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大山深處寨子,連綿的陰雨己經持續了半個月。
十九歲的柳芹挺著六個月的身孕,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望著泥濘的山路發呆。
風吹起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勾勒出少女單薄的身形。
"柳芹,又等信呢?
"隔壁王嬸挎著竹籃經過,眼睛在她隆起的腹部掃了一圈,嘴角撇了撇,"別等了,城里人哪會記得咱們山溝里的姑娘。
"柳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說會寫信來的...""傻丫頭,"王嬸搖搖頭,"你家要是知道你懷了外鄉人的孩子,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柳芹咬著下唇沒有回答。
腹中的胎兒突然動了一下,像是感知到母親的不安。
她想起三個月前,那個叫方燕民的木匠學徒跟著師傅來村里做活時,在曬谷場邊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你的眼睛真亮,像山里的星星。
"現在想來,那不過是一句輕浮的玩笑話。
可當時十九年沒出過大山的柳芹就這樣輕易陷了進去。
他們在曬谷場的草垛后面偷偷約會,在村后的小溪邊私定終身。
當燕民信誓旦旦地說要帶她去城里過好日子時,她毫不猶豫地把自己交給了他。
"是個男娃。
"村里的算命先生摸著柳芹的肚子斷言道。
燕民欣喜若狂,連夜收拾行李說要回老家報喜。
"等我回來接你,"他捧著柳芹的臉承諾,"咱們的孩子會有大出息。
"可這一走就是三個月。
柳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村里人的閑話也越來越難聽。
首到上個月,她終于收到了燕民的第一封信——信上說家里知道她懷的是男孩,同意他們結婚,但要等他在城里賺夠錢才能回來接她。
雨絲漸漸密了,柳芹嘆了口氣,轉身往家走。
路過村衛生所時,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引產?
"戴著老花鏡的赤腳醫生從病歷本上抬起頭,"六個月了,胎兒都成型了,你不要命了?
"柳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可是...可是...""沒什么可是的,"醫生嚴厲地說,"回家好好養著,孩子是無辜的。
"走出衛生所,柳芹再也忍不住,蹲在墻角痛哭起來。
她知道家里不會接受這個孩子——父親早說過要打斷她的腿,母親只會唉聲嘆氣,而大哥己經放出話來,要她滾出柳家。
腹中的胎兒又動了一下,這次更加有力。
柳芹擦干眼淚,輕輕摸了摸肚子:"別怕,媽媽在呢。
"她沒想到,這一句下意識的安慰,會成為她未來幾個月里唯一的支撐。
農歷冬月,柳芹在自家破舊的木板房里生下了女兒。
接生婆把孩子抱給她看時,柳芹虛弱地問:"是男孩嗎?
""是個漂亮的丫頭,五斤重呢。
"接生婆說。
柳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想起燕民信里寫的——"家里說了,要是女孩,這婚就不結了"。
窗外,她聽見父親憤怒的咒罵和母親壓抑的啜泣。
"取個名吧。
"接生婆把孩子放在她身邊。
柳芹看著這個紅彤彤的小生命,她正用力揮舞著小拳頭,仿佛在**這個世界的不公。
"梭梭,"柳芹突然說,"就叫梭梭吧。
"梭梭——這是山里一種野草的名字,生命力頑強,石縫里都能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