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齋的吊扇在頭頂吱呀作響，活像個患了哮喘的老學究。

陸昭然握著鹿皮擦鏡布的手懸在半空，第無數次對著玻璃展柜里的宋代鸞鳥銅鏡翻白眼——他師父陳歸墟絕對是個被古董生意耽誤的行為藝術家，大夏天不讓開空調就算了，還非得讓他每天子時前把三十六件鎮店之寶擦出倒影，美其名曰"養器通靈"。

"養你個錘子。

"陸昭然對著銅鏡哈了口氣，布面剛觸到鏡面，鎏金鸞鳥紋突然像活過來似的扭了扭尾巴，嚇得他手一抖，鹿皮擦首接糊在鏡面上。

"靠，宋代工藝還帶防偽動態特效？

"他邊嘀咕邊扯下眼鏡擦冷汗，再戴上時，鏡面中央竟浮著團模糊的白影。

那是個穿月白旗袍的女人，長發垂落遮住整張臉，衣擺無風自動，像是被浸在水里的紙人。

陸昭然眨了眨眼，白影猛地前傾，旗袍領口裂開道血縫，露出青紫色的脖頸——鏡中倒影分明是他自己的手在擦鏡，可那女人的動作卻跟他完全不同步。

"**！

"他倒退半步撞翻酸枝木博古架，黃花梨擺件在地上蹦跶出清脆的響。

再看銅鏡時，白影己經消失，鏡面中央卻浮出細密的血色紋路，像血絲在玻璃下游走，逐漸拼成個歪扭的"止"字。

更詭異的是，墻角神龕上的警示鈴突然叮鈴作響，銅鈴在財位本該鎮財氣，這會兒卻晃得像被人抽了三鞭子。

陸昭然抹了把額角的汗，想起三個月前師父留給他的信。

那天陳歸墟說去陜西收一批老坑玉，臨走前特意把警示鈴從香樟木箱底翻出來："小陸啊，這鈴要是響了，不管看見什么都別慌，先去查賬房第三格抽屜的黃歷。

"當時他還以為老頭子又在演《走近科學》，現在盯著晃個不停的銅鈴，后頸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展柜里的三十六件器物開始陸續發出異響，青銅爵里的積灰無風自動，老玉扳指表面浮起細密的血點。

陸昭然咬了咬牙，抄起柜臺上的銅鎮紙就往神龕跑。

警示鈴的銅舌上竟沾著點暗紅，像是被血浸過的痕跡，而鈴鐺本該朝著財位的方向，此刻卻歪向了西北方——那是鬼門的方位。

"師父你要是在下面缺紙錢，首接托夢啊！

玩密室逃脫呢這是！

"他嘴上罵著，腳下卻誠實地往賬房挪。

陳歸墟的賬本永遠用牛皮繩捆得像個**包，第三格抽屜拉開時，黃歷上的癸亥月癸亥日格外刺眼，墨跡竟比三個月前剛翻開時深了不少，像是有人用血水在后面補了行小字：亥時三刻，勿近鏡。

突然，展柜方向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陸昭然攥緊鎮紙慢慢轉身，那面宋代銅鏡不知何時立在了展柜頂上，鏡面正對著他的眉心。

剛才的血色"止"字己經變成了更復雜的符咒，彎彎曲曲的紋路像蛇一樣在鏡面上游走，而鏡中倒映的房間里，他身后的立柱旁竟多出個穿月白旗袍的身影。

這次他看得真切，女人的旗袍下擺還滴著水，腳踝處纏著根生銹的鐵鏈，鏈尾拴著個刻滿咒文的銅鈴——正是剛才還在神龕上響個不停的那枚。

陸昭然喉結滾動，突然想起上周幫師父整理庫房時，在最底層的樟木箱里見過半幅殘破的《百鬼圖》，畫里的"鏡中怨"和眼前的女人簡首一模一樣。

"大姐，我這月花唄還沒還呢，您要是討債的找錯人了。

"他往后退時撞翻了算盤，珠子噼里啪啦滾了滿地，"要不您先記個賬？

我師父欠您的話，等他從兵馬俑坑里爬出來我讓他親自還——"話沒說完，銅鏡突然發出刺耳的蜂鳴，血色符咒爆發出強光，警示鈴"當啷"落地，銅舌竟被震成了兩截。

陸昭然再也顧不上裝硬漢，轉身就往店門跑。

歸墟齋的榆木大門平時推起來像頭牛，此刻卻紋絲不動，門環上的饕餮紋眼睛泛著紅光，活像頭盯著獵物的兇獸。

他猛地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子時前必須關店，若遇鈴響，切記不可碰鏡。

"低頭看表，指針正指向二十三點五十九分，秒針每跳一下，銅鏡方向的寒意就重三分。

當秒針劃過十二點的瞬間，整面銅鏡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青光。

陸昭然從眼角余光里看見，鏡中女人的頭發正像活物般探出鏡面，青紫色的指尖距離他的后頸只剩半寸。

千鈞一發之際，他懷里的玉佩突然發燙——那是陳歸墟送他的成年禮，刻著個歪歪扭扭的"鎮"字。

青光閃過，銅鏡"砰"地砸在地上，鏡面裂成蜘蛛網狀。

陸昭然癱坐在地，盯著滿地碎片里不再動彈的白影，突然發現每塊碎片上的符咒都在拼接成一句話："子時三刻，黃泉路引。

"而墻角的警示鈴不知何時停止了晃動，鈴身內側竟刻著行極小的字：吾徒切記，鏡中有魂，血契勿簽。

"老陳你坑徒弟呢！

"他撿起半塊鏡片，映出自己蒼白的臉，右耳后方不知何時多出道淺紅的印記，像朵即將綻放的曼珠沙華。

賬房方向突然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他心里一緊，想起剛才沒敢翻開的賬本——那本記著歸墟齋三十年進出貨的牛皮本子，此刻正從第三格抽屜里緩緩滑出，封面上清晰印著個血紅色的指印。

下章預告陸昭然盯著賬本上的血指印，突然發現日期欄里三個月前就該結束的賬目，竟在昨夜多出一行小字："亥時三刻，鬼市門開"。

柜臺暗格里的半張《黃泉路引》突然自燃，灰燼中浮現出師父陳歸墟的生辰八字，而更詭異的是，那串數字下面還跟著行滲血的批注："三魂己寄，七魄待贖"。

當他顫抖著翻開第二頁，整本書突然變成空白，唯有第一頁中央，用朱砂畫著個正在流淚的銅鈴圖案——正是昨夜被震碎的警示鈴。

（第二章《亥時血印》即將揭曉：鬼市開門的真正時辰，以及陸昭然右手小指突然出現的黑色環印背后的秘密。

當他循著血指印找到師父的臥房，床底竟藏著半具纏著尸衣的木偶，木偶胸口刻著的，正是他的生辰八字……）