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掌猛擊槍尾，身形如貍貓般扭轉，帶起一道淋厲弧光。，挾著風聲直刺場邊木樁——咔嚓裂響，碗口粗的木樁應聲劈為兩半。，槍尖猶自嗡鳴。“少爺這 里 的功夫，越發精妙了。”，面上燒傷的疤痕隨著笑容擰結，顯出幾分駭人氣象。，彈起的長槍落入掌心。，搖頭時墨玉簪束起的發絲微揚：“杜叔莫要取笑。，只怕沒一樣夠火候。”，十五六歲的模樣，眉眼間卻凝著不符年紀的沉靜。，恰如三月暖風拂過柳梢。，疤痕縱橫的臉上神色認真：“祝家莊那幾個小子，絕非少爺對手。”，指尖無意識摩挲槍柄：“欒廷玉教出來的 ，豈是易與之輩？這些年我荒廢太多……”，遠處傳來腳步聲。，躬身稟報老爺已從河北歸來，還帶著客人。
凈水盆端到面前時，少年望著水中倒影，極輕地嘆了口氣。
水紋晃碎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李淋，獨龍崗**莊的獨子，這副軀殼里醒著的，卻是跨越千年的孤魂。
青石板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混雜著粗重的喘息。
一只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肩膀搖晃，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頭。
他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張橫亙著猙獰疤痕的臉，那疤痕從額角斜劈至下頜，在昏暗光線下如同一條蜈蚣在蠕動。
“少爺！您可算醒了！”
那疤臉漢子聲音嘶啞，眼底的慌亂幾乎要溢出來。
后腦傳來鈍痛，像是有把鑿子在顱內敲擊。
他倒吸一口冷氣，無數陌生的畫面卻趁這疼痛的縫隙洶涌而入——獨龍崗連綿的塢堡，演武場上揚起的塵土，父親腰間那對寒光凜冽的渾鐵點鋼槍，還有祝家三郎騎在馬上投來的、毫不掩飾的譏誚眼神。
這些碎片拼湊出一個名字：李淋。
而眼前這焦急的疤臉漢子，是**莊的管家，杜興。
他竟然成了《水滸》世界里那個幾乎被筆墨遺忘的**莊少主。
接下來的日子，他沉默地觀察著。
這具身體原先的主人留給他的記憶里，充斥著被祝彪等人當眾戲耍的難堪場面，以及回到莊內對仆役肆意發泄怒氣的劣跡。
鏡中映出的少年郎確實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如畫，可惜從前那雙眼睛總是蒙著一層渾濁的驕縱。
變化是從那次墜馬后開始的。
他不再對著杜興臉上的傷疤指指點點，反而會在清晨練武場邊駐足，看杜興帶著莊客操練。
起初只是看，后來開始問，問發力技巧，問步法配合。
杜興受寵若驚，演示得格外賣力，盡管他自己也清楚，他那點江湖把式，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實在不夠看。
半年光景流水般過去。
李淋站在水盆前，掬起一捧清水潑在臉上。
初秋的井水已帶涼意， 得皮膚微微收緊。
銅盆邊緣映出他清晰的眉眼，也映出身側杜興恭立的身影。
這位鬼臉兒管家此刻目光落在少年挺直的脊背上，眼神復雜。
