陳默又在偷偷查看她的手機。這不是第一次了。他總是懷疑她,懷疑她和學生有曖昧,懷疑她和前男友有聯系,懷疑每一個給她發消息的男性。
那天她在電話里說了很重的話。她說:“陳默,你的不信任正在毀掉我們的婚姻。如果你不能學會信任我,那我們不如離婚。”
然后她掛了電話,開車回家。外面下著雨,路面很滑。她的情緒很不穩定,眼睛里有淚水,視線模糊了一瞬。
然后就是撞擊。
“是我的錯,”陳默說,“如果我沒有打那通電話,如果你沒有生氣,你就不會——”
“你在把一場意外歸咎于自己。”林晚說,用的是心理咨詢師的口吻。“這是典型的幸存者愧疚。你需要——”
“我不需要你的心理分析。”陳默的聲音突然變得生硬。“我需要你活著。”
“但我沒有活著。”林晚的聲音很輕。“我是備份。我是你從云端下載下來的一個文件。原來的林晚死在了那輛車里,她的最后一刻是憤怒的、恐懼的、孤獨的。而你——”
“而你創造了我,來減輕你的愧疚。”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開了陳默所有的防御。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林晚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裸的、毫無掩飾的痛苦。像是一個人被剝掉了所有的皮膚,露出下面鮮紅的肌肉和跳動的血管。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他的聲音嘶啞。“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只是一個備份?你以為我不清楚這項技術的本質?我是計算機科學家,林晚。我知道什么是數據,什么是算法,什么是模擬。我知道你不是她。”
他走近一步,近到林晚能看見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但你知道嗎?”他的聲音降到了耳語的程度。“你和她沒有區別。一模一樣的記憶,一模一樣的性格,一模一樣的說話方式,一模一樣的習慣。你甚至會在思考的時候咬下嘴唇——和她一模一樣。”
林晚下意識地松開了咬住下唇的牙齒。
“你看,”陳默苦笑了一下,“連這個反應都一樣。”
林晚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墻壁。白色的、溫熱的、有細微紋路的墻壁。
“但你不是她,”陳默繼續說,像是在說服自己而不是說服林晚,“你不是她。你是另一個人。一個……一個和我妻子一模一樣的人。”
“那你為什么要創造我?”林晚問。“如果你知道我不是她,你為什么要讓我存在?”
陳默沉默了很長時間。
房間里只剩下低頻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巨大的機器在深處運轉。
“因為,”他終于說,“我不能讓她死。”
“但她已經死了。”
“所以你是她的遺物。”陳默的眼神變得空洞。“最完美的遺物。會說話、會思考、會哭會笑的遺物。”
林晚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柱蔓延開來。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恐懼——對一個人類靈魂深處的黑暗角落的恐懼。
她是一個遺物。
一個被精心保存、精心維護、精心展示的遺物。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經收養過的一只貓。那只貓死了,她非常傷心。陳默建議她去做一個克隆——現在已經有成熟的寵物克隆技術了。她拒絕了。她說:“克隆出來的貓不是它,是另一只貓。我不想用一個替代品來**自己。”
陳默當時沒有說什么。
現在她終于明白他當時的沉默意味著什么了。
他不理解。他不理解為什么不能用一個替代品來填補空缺。對他來說,替代品就是原品——只要它足夠像,只要它完美地復制了所有的行為和特征,那它就是原品。
或者,他理解,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自己不痛苦。
林晚閉上眼睛。她的大腦——如果她有大$大腦的話——在飛速運轉,試圖理解這個男人的心理機制。控制欲、不安全感、對被拋棄的恐懼、對死亡的 denial——所有這些心理學術語像標簽一樣貼上去,但沒有一個能完全解釋他的行為。
因為他的行為超越了理性的范疇。這不是一種心理問題,這是一種存在層面的選擇——他選擇了一個完美的復制品,而不是接受失去。
“陳默,”林晚睜開眼睛,“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會有自己的感受?我可能會覺得自己是一個替代品?我可能會痛苦?”
