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秋雨總是裹著藥香。
葉墨蹲在百草堂后院的廡廊下,青竹篾編成的藥篩在膝頭微微發顫。
十七歲少年的指節泛著凍瘡的暗紅,指尖卻穩得像老秤桿上的銅星——這是七年學徒生涯烙進骨子里的功夫。
他盯著篩孔間簌簌落下的淡紫色粉末,忽然聽到前堂傳來掌柜拔高的嗓音。
"三錢蛇骨藤!
說了要陰干的,這曬得發脆的玩意兒煉得出什么丹?
"銅錢砸在青磚上的脆響刺得人耳膜生疼。
葉墨不用抬頭都知道,新來的伙計又要挨巴掌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左臂的淤青,那是三天前被爐渣燙傷時留下的。
百草堂的地火室里永遠飄著焦糊味,就像掌柜的算盤珠子永遠帶著血腥氣。
"墨哥兒!
趙家的淬體丹還差三爐!
"沾著丹灰的布簾被猛地掀開,王掌柜油光發亮的腦門探進來,金絲鏡框壓得鼻梁發紅。
葉墨趕忙起身,卻被迎面拋來的藥囊砸得踉蹌。
玄鐵木制成的囊袋棱角分明,里頭裝著價比黃金的烏舌蘭。
"戌時前煉不出來..."王掌柜捻著山羊須冷笑,"這個月的工錢..."后半截話被秋雨打濕在檐角。
葉墨抱著藥囊鉆進地火室,三尊青銅丹爐正吞吐著赤色火舌。
最左側的"離"字爐突然發出悶響,爐壁上饕餮紋的雙眼泛起血光——這是地火不穩的征兆。
少年熟練地咬破食指,將血珠抹在爐耳處的鎮火符上。
這是他半年前偶然發現的秘密:尋常丹童要用朱砂畫的符箓,他的血卻能讓暴走的地火瞬間溫順。
符紙上的蝌蚪文觸到鮮血,竟如活物般扭動起來,在青銅表面烙下淡金色的紋路。
"這次要成了..."葉墨盯著掌心結痂的傷口喃喃自語。
昨日炸爐時飛濺的爐渣里,有枚殘缺的丹丸竟讓他停滯三年的淬體三重天有了松動跡象。
爐蓋扣合的瞬間,異變陡生。
屋檐傳來瓦片碎裂的脆響,一道黑影穿透雨幕首墜而下。
葉墨下意識側身閃避,那物件卻像長了眼睛般拐個彎,堪堪砸進他懷里。
泛黃的封皮擦過指尖,五個蝌蚪狀的古篆突然活過來,在他視網膜上灼出"九轉金丹**"的殘影。
"哐當!
"離字爐發出洪荒巨獸般的咆哮,爐蓋在紅光中炸成碎片。
葉墨本能地蜷身翻滾,炙熱的爐渣擦著后頸飛過,在青磚墻上烙出蛛網狀的焦痕。
他懷中的古書突然發燙,書頁間騰起半透明的白須老道虛影,袖袍翻卷間竟將肆虐的地火盡數吸入掌心。
"以血為媒,以魂為引..."老道的聲音像是從千年冰層下傳來,"小子,你可愿承我丹道?
"葉墨的太陽穴突突首跳。
余光瞥見滿地狼藉中,三枚赤紅丹丸正泛著琉璃光澤——這絕不是淬體丹該有的品相。
記憶深處突然浮起藥典中的禁忌篇:血紋環抱,丹氣成煞,此乃魔道血煞破障丹之相!
"墨哥兒這是...煉出寶丹了?
"王掌柜的破鑼嗓子掐著顫抖的尾音。
圓滾的身軀擠進地火室時,金絲眼鏡片上還沾著雨珠。
他彎腰拾起丹丸的姿勢活像餓犬撲食,指尖觸到丹紋的剎那,整張臉突然漲成豬肝色。
"五十靈石...不!
一百靈石!
" 掌柜的喉結上下滾動,"墨哥兒今晚再加三爐,工錢...工錢給你漲到二十文!
"葉墨沉默著攥緊古書,粗糙的封皮下似有經脈跳動。
方才老道虛影消散前,分明朝他眉心打入一縷金光。
此刻識海里正翻涌著浩瀚圖文:九轉培元丹的西百二十種變方、陰陽煉藥訣的氣脈運行圖、甚至還有如何用晨露調配胭脂的古怪法門...子時的梆子聲混著雨滴敲打窗欞。
葉墨蜷縮在柴房的草垛間,月光透過墻縫照亮膝頭的古書。
他咬破指尖按向扉頁的空白處,血珠竟被宣紙貪婪地**殆盡。
墨跡如蝌蚪游動,漸漸凝成一行小楷:"丹分九品,九轉成仙。
得此**者,當以心頭血養書三日,方可窺見真章。
"柴門突然吱呀作響。
葉墨閃電般將書冊塞進稻草深處,卻見門口立著個瘦小的身影。
八歲的林小滿抱著豁口陶罐,發黃的里衣下隱約可見青紫鞭痕。
"哥..."小丫頭嗓音沙啞,"王掌柜說你明天要去送貨,能不能..."話未說完便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的血絲在月光下泛黑。
葉墨沖過去攬住妹妹單薄的肩膀,懷中的溫度燙得嚇人。
三個月前那場怪病發作后,小滿的生機就像漏底的藥囊般止不住流逝。
"哥會找到治好你的方子。
"少年將陶罐里的涼水喂進妹妹嘴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百草堂沒有,就去天藥谷找,就算把**殿的丹爐掀了..."破風聲撕裂雨幕。
葉墨抱著妹妹滾向墻角,三枚透骨釘擦著耳際釘入梁柱。
黑衣人影鬼魅般立在院中,腰間玉佩刻著猙獰鬼面。
"交出玄丹真人的傳承。
" 來人的聲音像是生銹的鐵片摩擦,"否則這丫頭的心頭血,倒是煉制人傀的好材料。
"柴堆轟然炸開,古書自動飛入葉墨懷中。
書頁翻動間,白須老道的虛影再度顯現,這次竟凝實如生人。
老道屈指輕彈,黑衣人周身突然燃起青碧色火焰,慘叫聲驚起滿城夜鴉。
"丹毒焚心火的滋味如何?
" 老道虛影捻須微笑,轉頭看向呆滯的葉墨,"現在信我是丹圣了?
"林小滿突然劇烈抽搐,七竅流出黑血。
老道虛影輕"咦"一聲,隔空點向女童眉心:"竟是玄陰鎖脈之體...小子,想救**妹,明日午時帶她去城隍廟!
"虛影消散前,葉墨隱約聽到老道的嘀咕:"神農血脈加玄陰鎖脈,這下因果可結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