他曾是江湖里打滾討生活的人，見過太多面孔，卻從未見過一個人能在短短半年內將骨子里的東西換得如此徹底。
如今的少爺，沉靜得像獨龍崗后山的深潭，表面波瀾不興，底下卻仿佛藏著看不見的渦流。
李淋直起身，用布巾慢慢擦干臉上的水珠。
他想起記憶中那個被稱為“撲天雕”
的父親李應，豪爽、重義，卻也輕信，最終被梁山那伙人用“義氣”
縛住，偌大家業成了他人嫁衣，空得個掌管錢糧的虛名，在忠義堂上坐那冷板凳。
銅盆里的水晃了晃，漸漸平靜，映出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
既然來了，這命數，總得改一改。
**莊的產業鋪得太大，老爺實在抽不出空來指點少爺功夫。
每次外出經商，他總惦記著尋個像樣的教頭回來坐鎮。
尋常武師哪能入得了他的眼？少爺便只能自己對著木樁日復一日地揮汗。
李淋掬起井水往臉上潑了潑，水珠順著下頜滴進衣領。
他抹了把臉，快步朝正堂走去。
廳內，一身絳紅錦袍的李應正陪客說話。
李應生得方頜濃眉，三縷長髯垂在胸前，更添幾分威儀。
坐在他對面的中年漢子亦是氣度不凡，雙目開合時似有寒星掠過。
那人肩寬背厚，身形魁偉如山——李淋瞥見他肩后交叉負著兩柄帶鞘重劍，劍柄的龍紋在光影里若隱若現。
“孫兄弟肯踏進**莊的門，便是給李某天大的臉面了。”
李應笑聲渾厚，“定要多住些時日，好讓李某討教幾手真功夫。”
負劍漢子倏然起身，抱拳時腕骨發出輕微的脆響：“莊主言重了。
這條命既是莊主撿回來的，孫某愿效犬馬之勞。”
李應趕忙托住對方手肘：“這話可折煞人了！孫兄弟這般豪杰，李某請都請不來，豈敢委屈？”
他將漢子按回椅中，指節在紫檀椅背上敲了敲，“實不相瞞，此番請賢伉儷前來，確有件難事相托。”
漢子又要站起，被李應按住了肩：“恩公只管開口。
刀山火海，孫某絕不皺眉。”
兩人推讓間，門外傳來清朗聲音：“父親。”
李淋立在門檻外躬身行禮。
李應轉頭望來，眼尾笑紋深了幾分：“不必多禮。
聽說這些日子你沒荒廢拳腳，為父很是高興。”
他虛抬手腕，“來，見見這位名震河北的英雄。”
少年跨進廳堂，目光落在那對龍紋劍柄上。
李應聲音里帶著自豪：“這位便是‘屠龍手’孫安。
我兒上前見過。”
屠龍手——李淋瞳孔微縮。
這名字他記得真切。
水滸塵煙里，能稱得上頂尖高手的不過十指之數，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原屬田虎帳下大元帥，槍劍雙絕，傳聞曾與玉麒麟斗得旗鼓相當。
這般人物竟會出現在自家廳堂？
他壓下心頭波瀾，上前半步抱拳：“久仰孫英雄威名，晚輩李淋有禮。”
孫安側身避過，打量少年的眼神像在掂量一柄未 的刀：“公子骨骼清奇，是塊習武的好料。
孫某粗人一個，當不起這般禮數。”
李應朗笑打破僵局：“都坐下說話。”
待三人落座，他指向兒子，“別看這孩子生得斯文，整日就愛擺弄槍棒。
可惜我常年在外奔波，沒能好生雕琢這塊璞玉。”
他轉向孫安，語氣沉了三分，“孫兄弟若是不嫌莊院簡陋，可愿留下做個教頭？”
李應跨進客棧門檻時正撞見這一幕：店伙計踮著腳尖，食指幾乎戳到那沉默漢子的鼻尖，唾沫星子在午后的光塵里飛濺。”瞧你這身板扛麻袋都夠養活三口人，偏要賴著掌柜的善心不成？快帶著你那病怏怏的婆娘挪窩，莫讓晦氣染了店面！”
每一聲呵斥都讓那魁梧漢子肩膀縮緊半分，古銅色的手背繃出青白筋絡。