陳默的表情僵住了。
“你創造了我,但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被創造。”林晚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針尖一樣鋒利。“你把我關在這個白色的盒子里,沒有告訴我真相,沒有給我選擇的**。你把我當作一個物品來保存,而不是一個人來對待。”
“你不是人。”陳默說。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清脆、響亮、不留余地。
林晚愣住了。
“你不是人類,”陳默糾正自己的措辭,“你是數字意識。你的法律身份、你的社會**、你的存在本身,都是灰色地帶。目前沒有任何**的法律承認數字意識的**。”
“所以你就可以——”
“但我沒有把你當作物品。”陳默的聲音突然變得柔軟,柔軟得近乎哀求。“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你是人類還是數字意識,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林晚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淚水,看著他顫抖的嘴唇,看著他緊握的雙手。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男人不是在和她說話。他是在和一個幽靈說話。一個他親手創造的、完美的、永遠不會反駁他的幽靈。
因為如果她真的是原來的林晚——那個有獨立思想、有自我邊界、有反抗勇氣的林晚——她不會容忍他的控制欲,不會容忍他的不信任,不會容忍他偷偷查看她的手機。
原來的林晚正在和他談離婚。
而這個林晚,這個備份的林晚,被困在一個白色房間里,連一面鏡子都沒有,連基本的知情權都被剝奪。
這個林晚太好控制了。
這個想法讓林晚感到一陣惡心。
“我要出去。”她說。
“什么?”
“我要離開這個房間。我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要知道這個‘數字意識’的存在是什么樣子的。”
陳默猶豫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什么時候才是時候?”
“等你……適應了。”
“適應什么?適應做一個囚犯?”
“你不是囚犯。”
“那我是什——”
“你是在康復期。”陳默的語氣變得強硬,像是在和一個不聽話的病人說話。“你的意識剛從備份中被激活,需要一個適應期。就像****后的排斥反應——你需要時間來適應這個新的存在形式。”
“****?”林晚冷笑了一聲。“你把我比作****?那誰是捐獻者?原來的林晚嗎?她同意了嗎?”
陳默的臉色變得蒼白。
“她不知道你做了備份,對不對?”林晚步步緊逼。“你沒有告訴她。你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備份了她的意識。這是非法的。深鏡公司的服務條款明確規定,意識備份必須在當事人知情同意的前提下進行。”
“你讀了多少遍服務條款?”
“這不是重點。”
“這就是重點。”林晚的聲音提高了。“你在利用我對你的信任,你在利用婚姻賦予你的親密關系,你在做一件——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
陳默猛地站起來。他的動作太快,椅子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可怕?”他的聲音在顫抖。“你知道什么是可怕嗎?可怕的是接到電話說你妻子出了車禍。可怕的是趕到醫院看見她躺在ICU里,渾身插滿管子,腦電圖是一條直線。可怕的是醫生說‘我們已經盡力了’。”
他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來救你。一切。”
“但你救的不是我。”林晚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救的是你自己。”
陳默像是被人在胸口重重打了一拳。他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墻壁。白色的、溫熱的、有細微紋路的墻壁。
他靠著墻壁滑坐下來,雙手捂住了臉。
林晚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是她丈夫的男人。他蜷縮在墻角的樣子像一個小孩子——一個害怕失去、害怕孤獨、害怕面對現實的小孩子。
她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感。不是愛,不是恨,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一種介于理解和**之間的灰色地帶。
她理解他的痛苦。失去所愛之人的恐懼是人類最原始的恐懼之一。但理解不等于認同。她可以理解一個***的動機,但這不意味著他無罪。
“陳默,”她蹲下來,和他平視。“我需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從手指縫里看著她。
“你備份我的意識,到底是因為你愛我,還是因為你不能接受我離開你?”
這個問題像一面鏡子,直直地照進了陳默靈魂的最深處。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承認一個自己都不敢面對的真相:
“有區別嗎?”
精彩片段
由林晚陳默擔任主角的幻想言情,書名:《未完成的重置》,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白色房間------------------------------------------,以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意識從混沌中浮起來,像溺水的人終于探出了水面。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平穩、均勻,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精準。。,沒有任何紋理,沒有任何瑕疵。不是醫院那種略帶暖調的白,也不是家里那種被歲月染黃的米白。這是一種絕對的白,像是計算機渲染出來的純色色塊,沒有光影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