河北的旱風從門縫鉆進來，卷起漢子打補丁的衣角。
李應目光掃過他腳邊兩柄用破布纏裹的長物——布縫里漏出半寸冷鐵，像蟄伏的獸齒。
掌柜在柜臺后撥算盤，珠子響得噼啪，每一聲都敲在漢子緊繃的脊梁上。
“房錢我明日必湊齊。”
漢子終于開口，嗓音像磨砂的石礫，“內子實在起不了身。”
店伙計嗤笑著拽他衣袖，卻像扯著生根的磐石。
看熱鬧的閑漢聚了三五個，指點的低語蛛網般蔓延。
李應這時才看清漢子側臉：顴骨如刀削，下顎咬肌一下下鼓動，眼里沉著將熄的炭火。
“這位兄弟的賬記我名下。”
李應拋了塊碎銀，銀子在柜臺上轉出嗡鳴。
店伙計的罵聲戛然而止，漢子猛地轉頭，瞳孔里映出這個錦衣客平靜的臉。
后來在北上商隊的馬車里，孫安攥著粗陶碗講述時，指節仍會無意識發白。
他說河北的田地裂得像龜殼，官府丈量賦稅的繩索卻越收越緊。
老父被差役拖走那日，屋檐下晾的干辣椒紅得刺眼，母親攥著那紙認罪狀癱坐在門檻，墨跡被淚水暈成灰黑的云。
他闖進縣衙時正值暮鼓響起，驚起的麻雀遮了半邊天，劍鋒抹過押司脖頸的觸感像切開熟透的南瓜。
逃亡路上妻子的咳嗽聲越來越密，夜里總攥著他衣角說夢話，念叨老家院墻下那叢野薄荷。
李應聽著，車簾外掠過的枯樹像伸向天空的骨爪。
他遞過酒囊時瞥見孫安虎口層層疊疊的繭——那是長年握劍留下的印記，新舊交錯如年輪。
此刻在**莊廳堂，孫安推辭教頭之位的言辭還在梁柱間回蕩。
李應捻須而笑，目光卻落在他微微發顫的腕部。
這個斬過押司、逃過追捕的漢子，此刻竟因一句夸贊耳根泛紅。
窗外練武場傳來家丁操練的呼喝，驚起槐樹上兩只灰鵲，撲棱棱剪碎了西斜的日光。
孫安喉結滾動幾下，到底沒敢高聲爭辯，只將身子又壓低幾分，湊近店伙計耳邊擠出幾句軟話。
那伙計見廊下看客越聚越多，腰板便一寸寸挺直起來，腳尖甚至隨著喝罵的節奏一下下點著地，仿佛隨時要蹦起來摑向對方的面門。
人群外忽然炸開一聲冷笑。
“好個威風凜凜的看門犬，倒學會對著落難虎齜牙了？”
話音未落，一道青灰色身影已撥開人墻閃至近前。
店伙計尚未看清來者面容，左頰已挨了記狠厲的耳光，整個人陀螺似的旋了半圈。
待他暈頭轉向地扶住桌沿，一錠雪亮官銀當啷砸在腳邊，震得地板嗡嗡作響。
“這些夠不夠填你那張臭嘴？”
孫安夫婦賃的不過是最靠馬廄的窄間，幾日嚼用統共不到三錢碎銀。
這錠足二十兩的官銀滾到眼前，店伙計瞳仁驟然縮緊，也顧不得腮幫 ，餓犬撲食般跪地攫住銀錠，門牙磕上去試了試成色，旋即堆出滿臉諂笑：“貴客折煞小人了！方才全是誤會……您老快請上座，小人這就傳灶房備席面！”
“腌臜地方的油腥也配叫席面？”
來人從鼻腔里哼出兩道冷氣，“滾遠些便是你的造化。”
圍觀者瞧著店伙計一手捂腫臉、一手攥銀錠的滑稽相，哄笑四散。
孫安這才得空打量解圍之人——對方約莫四十上下，玄青箭袖下隱隱透出遒勁肌理，雖作商賈打扮，眉宇間卻凝著草莽人物特有的悍氣。
他急忙整襟上前，抱拳時肩背彎成緊繃的弓：“落難人孫安，謝過義士搭救。
懇請賜下名諱，他日必結草銜環……”
“山東獨龍崗李應。”
漢子隨意一擺手，“路見野狗吠人，順手抽兩鞭子罷了，值不得謝字。”
孫安呼吸倏地一滯，眼底爆出灼亮的光：“可是濟州府那位人稱‘撲天雕’的李**人？”
李應唇角微揚，抱拳還了半禮：“江湖朋友抬愛起的渾號。
兄臺如何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